摘要：冷战结束后，俄罗斯丧失了对中亚的直接控制，但依然视该地区为不可或缺的“特殊利益区”，对其仍具有一定影响力。乌克兰危机爆发后，俄罗斯大部分精力被俄乌战场牵制，西方国家趁机加大对中亚的战略投入。在此背景下，俄罗斯对中亚战略进行调整，通过增强政治互信、强化经济联系、巩固安全合作，维系对中亚的影响力，防范和阻遏美西方在该地区的战略渗透。面对地缘政治博弈加剧、地区安全风险上升、中亚国家战略自主增强的新变化，俄罗斯中亚战略将从各领域“地区主导”向军事安全、经济能源与文化软实力等方面“有限维稳”转型。
关键词：俄罗斯中亚战略 俄罗斯外交 乌克兰危机
作者系国际关系学院国际政治系主任、教授
文章原载于《当代世界》2025年第12期
从19世纪中期到苏联解体，俄罗斯在中亚实行了长达一个半世纪的管控，深刻塑造了该地区的政治、经济、社会和文化格局。苏联解体后，中亚国家独立，但俄罗斯对该地区仍具有一定影响力。俄罗斯中亚战略核心在于维护与中亚国家特殊关系，巩固自身地位，拓展合作空间，使中亚成为俄罗斯提升国际影响力的重要战略依托。进入21世纪，随着中亚国家自主意识增强及区域地缘竞争加剧，俄罗斯在中亚的地位面临多种挑战。尤其是2022年2月乌克兰危机爆发后，俄罗斯将主要精力投入俄乌战场，西方国家加大对俄制裁并深化与中亚国家的接触，冲击了俄罗斯在中亚地区的影响力。在此背景下，俄罗斯调整中亚战略，试图巩固既有优势并扭转中亚“去俄化”趋势。
乌克兰危机背景下俄罗斯中亚战略的调整
2022年乌克兰危机爆发后，俄罗斯无暇南顾，中亚国家也有意与俄罗斯保持距离，西方国家趁机提升对中亚的影响力，试图把中亚从俄罗斯传统势力范围中剥离开来，使其成为实施遏制战略的前沿阵地。俄罗斯及时调整中亚战略，通过增强政治互信、加强经济联系、强化安全合作等方式，巩固传统影响力。
第一，增强与中亚国家的政治互信，努力维持在中亚的“特殊地位”和影响力。乌克兰危机爆发后，俄罗斯受到西方国家孤立。西方国家围绕乌克兰问题对俄罗斯实施制裁与遏制，试图压缩其在地区及全球层面的战略空间。地处欧亚腹地的中亚被俄罗斯视作应对外部压力、重塑战略纵深的重要支点。俄罗斯调整外交重点，积极通过强化双边互动、加强多边机制建设等路径增强与中亚国家政治互信，力图在制度层面确保中亚国家的“战略忠诚”，保持其在中亚的“特殊地位”。
俄罗斯频繁开展元首外交，持续释放“战略重视”信号。自2022年以来，普京多次访问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等国。例如，2023年11月，在俄罗斯与哈萨克斯坦签署睦邻友好同盟条约10周年之际，普京访问哈萨克斯坦，称“哈萨克斯坦是俄罗斯最亲密的盟友”，双方签署《联合声明》与《2024—2026年联合行动规划》，明确在能源、投资、教育、交通领域扩大合作并加强高层沟通。2024年1月，哈萨克斯坦总统托卡耶夫表示：“俄罗斯是哈萨克斯坦的主要战略伙伴和盟友，双边合作机制几乎遍及所有领域。” 2025年10月，普京访问塔吉克斯坦并出席第二届俄罗斯—中亚峰会时指出：“塔吉克斯坦是可靠的盟友，俄罗斯高度重视两国关系。”双方签署16份文件，强化在经贸、人文、安全、区域和全球性组织内合作。事实表明，元首层次的战略沟通有助于增强政治互信。2023—2025年，中亚五国元首均受邀出席俄罗斯胜利日阅兵，被认为是俄罗斯展示外交突破及与中亚五国亲近关系的重要标志。
除元首互访外，俄罗斯还积极推动集体安全条约组织（简称“集安组织”）、欧亚经济联盟、独立国家联合体（简称“独联体”）等多边机制在中亚的适用与运行。2022年10月，首届俄罗斯—中亚峰会在阿斯塔纳举行，后实现机制化。该机制被视为俄罗斯针对各国“C5+1”机制的战略回应，显示其试图通过机制化平台保持与中亚国家的高频政治互动。2023年10月，在比什凯克举办的独联体国家元首理事会上，普京明确提出俄罗斯珍视与独联体国家的合作伙伴关系，表示将增加对中亚国家基础设施、教育、防务和反恐等的支持。俄罗斯在多个场合重申将“尊重中亚国家主权”，但“中亚是俄罗斯不可分割的战略合作区”，这一外交表态既释放了善意，也体现了其维持领导力的战略意图。
与此同时，面对西方国家大力推进“去俄化”叙事，俄罗斯采取“积极接触—信任建设”策略，努力打消中亚国家对乌克兰危机外溢的疑虑。尤其是针对哈萨克斯坦与吉尔吉斯斯坦国内部分民众对俄罗斯军事行动持负面态度，俄罗斯强化其与中亚国家“共同历史”“战略友谊”等叙事，试图增强中亚国家精英阶层对俄罗斯政策的认同感。
总体来看，在乌克兰危机背景下，俄罗斯在中亚通过强化元首外交、筑牢机制平台等，力求维持“传统主导力量”地位。然而，这种影响力更依赖制度惯性与历史基础，在外部挑战加剧与中亚国家战略重心调整趋势下，俄罗斯维持地区影响力的难度增大。
第二，加强经济联系，利用中亚“平行市场”规避西方经济制裁。乌克兰危机爆发以来，西方对俄罗斯实施全面制裁，涉及能源、制造、交通、科技和金融等多个关键领域。大批欧美企业撤出俄罗斯市场，造成产业链断裂，严重冲击俄罗斯经济，尤其是在高技术设备、民用消费品及特种设备制造领域，俄罗斯短期内难以完全实现进口替代。为缓解制裁压力，俄罗斯积极寻求“替代性市场”与“灰色通道”。中亚因其地缘优势、经济结构相似性及制度联通性，被俄罗斯视为关键的经济缓冲地带。
为弥补制裁带来的技术与物资缺口，俄罗斯自2022年起全面推行“平行进口”政策。2022年5月，俄罗斯政府正式将该政策合法化，并公布首批涉及数千项产品的“平行进口清单”。大量原本难以直接进口的西方产品开始借道中亚入境俄罗斯，中亚国家成为俄罗斯维持军事与民用生产能力的重要补充渠道。2022—2024年哈萨克斯坦对俄贸易占其贸易总量19%以上，特别是2022年对俄出口较2021年同比增长42.85%。仅2022年前10个月，俄罗斯与哈萨克斯坦之间的电子产品出口额就增长了18倍。另外，中亚国家与俄罗斯之间的既有产业链条和关税政策为这一过程提供了制度保障。欧亚经济联盟内部取消了大部分贸易壁垒，货物流通成本较低。在“平行进口”政策下，中亚国家大量进口第三方国家商品，再转口至俄罗斯境内。2022年，乌兹别克斯坦、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向俄罗斯出口的德国、荷兰、韩国制造设备大幅增加，许多产品通过“再包装”或“关口拆分”进入俄罗斯市场。
金融渠道也成为俄罗斯规避西方封锁的重要路径。由于俄罗斯被移出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WIFT）支付系统，其转向同中亚国家加强在本币结算、支付系统对接方面的合作。2023年，俄罗斯与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加快推动“镜像支付系统”，部分交易通过亚欧本币清算系统完成，规避了对美元与欧元的依赖。与此同时，中亚银行体系对俄罗斯企业开户、资金流动和贸易信用提供便利，成为其规避二级制裁的重要依托。俄罗斯企业对中亚的投资规模扩大，通过设立代理工厂、技术转包公司和物流中转枢纽，将原有的产业节点外移至中亚。俄罗斯政府2023年发布的对外投资战略明确将中亚五国列为“重点友好产业外移区”。在制造业、物流、软件外包等多个领域，出现俄资主导、在中亚注册但最终服务俄罗斯本土市场的企业群。俄罗斯利用中亚经济通道构建替代性供应链，有助于其维持对中亚的经济影响力。
第三， 强化安全合作，巩固集安组织安全合作框架。苏联解体后，俄罗斯主导的集安组织在维系中亚安全稳定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近年来，在乌克兰危机延宕不决、外部力量强化对中亚渗透背景下，俄罗斯不断加强集安组织机制建设，以维持在中亚的影响力。一方面，俄罗斯重视维持集安组织高层会晤。2022年、2023年，集安组织峰会分别在莫斯科、明斯克召开，俄罗斯提出扩展组织职能范围，涵盖信息战防御、边境安全协作、网络安全与反恐联合演训等新议题。2022年5月集安组织峰会联合声明明确支持成员国加强对外部势力干预的防范能力，俄罗斯主张通过制度化合作应对潜在的“颜色革命”与政治动荡。另一方面，在自身力量和军事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俄罗斯对中亚国家采取“差异化合作路径”。随着哈萨克斯坦国家安全力量日益成熟，俄罗斯逐步减少实质性军事部署，转而在装备供应、情报共享、边境联防等方面深化合作。对吉尔吉斯斯坦和塔吉克斯坦等仍依赖俄罗斯安全保障的国家，俄罗斯继续维持军事存在。2025年3月，俄罗斯与塔吉克斯坦批准了2030年前军事和军事技术领域战略伙伴关系计划，这表明俄塔军事合作并未受到乌克兰危机的影响，仍在不断加强。针对未加入集安组织的乌兹别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俄罗斯采取以非军事方式维护战略关系的策略，侧重情报沟通、防务交流和应急协调。
俄罗斯中亚战略调整的动因
俄罗斯中亚战略既受到沙俄与苏联时期政策的影响，也着眼于应对冷战后及当前国际格局的变化。自19世纪中期起，沙俄通过一系列军事行动逐步将中亚纳入版图。直至苏联解体之前，俄罗斯在政治、经济、军事与文化等方面给中亚留下深刻烙印。长期以来，中亚国家也普遍将俄罗斯视为优先合作对象。历史因素决定了中亚在俄罗斯战略版图中的“特殊利益区”地位。普京上任以来，俄罗斯通过独联体、集安组织和欧亚经济联盟等地区合作平台维护在中亚的优势地位，进一步强化俄罗斯与中亚国家的特殊关系。当前，世界百年变局加速演进，地缘政治博弈加剧，乌克兰危机一再延宕，俄罗斯中亚战略更为务实，其背后有着复杂的动因。
第一，防范和阻遏美西方在中亚的战略渗透。2014年克里米亚事件爆发以来，俄罗斯与西方国家关系恶化，中亚再度成为战略竞争焦点。2022年乌克兰危机爆发后，美国、欧盟等加强与中亚国家高层交往，升级相关机制，意图削弱俄罗斯在该地区的主导地位，引导中亚朝“去俄化”方向发展。欧盟一直将自身视为国际社会的“规范性力量”，在中亚地区视俄罗斯为实现“规范性目标”的阻碍。乌克兰危机爆发后，欧盟明确表示其目标是削弱俄罗斯在该地区的影响力，“鼓励”中亚国家增强政治自主、促进经贸合作，进一步降低对俄罗斯的依赖，削弱俄罗斯与中亚国家传统联系。美国和欧盟的中亚政策存在一定程度重叠,二者都宣称致力于在中亚地区推动民主价值观和人权保护, 均将遏制俄罗斯的影响力视为主要目标。2020年，美国政府公布的《美国的中亚战略（2019—2025）》提出六大目标, 包括支持和加强中亚各国以及整个地区的主权和独立, 减少中亚的恐怖主义威胁, 扩大并维持对阿富汗稳定的支持, 鼓励中亚与阿富汗互联互通, 推进中亚国家的法治改革和人权, 促进美国在中亚的投资和发展。在安全合作领域，美国自视为中亚国家主权和独立的必要基石。2025年11月，在第二届美国—中亚峰会上，美国进一步强调要密切与中亚国家的经贸联系，扩大在中亚影响力，而中亚国家也更加主动迎合美西方。对此，俄罗斯高度警惕，力图通过一系列举措巩固其在中亚的传统优势，阻遏外部势力渗透。2023年3月发布的新版《俄罗斯联邦外交政策构想》强调要确保包括中亚在内的周边安全稳定，遏制煽动“颜色革命”和其他干涉俄罗斯盟友和伙伴内政的企图，防止外国及其组织的不友好行为。这份文件是俄罗斯对强化同中亚各国关系，应对域外力量挤压其地缘空间的战略规划，体现了其对自身在中亚影响力遭到侵蚀的担忧。
第二，突破美西方国家外交孤立和经济制裁。乌克兰危机爆发后，美西方国家对俄罗斯发起数轮经济制裁，切断俄罗斯银行与SWIFT支付系统的联系，限制俄罗斯开展国际贸易；通过关键技术和产供链制裁，限制俄罗斯从西方获取保障经济发展的必需品，对俄罗斯经济造成显著冲击。尽管如此，中亚国家普遍未加入西方对俄制裁阵营，而是采取中立或“差异化中立”立场。这一立场既避免了与俄罗斯直接对立，也未在外交上与西方完全捆绑，客观上有利于俄罗斯争取战略回旋空间。更为关键的是，随着对欧美贸易与供应链通道受阻，俄罗斯开始依赖中亚国家充当“平行市场”和物资中转地。2025年9月，俄罗斯外交部长拉夫罗夫表示，俄罗斯与中亚国家年贸易总额超过450亿美元。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对俄罗斯出口增长显著，机械设备、消费电子、交通零部件等领域表现突出。这些增长并非完全出于正常贸易需求，而是在一定程度上服务于俄罗斯“平行进口”机制，其背后承载的战略功能和现实意义不容忽视。俄罗斯国家杜马于2022年正式将“平行进口”合法化，而中亚正是该政策的主要目标区域和受益者。这反映出俄罗斯战时经济对中亚国家的需求增加，中亚不仅是俄罗斯规避国际制裁的“后方通道”，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为俄罗斯经济安全的战略依托。
第三，维护和提升地区多边合作平台效能。欧亚经济联盟是俄罗斯在后苏联空间巩固主导地位、拓展地缘经济空间的重要抓手，俄罗斯推动其在制度建设方面取得显著成效，成员国间的经贸联系日益紧密。但乌克兰危机爆发后，美西方国家对俄罗斯的制裁给欧亚经济联盟乃至整个中亚经济带来强烈冲击，中亚经济发展不确定性增大，加之联盟内部存在经济发展不平衡、关税协调困难、成员国发展目标差异较大等问题，部分中亚成员国对其“俄罗斯主导色彩浓厚”心存隐忧，经济一体化深度发展面临更多挑战。俄罗斯把主要军事力量投入俄乌战场而无力顾及其他成员国的安全，集安组织效能不足问题逐渐凸显，成员国间战略互信有所下降，引发集安组织公信力危机。例如，在纳卡冲突中亚美尼亚对集安组织“缺乏响应”表示不满，从2023年起亚美尼亚就停止参加集安组织军演和元首峰会，这对俄罗斯运用集安组织维护其后苏联空间的主导地位造成冲击，引发中亚国家对集安组织的心态变化，多数中亚国家选择与俄罗斯保持距离。2024年8月，乌克兰军队攻入俄罗斯库尔斯克州，作为集安组织成员的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并未向俄罗斯提供支持。近些年，中亚国家与土耳其在突厥国家组织框架下加强在军演、国防技术、情报信息等方面的合作，冲击了集安组织公信力，迫使俄罗斯重新审视并调整中亚安全战略。尽管俄罗斯不断强化对集安组织与欧亚经济联盟的维护，并通过推动建立俄罗斯—中亚峰会等新机制进行战略补位，以防传统平台功能下降削弱其地区影响力，但依然面临实力不逮导致的行动掣肘。
俄罗斯中亚战略的前景
乌克兰危机爆发以来，俄罗斯在中亚的战略环境发生深刻变化。地缘政治博弈与地区安全风险叠加，使俄罗斯传统影响力遭受多重冲击。一方面，美国、欧盟等外部力量加快外交与安全布局，试图削弱俄罗斯的主导地位，重塑地区力量格局；另一方面，中亚国家内部边境争端、恐怖主义渗透与社会矛盾加剧，削弱了俄罗斯在地区安全事务中的掌控能力。面对外部竞争与内部掣肘交织，俄罗斯中亚战略正从“地区主导”转向“有限维稳”，其政策调整路径及成效将深刻影响未来欧亚地缘格局。
在军事与安全领域，俄罗斯中亚战略受到明显制约，不得不作出调整。尽管俄罗斯在中亚安全结构中有较大话语权，但因长期受困于俄乌战场，其常规兵力、重型装备与后勤支援系统遭受严重消耗，在一些战区（包括中亚）大规模投送常规部队的能力受到限制。英国国际战略研究所（IISS）在《2025年全球军力平衡报告》中指出，俄罗斯在多个战区维持高战备状态面临压力，削弱了其常规力量投送的弹性。因此，俄罗斯有可能采用成本较低但更具针对性的手段维持在中亚的军事存在与影响力。例如，通过情报共享、特种行动顾问、军事训练支持、装备援助以及与中亚国家安全机构联合演习等方式维持主导地位，而不再依赖大规模地面干预。
在外交与制度竞争领域，俄罗斯的角色或将从单一主导向“竞合并存”模式演进。俄罗斯虽然仍会依托其主导的制度框架（如集安组织、欧亚经济联盟、独联体等）维系传统优势，但中亚国家将在这些传统机制与新兴外部平台（如“C5+1”、突厥国家组织等）之间权衡选择，削弱俄罗斯的制度性影响力。从中长期看，制度竞争带来的后果有双重性：一方面，中亚国家可通过多种制度或平台渠道获得安全与投资支持，从而增强对俄罗斯的议价能力；另一方面，多边博弈可能使地区公共事务（如跨境安全、水资源调配、区域治理）碎片化、效率低下，制度协调成本上升。
在经济与能源领域，俄罗斯传统经济杠杆虽仍具有重要作用，但边际效应逐步衰减。具体而言，俄罗斯仍可通过能源供应（如天然气、石油）、移民与劳务输出以及欧亚经济联盟内部贸易等手段保持对中亚国家的经济黏性和影响力，但随着欧盟等在基础设施、产业链联通和投资领域对中亚的深度介入，传统杠杆正受到结构性竞争侵蚀。正如卡内基国际和平研究院指出的，尽管俄罗斯在中亚的能源供给与贸易链中仍占重要地位，但经济吸引力遭到欧盟等域外经济体的削弱，其对中亚经济的主导性正逐步被多元化替代。同时，欧亚经济联盟在吸纳新成员、扩大对外贸易方面面临结构性瓶颈，加之外部制裁使俄罗斯与全球市场特别是西方国家市场的连通受到冲击，欧亚经济联盟在提升区域互联互通与市场连接性方面的作用受限。若俄罗斯只依赖能源折扣或既有市场路径来维系影响力，其效果将越来越有限。为维持与中亚精英和民众的联系，俄罗斯亟须设计如基础设施小额援助、劳工权利保护协定、技术与农业合作等可兑现为现实效益的经济项目。
在移民与软实力方面，民意支持是俄罗斯提升对中亚影响力的关键。长期以来，俄语和文化联系是俄罗斯在中亚的重要软实力资产，体现在教育、媒体、侨民网络以及劳工市场联结上。然而，随着中亚国家国际教育合作渠道多元化、国内媒体自主性增强，以及西方主导的经济文化项目渗透，俄罗斯的软实力边际效应不断递减。在教育及语言方面，中亚学生赴俄罗斯留学或参加俄语教育项目的生源被土耳其或欧盟国家提供的奖学金、交换项目分流，长此以往将削弱俄语主导地位。在劳务输出方面，俄罗斯仍是中亚大量劳工就业首选目的地，这种劳工联结具有较强黏性，但俄罗斯移民和劳务政策近年来趋于严格。2024年，俄罗斯在遣返、注销公民权、外籍人员注册等方面加大力度，强制遣返人数、被注销公民权者数量大幅上升。若俄罗斯继续收紧移民劳务政策，或将削弱其在中亚国家的软实力。
结 语
乌克兰危机爆发后，俄罗斯将大部分资源投入俄乌战场，掌控中亚的能力下滑，长期坚持的欧亚一体化战略已显疲态，只能在确保重点的情况下应对美西方国家对其战略空间的挤压。通过加强政治互信、巩固同盟关系、强化经济联系，俄罗斯总体上稳住了中亚基本盘，但美欧等力量在中亚的渗透不断加强，俄罗斯对中亚的主导能力持续减弱，难以恢复冷战时期的全面主导地位。未来，中亚将呈现地缘政治博弈加剧、安全风险上升、多边合作机制交织的复杂局面。在此背景下，俄罗斯正完成中亚战略的重新定位，或将从目前各领域的“地区主导”向军事安全、经济能源与文化软实力等方面的“有限维稳”转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