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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庄是个小社会。凡是大社会上发生的事情,刘家庄一定会发生波动,这是多年来形成的习惯。刘大毛的到来让一些人很不满意。尤其是这是大灾之年,大家都为饿肚子操心的时候,村里多出一个人来,就会多出一张吃饭的嘴,会从大家的有限的口粮里边,往出挖一勺子。尽管有些人嘴上不说,心里还是不太舒服。在刘大毛顺利入学的第三天,发生了一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或许是借着刘景凡去县里领大麦种子不在村的机会,刘西昌开始作怪了。他对老辈子刘景行早先打他的事一直怀恨在心。村里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没屁股,遭殴打的后遗症,伤口愈合后,整个臀部瘦了一圈,和上身子不合比例,不般配。刘西昌认为,双料反革命分子刘景行,着实太嚣张了,不知道自个有几斤几两?私自收留外来人口,而且还是个无知的娃娃,明摆着是要瓜分村里人的口粮,从大家伙嘴里抢食物。这年头,人人勒紧腰带过光景,一颗米都是珍宝,你刘景行家光景好,还端着饭碗瞅锅里,和贫下中农争抢食物,刘西昌是不服这个理儿。这是实实在在的反攻倒算,挖社会主义墙脚!现在,清算老怂的机会到了,他要写一张大字报,贴到镇子里,贴到人民公社政府大门口,告他诱骗孩子,企图拐卖人口,给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抹黑,以达到他图谋颠覆国家政权之罪恶目的。说干就干,刘西昌要到镇上去买笔墨,大白纸,实施他的报复计划。出了村口,遇到了放学回家的一群娃娃,他突然灵机一动,绳子最怕细处断,先把这个小碎怂给整治一下,让狗日的没心思念书。
孩子们说笑着,追跑着过来了,看到刘大毛,他冷不丁的喊:“小祖宗康健!”扑通一下跪在刘大毛面前,“我给你个磕响头。”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傻同学,刘大毛不知所措,脸色通红,双腿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
刘育华说:“起来起来。你这人,脸皮比院墙还厚,要不你给我跪吧?我也没钱给你,要是过年磕的话,我赏你两毛钱。”
刘西昌没想到刘育华这个小丫头跳出来挡驾,嘴还残火的太呔。孩子们这才反应过来,都哈哈大笑,还有孩子说,我也比你辈分大,给我也磕一个。刘西昌没料到会被孩子们戏弄,只好站起来,拍拍粘在裤子上的土,尴尬地说:“没别的意思,小叔,你大我一辈。我是你侄儿,磕个头,认得还有我这个亲戚。往后没饭吃时,给我赏碗饭。”然后,头也不回的跑了。
哈哈,这群孩子真淘气,不依不饶,在他身后唱起了:
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
反动派,被打倒,
没屁股的坏人逃跑了……
受了惊吓,刘大毛满眼含泪,惊慌失措的跑回家里。推开门那一刻,他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哭。韩雨问出什么事儿了?谁欺负你?刘大毛抽泣着说,刚才被刘西昌堵道,跪着磕头叫小叔,把他吓坏了:“我不认识他,还说是认亲戚。”
哦,韩雨的心猛的颤抖了一下,看来老汉刘景行忧心的事情还是发生。她抚摸着刘大毛的脑袋说:“没事的,他跟你开玩笑,没错,你的确大他一辈儿,磕个头你就认了。去吃饭吧,吃完饭写作业啊!”
半后晌,刘景行放羊回来。韩雨把事情给老汉说了说。刘景行低低的骂了一声杂碎。然后安顿大毛,以后遇到刘西昌不要理,也不用躲,挺胸抬头走。他再要磕头,你就看着他磕,给他头底下放块石头,看他那狗头有多硬!在学校也别提这个事了,有人问,你就说,开玩笑,耍呢。你初来乍到的,这种事也避免不了。放宽心,他要是再敢闹,我有办法惩治他。
刘大毛说:“晓得了,有两道题不会做,我去问问育华。”
刘景行说:“去就去吧,以后想干什么事儿,不用给我说,大大方方的,想去哪就去哪。咱们村不大,也没太坏的人。”
经父亲这么一纾解,大毛心里宽慰了许多,拿着书本,找伙伴去了。
孩子出门后,刘景行觉得,还是应该找找刘西昌沟通一下,大人之间的恩怨,不要祸及孩子,况且,事情过去这么些年头,陈年往事翻出来,也没有多大意思。打定主意,起身,把旱烟锅子别再腰里,出门去找刘西昌。
刘西昌家在刘景行家的北头,不到二百米远,中间有片枣树林,是一座砖窑院。要说起来,刘景行和刘西昌的血缘关系还是比较近的,也就刚刚出了五伏,而刘西昌的父亲更是个厉害人,家业在村里仅次于刘景行的先人,后来由于一家人都染上大烟瘾,把家道弄垮了。他父亲是陕北土地革命最早的创始人之一,擂鼓川秘密交通六号站就设在他家,多次接待过红军领导人刘志丹,谢子长。转运物资,传递情报。后来,混进南二区民团,掌管财务,借机为红军购买枪械弹药。可惜,在鱼龙混杂的环境里,染上恶习,吃喝嫖赌,把红军的两百两银子挥霍一空,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红军把他堵在家里,拉出去砍了头。到刘西昌去县里当警察的时候,他家已经成了赤贫户。不过,这个人还是有点本事的,除了刘景行,村里没有人敢小瞧他。1958年,刘西昌成了公社的大红人,积极分子,一段时间还当了刘家庄农业合作社社长,全盘管理,安排村里农业生产。他对上级的政策执行到位,学习苏联老大哥的做法,办集体农庄,办大食堂,放卫星。人家亩产一千斤,他能报两千斤,打谷场上十几条羊毛口袋粮食,过十几轮秤,数字噌噌往上涨。公社牛书记,社长高兴得眉开眼笑。后来,大食堂被吃垮了,牛皮吹破了,他也被社员们轰下台。他嘴很硬。倒了,不承认自己犯了错,怪政策变了,上边瞎指挥,自己也是受害者。他不服气,认为自己给公社背负过失,凭什么撤销自己社长职务!如今,那些花花哨哨的奖状还贴在屋子墙上。他坚信,迟迟早早,刘家庄还得由他说了算,逮机会都得跳出来,企图恢复往日曾经有过的辉煌。
现在,刘西昌买回来了纸张笔墨,正打算用钢笔先打个大字报的草稿,忽然听到刘景行在窑门外喊他,心想坏了,老怂打上门了。赶紧放下钢笔,推门出去。一定要把老怂堵在门外,不能叫他看见纸张笔墨。便主动开口:“你寻我作甚,敢不是又来打我?这回,你打我一下试试,这是在我院子,想好了再动手。”
刘景行连忙说:“我还没说话,你咋就晓得我要打你?做了亏心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家小娃娃,你拦在路上戏耍他,这不合适。一个大人,跟娃娃斗,好耍?”
刘西昌说:“你是老辈子,嘴上不把门,我给他磕头,还不对咋的?”他忽然明白了,老汉不是来打架的,是求和了哎!他突然变了脸,“你不要仗势欺人,你做这些事,村里人看得明明白白,人家说,名义上是收养儿,实际上是想继续剥削人,做你旧社会的梦,在大家碗里往你碗里扒拉。我警告你,这个社会姓共不姓蒋!别忘了,你是双料反革命分子,想翻案,没门,在我这搭就过不去。”
刘西昌的几句话,完全打乱了刘景行的初衷,一时不知道怎样反驳。刘西昌看自己的气势将老汉打蒙了,进一步说:“无产阶级专政,就是要我们贫下中农管制你,你只能规规矩矩,不能乱说乱动。好家伙,你敢在半路上劫个人回家,还无法无天了!等支书回来,建议对你进行严厉的批斗,不光在村里斗,还要在全公社批斗,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站在你跟前的人是个响当当,硬邦邦的贫农!贫农分子!刘家庄的老当家!”
一提到双料反革命这个词,严重的刺激到刘景行本来就脆弱的心理和自尊,妈的,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他怒从心生,火从眼出,一只老拳,砸在刘西昌的门面上,瞬间,鲜血从刘西昌的鼻孔里流出来。刘西昌的目的达到了,快速推开大门,站在高硷畔上大声喊叫:“打人了,反革命分子打人了,快来人救我!”
村庄本来就不大,家户间靠得紧密,他这一喊叫,吼出来不少人,连韩雨都听到了,她心想坏事了,一定是老汉和刘西昌打起来了,急忙跑出去拉刘景行回家,拉扯之间,其他人也来劝架。两人各说各有理,众人知道真相后,有说刘景行不该出手伤人,有说刘西昌欺负娃娃也不对。反正是没有人相信这是阶级斗争,随后陆续离去,只剩刘西昌在冷风中凌乱的喊叫谩骂。
这一夜,刘西昌几乎没有睡觉。他就着昏暗的油灯打好草稿,看看满意后,开始往大白纸上抄写。他原来打算,等支书回来以后再接着闹。而今改变了主意,趁热打铁,早点煽火,明天正好是镇里的集日,趁人多,把大字报贴出去,让全擂鼓镇人民警惕起来,现在的“黑五类”分子是多么嚣张啊!太平盛世之下,反革命分子随时都在想着变天,欺压贫下中农。他胸有成竹,自己占着理,但如果仅局限于他和刘景行的个人恩怨,这个事情永远闹不大。一定要上升高度,上升到无产阶级专政轨道上来。他知晓公社书记牛计划,这人不是个善茬子。要想办法在牛书记和刘景行之间烧一把火,才可能把事情弄大。于是,把刚才抄写了一半的大字报揉成团,塞进灶炕里,重新开始抄写。他写上了刘景行曾经说过:大炼钢铁是胡日鬼,炼了几百吨的高硫生铁,不能用,填埋了路壕,是牛书记劳民伤财的功劳;说牛书记吹牛皮放大炮,让卫星上天,刘家庄一共收了六万多斤粮食,在牛书记的恐吓下,往上边报了二十万斤,亩产达到两千斤,叫报社记者来拍照片,登报纸。还有,刘家庄有养殖牲畜的传统,近年来更是得到了长足的发展,牛过百,羊过千,记者要来拍电影,牛书记调动全公社的牛羊上镜头,连他也跟着沾光了,出现在镜头里。牛书记还让大家除四害,讲卫生,让大家将成熟的粮食长在地里不收割,集中全体社员赶麻雀,刨田鼠洞,造成粮食大面积减产,甚至绝收。三九严寒,打冰块送上山,抗灾保麦苗,反将麦苗冻得死翘翘……当然,这些都是实事,是人们刻骨铭心的记忆和苦楚,只是,大家噤若寒蝉,不敢说,不敢承认罢了。
刘西昌自信满满,这份大字报够分量,一定会把老怂推进火坑。
做完这一系列事情,天就亮了。他在炕上半躺了一会儿,等着吃饭。饭后又让老婆给他打了一些糨糊。装在一个瓶子里。顺手拿了一个细瓷碗,一根筷子,装进褡裢一头,将大字报小心翼翼地装进褡裢另一头。
老婆奇怪的问:“到哪里咯?可不敢再出去惹是生非。”
他回答:“赶集咯。”
老婆说:“身上没有一毛钱,赶集?有工夫上山刨几根山榆树根,磨榆皮面,这日子快过不成了。光一天想着搁外头闹腾,挨了打也不长个记性。人家老汉两口子没儿没女,收养个娃娃,跟你有屁关系,你胡跳腾甚?”
刘西昌烦了,说:“你解开个屁!这是阶级斗争,地主右派反攻倒算,你懂吗!”说完,背起褡裢子朝镇上走去。
擂鼓镇地盘比较大,坐落在擂鼓河和赤龙河交汇的三角洲夹角处,这是延水县东北角边沿最大的一个镇子。镇子历史久远,有许多古代传说故事。最多的是宋朝的时候,范仲淹,杨家将防守边关和西夏人,辽国人打仗的故事。有埋葬宋朝奸相潘仁美在柏树山的疑冢,和一些相关地名。这些故事,被说书的盲人改编成说书词,在陕北广泛传唱。而在近代,也发生过不少大的事情。其中著名的青化砭,羊马河,蟠龙镇战役就是在眼前发生的。西北野战军三战三捷,迅速改变了国民党胡宗南部队占领延安后,党中央在陕北的被动局面。那时候,镇子还保留有城墙,一些不太高的土墙和建筑窑洞的背墙围成了一个大圈子。只是后来由于人口的增长,城墙被拆,陆陆续续的修建了供人们居住的房舍窑洞,商铺,机关单位办公设施。现在,镇子东西南北各有两条街道,形成一个井字形布局,把建筑物隔成了九个单元。人民公社镇政府就在八单元那个位置,石头窑洞构成的三合院,南边修有围墙和大门,大门右侧是个小广场,集市场,群众买卖物品,大都在这里进行,节日时,文化娱乐活动也在这里举行。刘西昌到达目的地时,点了早,市场上人不多。他在大街上溜达了一圈,看看人来的差不多了,回到公社门外,从褡裢里边掏出一部分东西,然后将褡裢放在地上,在一侧的大裂口上支了根短棍子。然后,又在小白碗里倒了一点水,用筷子轻轻的敲起来,发出清脆悠长的声响。他一边敲一边喊:“走一走,转一转,快到这里看稀罕。刚才我从乡下来,遇见一个好物件,谁要认得谁拿走,老刘不跟你要钱!”他的呼唤和敲击声,吸引了不少人。开初,人们都以为他是一个卖老鼠药或者是卖狗皮膏药、大力丸的人耍小把戏。有些人也认识刘西昌,奇怪,这人也会玩这一套?纷纷的围拢过来,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刘西昌还真是个人才,他继续敲了一会儿,然后说大家等一等啊,我这口袋子里有一个人看人爱,狗见狗不嫌的好东西,不过要贴在墙上看,谁来帮帮忙。他拿着糨糊往墙上抹,这才郑重的把他那宝贝,拿出来,抖开,请人帮着上墙粘牢固。随后接着喊,“快来读,快来看,双料分子要造反,半路劫来一个娃,还要卖到咱这边!”看大字报的人已经很多了,远处的人只能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里头瞅。很快,看大字报的人就呼喊起来,写的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这么点小事还值得写大字报?更多的人说,写得好,写的对,说的都是大实话。这几年,天灾人祸,我们受了多少罪,人家说的不是事实吗?嗯,谁没有受过罪?地主家受的罪更多,还不能让人家抱怨几声?这个地主真是个好人,说了我们想说不敢说的话。哎呀,把公社牛书记叫出来,让他看一看,看他作了多少孽。听了众人的议论,刘西昌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矛头方向忽然变了,他急忙解释:“请大家注意,这是双料反革命分子反攻倒算呢。大家认真看,不敢胡乱说!”
大家的吵闹声惊动了牛书记。牛书记对张文书说:“这么吵,你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张文书在大字报前看了几分钟,脸色大变。他连忙对着众人:“散开,散开!有人胡乱造谣,你们也信?快离开这儿。”说完,随手小心的把大字报揭了下来,急匆匆的回到书记屋里,将大字报铺在牛书记的长椅上。
牛书记看完大字报后勃然大怒:“胆子也太壮了。一个双料反革命分子,竟然敢跟我作对。你找两个人,把刘景行给我带来。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没有个王法了!”
张文书犹豫了片刻,对牛书记说:“冷静。你想想,他一个双料反革命分子,敢说这话吗?咱们得思考一下,贴大字报的人是谁?他贴这个大字报有什么目的?贸然把刘景行叫来,万一事情不是这样,恐怕不太好。”
牛书记想想,张文书说的有道理,他得问问这个写大字报人的目的。便吩咐张文书:“出去查访一下,看看这人还在不在集上,在的话,把他领来。”
很快,刘西昌就被带到书记面前。他压根就没离开公社院门外,探半个身子,想进一步给书记汇报情况呢。牛书记问:“大字报是谁写的?”
刘西昌回答说:“我听了众人的反映,代了笔。”
“众人里有几个人,头头是你吗?”
刘西昌忽然警觉了,这阵势有些不对头:“没有头头。”
牛书记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你就是头头!同志,我现在才懂了,有些人是举着社会主义的旗号,做着反对社会主义的事情!亏你还当过社长,过几天我去你们刘家庄,要深入调查,找出幕后元凶。在我去你村之前,你哪里也不能去。”
刘西昌脸都白了,万万没有想到,拍马屁拍到了驴蹄子上,他想解释几句,牛书记朝他挥挥手:“走吧,我还有事。大字报放在我这里,让我再拜读拜读!”
刘西昌颤抖着腿出了公社大院。嘴多了,当时少说两句就好了。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鼻子又出了血,一路上,只好手捏着鼻子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