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挺:红尘赋(上卷)第6章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9 次 更新时间:2026-07-13 2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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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挺  

6

一周后,牛书记来到刘家庄。他也没骑自行车,二三里路,慢悠悠的,游山玩水般的走到村里来。他对这个村子比较熟悉,以前大炼钢铁的时候,还在村子里住过一段时间,男女老少脸都熟,在大部分人家吃过派饭。这回他是冲着刘景行来的。刘景行的历史问题他知道,因为每次大的运动到来时,开大批判会,斗争大会,都需要道具,地富反坏右都是道具。不管是否犯新的错误,他们的存在就是错误,无产阶级专政需要些错误来证明自己的合法性,这也是全社会的共识。无需质疑,刘景行有问题是必然的,是可以想见的。刘西昌可能也有错误,但他是贫农,是社会主义阵营里的内部矛盾。阶级矛盾不可调和,当前,尤其在重大的自然灾害面前,这种矛盾更加深刻,冲突只会愈来愈激烈。他预判,刘西昌写大字报,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或者有幕后黑手,他来刘家庄的目的,就是要把这个后台揪出来,斩断这只黑手!

牛书记把这件事情想的很严重。以他一贯以来的强烈的政治敏感性来说,不能说他估计的没有道理。当前,国家的政治经济形势不容乐观,问题一大堆,旧的浮夸,平均主义问题没有彻底解决。新的问题继续出现,各地的人们为了填饱肚子,穷尽一切办法对付饥饿。一些别有用心的家伙,散布世界末日来临,造谣惑众,破坏国家的团结稳定。全国性的灾害天气,也在困扰着国家的整个战略布局,有人提出要缩减工业化的规模,大规模的发展农业生产,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一时半会也不可能从根本上改变当下的困局。在广大农村,最迫切的需求,就是保证农民有饭吃。有饭吃才能够发展生产。有些村子,刚拉回来政府支援的大麦种子,就被社员吃了。这么下去,怎么得了?这说明目前人心极度的不稳定。而在这个关头,刘西昌又搞出来这么一个招数,一定不是他个人心血来潮,而是与当下的困难环境遥相呼应,会不会是一场新的阶级斗争的开始?会不会是刘西昌和刘景行合伙演出的一出戏码?牛书记虽然不敢肯定,但这股风气不可滋长,要趁早把问题处理在萌芽状态。否则,将会贻害无穷!

现在,他坐在刘景凡家的炕头上,喝了几口热水,把自己的想法和刘景凡说了,让刘景凡谈谈个人看法。

刘景凡说:“你的觉悟是不是也太高了?什么事都敢往政治上靠。异想天开,一个老地主,右派分子,双料反革命,将两个死对头拉在一起,说他们一起反对党,反对国家?说穿了,就是两个人之间的个人恩怨。过去,刘西昌调戏韩雨,被刘景行打烂屁股;眼下,刘西昌欺负刘景行的娃,挨了老汉一拳头。气不过,想报复老汉,想出了这个歪招子。我领大麦种子回来那天,刘西昌还让我带话给老汉赔礼道歉,认错。就这么一点事,还劳你百忙之中来解决?”

牛书记瞪大了眼:“同志,你得了雀蒙眼!这么大的事你说是小事。你看大字报没有?人家是反攻倒算,要否定伟大的社会主义胜利成果。你可千万不敢把屁股坐在地富反坏右的板凳上,要犯政治错误的!”

刘景凡笑了笑说:“犯不犯错误我知道,刘家庄就这么些人,各人的情况我了解的一清二楚。我不会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更不会捕风捉影,无限上纲。”

牛书记有些生气:“你说我无限上纲?”

刘景凡连忙说:“你是领导,政治觉悟比我高嘛。闭着眼睛想想,一个快年过半百无儿无女的半老汉,盼有个儿子传宗接代,好不容易收养了一个要饭的流浪儿,这和政治有啥关系?他是放火了,还是杀人了?他放的羊没有少一只,年年增羔子,砍了自家的两棵柳树椽子,还把细枝梢收拢起来背到晒羊场,给羊填料吃。这种事情他刘西昌能做到?再说,两个互相仇恨了几十年的人,有什么其他的利益纠葛,能让他们两人坐在一起。想出这个办法来和国家对抗。有这个可能吗?”

牛书记一时无言以对,想了一会儿说:“好像有点道理。可他是地主,右派,不能当一般人看待。”

刘景凡又说:“地主是他家祖上挣来的,他没法选择,而今,地都归农业社集体了,还抓住这条不放,没有道理。当右派,是因为他说了一句见过毛主席的话,被人抓住了把把。”停了一下他接着说,“有些事情不敢往复杂想。大字报是刘西昌写的,根子在他那里,目的是要借你的手,把这个孩子赶走。要不,我把他叫来,你当面问他。”

一番话,说得牛书记泄气了。可他毕竟是牛书记,有牛脾气,说:“把刘西昌叫来,我亲自问!”

刘西昌来了,缩着脖子,规规矩矩站在地上,斜着眼看牛书记,不晓得牛书记会如何处罚他。那天,搬大麦种子后,他撵着刘景凡的屁股后边解释,承认了自己的不是,当时,刘景凡没有表态。现在,他估计刘景凡和牛书记肯定沟通过了,便怯生生地问候:“牛书记你来了啊!”

“哦。”牛书记开口了,“那天你在我办公室说,大字报是你们几个人商量后才写的,你现在把那几个人都叫来,咱们一起谈谈。”

刘西昌的脸“唰”的一下白了:“我说了,就我一个人。”

“有没有刘景行?”

刘西昌懵了,不晓得牛书记葫芦里装着什么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说有,就把他和老地主拴在一起了;说没有,就是他造谣,无中生有。嘴唇翕动了两次才说:“没有,我一个贫下中农咋能和他搅和在一起,那样,我不就和反动派坐一条板凳了吗?好汉做事好汉当,大字报是我一个人写的。”

“好,算你是条汉子!人嘛,要敢作敢为。刚才刘支书把事情的经过给我讲了,我也清楚了。你这张大字报的性质很恶劣,你不光是反对我,你是向三面红旗挑战。过去我们做的那些事,不管对与错,都是党叫我们做的,执行的是党的路线政策,你有看法,可以个别交谈,反映。这样大张旗鼓的做,就是鼓动人民群众造反,这是反动行为!不要以为你是贫农,监狱关的不都是地主右派,贫农犯了法照样要法办,不要忘了,黑五类包括坏分子!”

刘西昌“咕咚”一下跪在地上求告:“我错了,再也不敢了,你放我一马,我还有老婆孩子……”

牛书记冷着脸:“站起来,我不缺你这一跪。带我去见刘景行!”

刘景凡问:“我也去吗?”

牛书记说:“不用了。”

刘西昌惊魂未定,跟在刘书记屁股后边往刘景行家走。

刘景行一手端老碗,一手捏半块粗糠饼子,圪蹴在窑门口吃饭,看见牛书记,连忙站起身问候:“牛书记来了。”

牛书记不见外,说让我也吃一口你这饼子,扭了一点放口里,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涩味,让他难以下咽。他问:“你就吃这个?”

“哦,有这就行了。”

牛书记走进窑门,他掀开锅盖,说:“你这不是还有糜子窝窝吗?”

刘景行说:“书记你要是饿了,就吃吧,不要客气。”

韩雨在旁边说:“你坐炕上,我盛碗米汤,咸菜。娃娃回来给他重新热。”

牛书记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流了出来。吃苦受累,挽救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孩子的生命,哪一个阶级敌人能做出来?他哽咽的说:“不了,我回公社吃饭。”随后,出门对刘景行说,“给刘景凡说一声,开个介绍信,把娃娃的户口登记了!”

惊呆了的刘西昌,忽然跪在刘景行跟前说:“大爷,我给你赔罪,我不是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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