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挺:红尘赋(上卷)第7章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8 次 更新时间:2026-07-13 2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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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挺  

7

春天到了。河岸两边的柳树枝条鼓出了胖乎乎的苞芽,河湾里冰凌消融。远处草地上有了一抹绿色。老天不睁眼,没有雨雪,旱情依旧,老黄风携带着沙尘呼啸着从川道里,从山峁上越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焦土味,一年一度的干热风提前到来了,而这场风什么时候结束,谁也不知道。不光是刘家庄人望眼欲穿,盼春雨降临,全西北的人都心里打鼓,每天早上起来,揉眼睛看天边,巴望有奇迹出现。偏远一点的地方,有些村民开始抬龙王爷神楼求雨。社长刘西胜提议,把刘龙王神楼抬出来,在村前村后的庙上转两圈,让老天爷开恩,救救天下黎民百姓。

刘景凡坚决不同意:“封建迷信,不管用。还是按任队长说的办法,看看前川里地化开没有,如果能种,立即开始种大麦,能条播的条播,不能条播的点播,早下种才能早收获。我看咱们前景不妙,这几天有人找我说,连糠窝窝也吃不上了,刘大发他娘,有半筐洋芋长了芽子,舍不得扳掉芽子,一家人吃了,中毒了,头肿胀的像柳斗,嘴发麻,流涎水。送去医院,医生说没好办法,让多喝凉盐开水。这么下去怎么得了?我得问问刘景行,粮食科解散后,科长王英武调到副食公司当经理,看他能不能去县里买些豆腐渣,油渣回来,救大家一命。”

刘西胜有些担忧,关键时候, 求助老地主,老右派分子,恐怕有些不妥:“这几年,咱们对不住他,斗来斗去的,伤了人家的心,不晓得他愿不愿意咯。再说,他还戴着黑帽子,会不会犯政治错误?”

刘景凡头上的皱纹拧成一疙瘩,说:“我去求他,都火烧眉毛了,还顾忌这顾及那的,饿死人就不会犯错误?”

刘景行没有过分的推脱。只是,他担心自己的面子不够,办不成事儿。

刘景凡长长地吐口气说:“试试吧,死马当活马医,你跟他说说好话,就说救人命呢。实在不行,有粗糠也要,能塞到嘴里的就不要嫌弃。我分析了,目前,城里人比咱们农村人生活条件好一些。有供应粮,虽然少吧,总不至于饿死。那些加工副食品的下脚料,以前他们也不眼明。你去找,可能有希望,不去,就彻底没希望了。”

刘景行答应了。第二天上午,他和出纳员赵民,拿了一些布袋,油布,绳索,驴的草料。两个人一人赶着一辆拉拉车走了。刘景凡吸取了上次三人进城拉大麦种子的教训,光考虑安全,人受不了,回到家后,他和刘西胜在炕上躺了两天,才恢复了气力。

刘景凡松了一口气。晓得老爷子秉性好,识大体。

当天晚上,他召集全体社员在饲养院召开春播动员大会。讲了针对当前的旱情的应对办法,也讲了群众生活困难,要求大家互助解决,除了向公社求助外,生产队也在想办法,揭不开锅的人家,自己找亲戚朋友借粮调剂。随后,副社长任世成强调了大麦种子来之不易,要求大家精耕细作,保证出齐苗的一些技术要领。他说:“我们这地方很少种春大麦,过去我在老家种过,不懂的话,来问我。这是咱们的保命措施,青黄不接的节点。早春,大家把主要精力放在这里。不要怕麻烦,遇到问题多商量,力争种一棵,出一棵,活一棵。今年能不能顺利的熬过灾荒,这是关键的步骤。”

大灾之年,人们心急如焚,动员会后的早晨,就有人主动下地查看墒情,土地解冻情况,选择出可以优先开播的地块。刘家庄率先吹响了擂鼓川抗旱春播的冲锋号。牛书记也来助战,在地边做了个简短的讲话,他说:“今年,我们面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最严重的经济困难。北方旱情严重,中苏关系日趋紧张。陕西,甘肃从去秋到现在,一直没下有规模的雨雪。多地河水断流,人畜饮水困难,形势非常严峻。党在这个时候,伸出了援助之手,给我们送来了救灾大麦种子。这是党和毛主席对我们的关怀,希望大家鼓足干劲,实干苦干加巧干,播种好这一茬大麦,好让我们大家度过灾荒。好了,我说完了。大家干活吧。”

人们习惯了这种说空话,毫无作用的套路。一阵凌乱的掌声后,进入各自的岗位开始耕作。

春播大麦的进度不快,由于各个地块墒情不同。沿河边的地方稍显潮湿,可以直播。有的地方非常干燥,翻起来的都是土疙瘩,种子下地后,出苗的可能性很小。人们只好按照任社长的办法先整地,打碎土疙瘩,耱平整后点播,一人在前边挖坑,一人浇水,一人下种,下种的人将种子撒进坑里,还要用脚踩掩埋。当地人把这种播种方法叫安地,费人费力费时,好在,再艰难,到第十天头上,早种的大麦露头时,所有的大麦种子播完了。

 

人都说,朋友之间交情深不深,不在乎是否能经常在一起吃喝玩乐,不在乎有无信息互通,要看在关键的危难之时,会不会出手相救。

刘景行求上门来,王英武非常高兴,见面第一句话就说:“老刘,对不住你,这些年来,我的心没有安稳过一天,睡觉都睁着眼睛,大家有愧于你,一个荒唐的年头,犯了些荒唐的错误。你能来见我,证明你心里还有我,没把我当仇人,终于能安心了。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形势所迫嘛!吃过饭没有,我请你们去吃饭。”

刘景行说:“顾不上,吃饭事小,饿死人是大事。过去的事就过去吧,你看我现在不也好好的吗,没缺胳膊没瘸腿。我跟你说实话,我是把你看成活菩萨,才来找你的。我们村里有不少人快饿死了,上头的救济粮迟迟不来。思谋着你这里有豆腐渣,油渣这类能填到肚子里的吃食,给我批上几百斤,好歹让我们村的人活下来。你看行不行?”

王英武说:“实话说,这个东西,以前我们都当废物让人拉去沤肥,近期,发现要买的人多起来了,原来是这个原因啊!别人不给,必须给你。我送你两车豆腐渣。这回不要钱,你们回去不要对人家说,这个年头,一句话说不好就会站在台子上。下次来的话,理应收点钱,大概一斤超不过两分钱。”

刘景行也没有想到自己的面子这么大,当然,其中也有王英武悔过的成分,便说:“钱要付,公事公办,世间的事情翻云覆雨,不能因为这事情让你坐蜡。”

王英武想,老刘性格还是没变,这样也好,省得以后被人说长道短。便点头说:“好,就按你说的办。”随后带刘景行到前院平房一个窗口递进去十元钱,吩咐开了提货单据,发票。

刘景行没有想到事情会办得这么顺利,连连向王英武道谢。王英武说:“应该,应该,你人好啊,过去你帮大家过关,现在还是老秉性没有改。就凭你对众人好,肯办实事的这一点上,我得给你方便。你也上了点年纪,下一回叫年轻人来,直接找我。我估计你们没吃饭,咱们一起去食堂吃饭。”

刘景行说:“不必了,天气热,装了车得赶快上路。路远,稍微耽误,就怕臭了。”

王英武看刘景行执意不肯去食堂,估计到老汉心急,便让豆腐坊的工人帮助装车,也没有过秤,尽可能多的装了两车新鲜豆腐渣,随后去食堂装了一袋子馍馍,提了一暖水瓶热豆浆,一并装在车上:“路远,拿点干粮,再急,饭还是要吃的。”

“给你添麻烦了。”刘景行没有推辞,“你的心意我收下,也替庄里人谢谢你,往后,有空了到我们村里来看看。”

“好的。”王英武笑着答应了,送刘景行他们出了大门。

事情办得顺利,刘景行松了口气,身子也跟着轻松了不少。这下好了,顺利拉回去的话,省着点,能让社员吃五六天。当然,由于身份的悬殊,刘景行多少还是有些自卑,觉得自己现在是个揽羊老汉,地位低下,头上又顶着两顶黑帽子,会不会让王英武为难。现实是他想错了,王英武还和原来差不多,没什么官架子,说话也和气,没有另眼看他。王英武办事利索,没有一丝拖泥带水,让他有点感动。困难时期,越发觉得王英武真的是没有忘记他,心里挂记着他。

赵明说:“哎,刘大爷,我真没有看出来,你面子有这么大。你们这个老领导真是个好人,能够体恤民情,给我们办实事儿,救我们一命。听他的话。他好像在以前是不是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刘景凡连忙说:“没有,当时搞政治运动。我的背景差。选右派,是我自己报的名。王科长一贯以来对大家都比较好。我们这么多年没见面了,第一次去上门求他,他给我面子,也是在政策允许范围内的。假如政策不允许,再大的面子也没用。回去后,少说话,不是我胆子小,一句话说不好,咱们这条路就断了。”

赵明忽然觉得这还真是个问题。他是个聪明人,连忙说:“人家问上,我就说你去办的手续,我在外边照看拉拉车,喂驴。”

第四天半上午,刘景行和赵民赶着车经过西坪时,看到众人正在种大麦,种麦的人也同时看到了他俩,有人便停了牛犋,跑过来看他们拉回来些什么好吃的。当发现这香喷喷的豆腐渣时,伸手抓一把就往自己嘴里塞。刘景行赶忙制止:“使不得,使不得,大家的东西,不敢拿!”可是人疯了,谁拿他的话当回事?幸好,刘景凡赶来了,他手里拿了根吆牛鞭子,骂道:“再乱抓挖,我抽你的皮!”

这一刻,着实让刘景凡头大。东西拉回来了,咋分配成了问题,他一时想不出个好办法,便吩咐刘景行先拉回饲养院锁起来,中午收工后再进行分配。他在地里找两个社长简短的商量后,做出了决定,因为是救急的,只能按人头分配,每人先按三斤领取,考虑到还有成本,一斤按八分钱收,有粮食的人家可以放弃。多余出来的,给牛驴也留一些,春上种地全靠这些牲口,不能亏待它们。最后剩下的按户平均分配,每斤也按八分钱收,百十里路,来来去去,路上总是要产生费用的,时间长了,社里边贴赔不起。“不征求群众意见,人多口稠,避免节外生枝!”

中午收工,社员还没有上坡,刘西胜就看见饲养院的大门外挤了不少人,人们的心情太迫切了。他对会计刘西尧说:“记账,发一个,登记一个,交现钱,这东西不是白来的,总得把本钱收回来,咱们原来社里的开支,主要是靠炭窑挖煤,去年巷道冒顶,到现在也没有修好,剩不到一百块钱,不敢动,给买农药预留的。”

刘西尧答应:“我马上去办,你把规则给大家讲一下,救济粮吃顺了嘴,估计没有几个人带钱来。”

几分钟后,刘西胜走到了饲养院门口。铁门还锁着,他对外边等候的社员说:“大家听明白,每户来一个人领,娃娃就不要凑热闹了。嗯,说清楚啊,这是农业社掏钱买来的东西。是救命的!不是救济粮,该出的钱要出,没带钱的先回去取钱。嗯,我们几个社队干定了一下,每斤按八分钱收,按人口分配,每人三斤。”

一听到还要钱,立刻就有人喊叫起来,国家给的救济粮都不收钱,几斤烂豆渣还要钱?

刘西胜说:“烂豆腐渣也是买来的。农业社的钱从哪里来?你们不晓得?这两年咱穷毬打的炕板石响,农业社没有钱给大家贴赔。再说路上还有一些花费,这么多吃的东西,怕人抢,怕人偷,晚上还得住店,给牲口买草料。听我说,谁谁家不差这一口的话,放弃权利算了。我也知道这个东西不便宜。国家的小米一毛四分钱一斤,八分钱的豆腐渣的确贵。嗯,谁要是嫌价高,也可以不买,没有人贾(gu)着你买。牛驴也要填料,要给它们留一些。这些费用都是要摊到大家头的,所以定了八分钱。”

听他说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了。后生刘三丰说:“太贵了,我们吃不起。你刚才也说了小米才一毛四。豆腐渣一斤就超过半斤小米的价了。”

刘西胜说:“嫌贵不要买啊。一毛四的这小米你能买来吗?你得拿两毛钱去黑市买一斤粮票。那是一毛四的事吗?那是公家给机关干部,城镇居民供应粮食的价格,跟咱们不沾边。黑市上一斗米二十多块钱,合一斤七八毛,你咋不去买?你不要,证明你家有吃的。社里边没必要接济你。同意了你买,不同意你可以走人。”

后生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走了。还有人说这么贵的东西,应该按户分配才行,这样公平。你们这么搞,家里人多的人沾光,人少的人家不就吃亏了吗?

刘西胜解释说:“社会主义定下的分配原则,是按三七分成。这不能变,有意见到中央去提,这是国家的政策,反对无效。办法是我们几个队干部商量过定下来的,没有改变的可能。现在开始发放豆腐渣,大家不要拥挤,一个一个来,反正是每人都有份,早来和晚来一样。”

有人伸过来脸盆,有人还在犹豫观望。有个人说,他看见刘景行拿了个袋子和一个暖水壶提回家了,是不是先给自己留了一份?一起去拉豆腐渣的赵民立刻反驳说:“不晓得实情,你不要胡说。我跟他一起去的,一起回来的。他费了那么大的劲,求爷爷告奶奶的,弄了这一点东西来。他怎么可能给自己拿一些回去呢?你看他是那种人吗?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自己良心坏了,看到别人都是坏人。他拿了那一点东西,那是人家原来单位的领导送给他的,怕我们路上饿肚子,特地给了一暖壶豆浆。我们吃了几个馍馍,剩下的给他家的娃拿回去了。有毛病吗?”

谁都没有想到,老实了几天的刘西昌又跳出来说怪话。他说:“哎呀,这回老地主沾大光了,吃好喝好,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还能多领一份口粮呀!”

他这一说不要紧,倒是提醒了一部分人。本来就有人和刘西昌有同样的想法,马上嘀咕起来。也是,这孩子在庄里住下来,凭空多了一张嘴。刘西昌说的也没错呀,就是从大家的碗里往外扒拉。正好,刘景凡看望了刘景行后到了现场,看大家刚还吵吵闹闹的,突然安静下来,心存疑虑:“接着说,接着吵,大老远我就听见你们说了些什么。良心都让狗吃了,他一个地主右派,戴着黑帽子,冒着风险,给大家弄回来点吃的,你们不念他的好,还反咬一口,还要在老汉头上垒窝。摸摸自己的心疼不疼?啊?想要就要,不想要快滚,下午拉到镇上卖掉。哪来的这么多臭毛病啊?”几句话,骂得众人不敢再开口,豆腐渣顺利的分完了。

众人议论的话,传到了刘景行老汉耳朵里。老汉非常失望,很伤心。自古道,好人难做,好事难办。众人说话难听,不仅仅是嫉妒他有了儿子,是在别人眼里,轮不着他出头露面,人家和他不可能在一条板凳上平起平坐。唉。

每人三斤豆腐渣吃不了几天,刘西胜再次派赵民带着人去找王英武时,只拉回两架子车油渣。说王经理依然热情,只是政策变了,豆腐渣被上级统一管理调配,有计划的供给。由各个公社报申请单,批准后,公社再根据各村实际情况发放。王经理见他们远道而来,特别请示上级部门批了两车小麻籽油渣。刘西胜仰天长啸,大灾之下,人心叵测,活该饿死!任队长的想法都很好。如果社员们都是现在这个状态,再好的计划也仅仅是个想法而已。

端起碗吃饭,放下饭碗骂娘!这些人的毛病是谁教育出来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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