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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庄人买来豆腐渣，其影响力之大，让人始料不及，先是在学校波及，而后，又以极快的速度在擂鼓镇周围传播。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刘家庄有了这批豆腐渣，暂时改变了村民的食物构成。家家户户用新鲜的豆腐渣加点榆树皮粉或者是沙蒿粉做成蒸饼，被学生们带到了学校当午饭。当刘家庄的小学生们自豪，兴高采烈地往嘴里吞咽的时候，引起了周围同学羡慕的目光，有同学便向他们讨要或交换。只是，一块豆渣饼不能满足多位同学的品尝需求，刘大毛将自己的那块饼子分成多份，与别人换成了糠窝头吃。他觉得，好吃的东西给别人分享是应该的。他经历过乞讨要饭，饿肚子的滋味。同学们都觉得豆腐渣饼好吃，希望他第二天再带一点来。刘大毛尤其为父亲能拉回这么好的美食而感到自豪，第二天又带了一块，给前一天没有品尝到的同学分享。这件事经由小学生传播出去以后，引起了外村人的羡慕，成了人们的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说刘家庄人厉害，大灾之年，还能吃到这么高级的食物，不可思议。当进一步挖掘出，这批食材是由一个双料反革命分子搞来的后，愤怒声，声讨声接踵而来。他们强烈的反对社会资源分配不公，怀疑，一个地主、右派分子，怎能有这么大的头面，以至于怀疑到县里有什么人，为反革命分子网开一面，走后门。问题被反映到公社书记那里后，牛书记找刘景凡问清楚实情，鼻子差点被气歪，他大骂来反映问题的人：“滚回去，大灾之年，刘家庄的队干部，急群众所急，解社员困难所困，拓宽了抗灾的路子，咋还有罪了？人都像你们这样，坐着等死，社会主义还怎么建设？没错，豆腐渣是刘景行和赵民买回来的，国家有哪一条法令，限制有历史问题的人参与劳动啦？你们村怎么咋不去买？没去买，你怎么知道人家是走后门？”
被牛书记训斥后，有些村还真派人去了县城，发现，买豆腐渣的车子排了百多米的长队，有买到的，有空车而返的，豆腐坊产出有限，无法满足供应。也有人去油坊，拉了些被当肥料的油渣。这种油渣是火麻籽榨取油脂后的弃物，闻着香，吃到肚子里难受，导致大便干燥，拉不出屎，得手指头抠。不久，政策变了，所有的可以代替食物的东西都要统一安排售卖发放。刘家庄刚踩出的路，很快就被斩断了。
牛书记对刘景凡说：“几千年来，不患寡而患不均，人这个坏习惯都改不了。下一步怎么做，我心里也没谱，过去没有粮还能打土豪，吃大户，如今，土豪们没了，大户也穷了，想起个舍汤锅，也没地方找米。不管怎样，刘景行拿老脸蹭来豆腐渣，是件好事，要肯定他的功劳。人嘛，不能用人时，把人搂在怀里，不用时推到崖底。我们对刘景行要客气，不要有点风就起浪，找他的麻烦。我那天带着刘西昌去他家，一是让刘西昌道歉，二是想看看他的光景。他捏着糠窝窝，锅里给娃娃留着糜子窝窝，他叫我吃，我能吃下去吗？这几天，我去县里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想个办法搞些代食物来，公社大，人口多，再有本事也难以满足需求，希望不很大。吃饭问题，自古都是天大的事，靠谁也不如靠自己，目前国家的状况，太困难了。私下有传说，毛主席舍不得吃肉，营养不良，脸都浮肿了。上边就是有心救我们，也没有能力。立足于自己救自己才是根本。好坏，我们还有地，今年必须种好地，能不能让全社人活下去，成败在此一举。”
刘景凡被牛书记的话深深地震动了。原来，牛书记不完全像印象中的那个只有火爆脾气的人。他有强烈的责任心，有关照弱者的爱心，尤其是最后那几句话，直接给他指明了方向，提供了解决问题根本出路。当全社会都山穷水尽的时候，就是真有神仙，也救不了苦，救不了难。唯一的办法就是靠大家自力更生。他想出一个主意，针对农业社干活时，社员们人来腰不来的现状，私下给社员们增加自留地，把保命田划分到个人头上，这样，集体个人齐头并进，或许能调动人的动能，保证粮食增产。当然，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举措，搞不好，要犯大的原则性错误。
不远处，不久前播种下的大麦苗子长势好，绿油油的一片接一片，晚种的地块苗也出齐了，有点弱，得让任队长来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办法促苗，力争同时成熟。这几天，村里人集中种火麻，种黄豆，种豌豆，主要的粮食作物还没有种植，大家都在等着老天爷降雨。
晚上，队干部们集中在队部开会，刘景凡将牛书记的告诫说了，也谈了自己的构想。大家都沉默，不说话，都知道这个做法带来的严重后果。后来，还是刘西胜开了口：“你说的这个办法肯定能增产，再懒惰的人，也不会在自己的地里偷懒，一上自留地就来劲，变勤快。只是，家里勤快了，怕在大集体里更懒了。人家说，上山摇，下山跑，干活熬又熬！农业社，精精捉憨汉，要是都存在这种想法，集体可能也要受大损失。”
任世成觉得支书的想法非常好，这是生产自救，为社员保命的行之有效的办法，用时尚的话说就是两条腿走路，稳当。便帮腔说：“你说的这种现象现在也存在，十个指头也不一般齐，耍奸溜滑也就是刘西昌后边的那几个人。我倒觉得，在大灾害当中，支书的建议也是一个创新，个人收入多了，集体肯定要少一些，这是必然的。我们要算总账，咱们现在是保命第一，顾不了那么许多对与不对。”
赵民说：“我也同意支书的提议，不管是个人还是集体，增加粮食产量是硬道理，家里有粮，心里不慌。咱们现在搞得这么难过，不就是因为粮食不够吃吗？今年秋底里，千万不敢把一半粮缴给粮库。旧社会，佃农也不过是给东家缴三成。前几年冒进，争上游，抢先进的事情再也不能干了，爱了国家，饿饭自己，这是不符合社会发展规律的。”
贫协主席任振东说：“就事论事，就事论事，你这话传出去不得了。”他接着说，“可以试一试，明年不行了，再改回来，至于责任嘛，大家共担，举手表决。”
结果令人意外，民兵连长刘大发说：“我持保留态度。”
刘景凡说：“也说说你的理由，让大家听听。”
“没有理由，上边的政策，我们没有权利更改。”刘大发说，“但我尊重大家的意见，少数服从多数。”
刘景凡沉思了一下，口气坚决地说：“就这样定了，会议内容不得向外传达。出了问题，我去坐牢！”
队干们有些郁闷，不欢而散。刘景凡对刘西胜说：“立马行动，明天就开始划地块，根据各家的情况，就近衔接扩大，原来是按户分的，这回也按户，户均增加一亩地，有人问，就说是非常时期的非常办法，增加的是救命田，不是自留地。度过困难时期要收回的。”
这个举措，无疑在全国都是首创，独一无二，让人大跌眼镜的，非常的，反潮流的做法。鼓励开荒，扩大种植面积，鼓励开展庭院种植等。也有人提出要分田到户，单干，但没有人敢实施。
刘家庄的人忙碌了，懒人突然间消失殆尽。包括刘西昌，高兴得合不拢嘴。他算了一下，增加一亩土地，如果种谷子，可以收四百斤，种玉米，能收七八百斤，这不是个小数字，加上原来的自留地，收获的粮食可以基本满足家人大半年的生活需求。何乐而不为呢？他头一次，刮目相看农业社的领导，有胆有识，有魄力，做别人不敢做的事。能在这么艰难的时候想出这个办法，的确是超乎众人的智慧。每天，刘西昌扛着犁上山翻地播种，收工后就泡在自己的自留地里。刘家庄的社员，每户还有一分地的菜地，自流水灌溉。如果再勤快一点，把这些水浇地种好了，自己肯定吃不完，剩余的挑到镇子上卖钱，也部分满足了城镇人家的需求，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情。
村里大部分人和刘西昌的想法相近。民兵连长刘大发，持不同意见，是因为社委会违反了上边的政策，有鼓励社员单干，分田到户的趋势，走回头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可能。但是从个人得失来说，心里还是偷着乐，这个做法，的确得到了不少好处，再退一步，他不同意，万一上边追究起来，也没有他的责任。关键时候，人还是要圆滑一点。所以，不管心里有什么不乐意，表面上也不再表露。
同时，刘西胜把改造懒汉的办法也制定出来了。开春耕地照以往的方法，要互相合作。等耕种完地以后，进入除草等田间管理阶段的办法：同样一块地。不再像以前一样，大家排成一队锄草。每个人划分出一块地，核算工酬，个人完成。完成后经过检查小组验收，达到要求再记工分。富余时间，可以回去种自留地。当然，这些安排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好比以前平均每工要锄一亩地的话，现在加到了一亩二分地，完成你就可以走了。这样提高了劳动效率，解决了扎堆聊天，前边人锄地慢，堵着后边人无法往前锄地现象。杜绝了有些抽烟人，借着抽烟蹲在地头不起身不入列，解手半天不回来的偷懒作风。这一套严密的管理流程是刘西胜过去参观纺织工厂，看工业化生产的流水作业学来的。后来的实践证实，这个办法行之有效，得到了社员们的认可。有些勤快的人干活速度快，早早的就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剩余时间由个人支配。大家突然觉得，像再次得到解放一样，身心自由了。
支部书记刘景凡更是高兴。他觉得自己的部分构想，已经基本上实现了。如果老天肯助一臂之力的话，今年，即便做不到耕一余一，等下年，就能做到耕二余一。
几天后，让众人望眼欲穿的春雨降临了，虽然晚了一些，但人们还是欢呼雀跃。雨不是特别大，淅淅沥沥的小雨点，连续下了三天三夜。解决了春耕下种和已入土种子的发芽渴求。刘家庄的的社员，拼了命，苦干实干，早出工，晚下山，中午饭送到地里吃。耕种完这一季后，会计和队长测算了一下，今年种的地，比往年多出了二成，（多出来是往年撂荒地）还不算个人的自留地。
种下了希望，不等于马上就能实现，社员们的生活依然非常拮据。其间，牛书记从县里要来一批返销粮，弄回来一批酸臭的豆腐渣和一些干红薯片，将就着让人们能见到一星半点的粮食。有几天，刘景凡发现，村里多人开始浮肿，救人当紧，他和刘西胜从牛圈挑出一头病牛，叫两个社员偷偷的拉出去，推下崖畔，谎说是牛从山崖上掉下去摔死了。连皮带肉，分成堆分给社员。不知情的人，吃得高高兴兴。他们几个知情的人，含着眼泪往肚子里喝汤。牛肉吃完，饥饿依然难耐，人们把眼光盯在刘景行放的羊群上，吃到只剩二十几只奶羔子的母羊时，地里的野菜陆续长起来了。穷困的陕北，自古就有野菜半年粮的古训。野菜成了人们赖以生存的救命草。刘大毛这批孩子们行动起来，每天放学以后，成群结队的给家人找野菜，先是掏苦菜，挖小蒜，爬树捋榆钱。榆钱被吃完后，洋槐树花儿陆续的开放了。刘大毛家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洋槐树，开满了一串串白色花朵，密密匝匝，散发出一种穿透鼻腔的馨香。这孩子，自己还没有摘，就招呼小朋友来他家采摘，他在后腰上别了一把镰刀，率先爬上树，把瘦小的身子掩埋在花海中，用镰刀削砍花絮，供树下的孩子们捡拾，欢声笑语在刘家院子里爆出。看到这一幕，周围的大人们也是发出了由衷的赞叹，刘景行这个儿，和他老子一样，心地好，太善良了。的确，才来两个月多，刘大毛便成了孩子们的中心，有困难都找他出主意，想办法。有一回，刘育华和同学打架，脸部被抓破了，哭着回家。刘景凡没问青红皂白，拿笤帚疙瘩追着打。刘大毛挺身而出，告诉二伯，是别人折断了育华的铅笔，争吵中，还抓了育华，老师罚站了那个同学。还有一回，有个叫王德才的同学，用半根钢锯条磨了把小刀，带到了学校，课间玩耍时，和一位同学发生了争执，王德才拿出小刀，朝着那位同学面部扎去，刘大毛见状，冲过去推开了王德才，避免了一场恶性伤害。为此，左校长在下午放学整队时表扬了刘大毛，批评没收了王德才的小刀。
经过孩子们的一番努力，能够得着的槐树花，被削砍一空，小朋友要给刘大毛分一份劳动成果，刘大毛不要。他说：“树上还有，你们拿回去吧。”同学们走后，他把散落在地上的花朵一朵一朵捡拾到篮子里。正好，父亲回来了，看到这个情景，父亲心里有点五味杂陈，这娃娃，咋就和自己这么像呢？应了人们说的，不是一路人，不进一家门，必定是前世有缘吧！
刘景行对自己收养的孩子非常满意。尽管因此与刘西昌发生了冲突，自己也提心吊胆了一段时间，但有许多难题是自己给自己挖的坑，世上无难事，庸人自扰之。牛书记来他家看了一下后，情况立刻反转。第二天他就拿着生产队的介绍信去了公社。公社张文书毫不犹豫的将娃娃的名字填写在全公社的人口登记花名册中。从那一刻起，刘大毛名正言顺的成了他的儿子，成了刘家庄的一位村民。他非常感激牛书记，感谢兄弟刘景凡的帮助，也感谢村里人对他的理解。刘景凡派他去城里拉豆腐渣，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尽管后来有人说一些不好听的话，他都忍了。以后要遇到这种事情，他依然会义无反顾。
晚饭后，刘景行去找刘景凡，开门见山的说：“你们干的管理新办法，恐怕是瞒不住了。纸包里有火星，十有八九会烧起来的。庄里人不说，外人也长着眼看呢。今天揽羊，碰到山前老庄的揽牛老汉老卞，问我，你们庄是不是单干了？我说没有啊，谁有胆子单干？老卞说，不对，以前，锄地人都是一排排，我咋看见你们大麦地里锄地的社员花花洒洒，东一个，西一个。我对他说，那是队长治懒汉呢，分片干活，咋能叫单干？老卞说我骗他，去年大食堂都在一起吃饭，社员受苦能分开？反正，这个事情迟早会暴露的，得提前想好说辞，防备上头追查。本来，这个话不该我说，我戴着帽子呢！”
刘景凡说：“晓得了，我也没把你那个帽子看的有多重，该说的还要说，首先你是社员，有权力参与社里的事情。以后，有什么建议，要办什么事跟我和队干部说，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放下包袱，直起腰杆子活人。老卞的猜测，估计会传到公社，传到牛书记耳朵里，因为咱们开辟了一个创新性的社员管理办法，有别于传统做法，别人不理解。牛书记追问的话，我给他解释。四二年，边区还改造二流子呢，我们只是治懒人，没有其他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