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四天后,支部书记刘景凡带着两个村民,用架子车拉回来400斤大麦种子。回程两天的路程,他们只走了一天半,其中的原因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一路上满眼荒凉,干旱的土地,风刮过处,黄尘滚滚。沿途村庄,鸡不鸣,狗不咬,人烟稀少。往年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备耕了,最少也应该往山上,川地里边送土肥,或者将上年秋遗留在地里的玉米茬子挖出来,准备翻地。但是,他们走了一百多里路,基本上没看到在地里干活的人。途中,遇到了不少拖家带口讨吃要饭的逃荒者,有人还试图跟他们要食物。他们也没有多余的,建议这些人去路边的村子里去找。爱莫能助,他们从家里出来时,也仅仅带了几块谷糠窝头,饿了嚼几口,在河沟子里舀水喝。尽管有三个人,还是心生胆怯。一架子大麦种子,被厚厚的覆盖物掩藏在车厢最下边,怕人看出来是可以吃的粮食。没钱住店,夜里,将种子上方的破棉被,羊皮袄拿下,三人打地铺围着架子车睡觉。生怕这一车救命种子被人抢走。不敢想象,当人饿到极致,会出现什么情况?
刘景凡感叹,和平时期,把日子过烂杆,实在是想不通啊。回想起来,毛主席他们在边区的时候,人们的生活水平也比现在高啊。那个时候非但没有人挨饿,老百姓还养活了大量的驻军和机关干部。现在活的连自己的嘴都糊不住,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啊?
社长刘西胜说:“人祸比天灾厉害,你说我们这几年做了多少缺德的事情?每次运动过来,都是新花样,自己往自己的脖子上套绳子。明知道前边是火坑,还奋不顾身往里跳,一个比一个积极,人人都不甘心落在后头。你说这怪谁?现在,吃不上饭了,把责任往上头推,我们自个就没责任?大家当时都坚持抵制错误的话,会有今天这个报应?等到纸里包不住火了,才开始纠正,我看恐怕是有点儿晚了。再遇上现在这个天气,老天爷不肯帮忙,以后的日子怕更难过。咱们老百姓,不就是图个吃饱穿暖吗?把口号喊得震天响,要建设社会主义。种地的人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没力气,拿什么去建设社会主义!”
刘景凡说:“刘社长,你就别发牢骚了,现状就是这样,抱怨也没有用。国家也难,你看这一点种子,要费多少周折才能到咱们手里?证明上边也在给我们想办法,帮助我们救灾。困难是暂时的,我们都要好好想一想,听听社员的意见,不管多难,也要种好这季大麦,这可是全村人的保命粮!”
理论上,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有种子就有希望!三人一人驾辕,两个拉稍,相互轮换,艰难前行。从耕作习惯上来说,陕北地区种麦子,大多是在秋末种冬小麦,由于干旱严重,去秋,冬小麦严重缺苗。县里农技人员摸底排查,结论是要绝产,提出,改种春大麦,争取挽回损失。往年,延水县很少种大麦,地区行政专员公署与西部邻省协调,紧急调拨了一批春大麦种子,给延水县及周边县份救灾。春大麦生长期短,也比较耐寒耐旱,土地开始解冻下种,十来天就会出苗,顺利的话,阴历五六月份就成熟了。
对于只有一百多人口的刘家庄来说,这四百斤种子不算多也不少。省着点,可以种三十亩地,天时好,能收一万多斤麦子,摊到每个人头上也有二斗。当然,老天如果不睁眼,种子下地也会白瞎,靠天吃饭就是这个结果。
这阵儿,驾辕拉车的社员是任世成,早年间从榆林移民定居来刘家庄的。他给刘景凡出个主意。村里人守着跟前的一条河道和泉水,天气再干旱也不用怕。到时候大家用点播浇水的办法种麦,老鸹打狗,一起上手。只要苗出齐了,就不会有大问题的。退一步,如果天气继续旱下去,继续挑水浇灌。大麦集中在川地水地种植,也好管理。当然,我们不能把宝全部押在大麦上,大麦收了种糜子,要广种地,不要让地闲着,山上多种荞麦黑豆黄豆,沟湾种谷子玉米和高粱等高产作物,要吃饱饭,每人应该有六百斤的原粮。努力想办法,今年做到。
刘西胜说:“没看出来,你这后生是个人才,比我考虑的周到,回去以后,你当社长。咱村里,应该让你这样的人挑起担子来,书记你认真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人家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刘景凡也没注意到,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后生,有这么好的,奇妙的想法。过去种地,大多数是春天一把种,夏天锄两遍,然后挂锄头等收割。任世成的话,对他很有启发,以前是广种薄收,后生的意思是广种精细管理,地不闲,人也不能闲。他说:“这个建议我采纳了,西胜你继续当正队长,小任当副队长,遇事互相商量,回去再征求一下其他人的意见,马上上任!”
任世成接着说,“不敢,我也就是这么一说。好话人人都会说,要落实到行动上不容易。我估计,上边正在纠偏,只要没有过多的政治干预,今年内,还不至于把我们饿死。党把我们从旧社会解放出来,没有让我们饿死的道理。”
刘景凡说:“饿是饿不死,好也好不到哪里。老天爷长了个什么脸,谁也没见过。民国十八年庄里饿死了三分之一人口。那时候的地比现在还多,水也没断过。那次灾荒跟现在差不多,草不发芽,树皮剥光,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天上过神虫(蝗虫),黑压压的一片。几分钟过去,连毛毛草都给你留不下。有些事是不可预料的。你说的办法好,今春,最当紧的是种好保命田。回去后开个社员大会,把你的想法给大家讲讲,只要大家团结一致,渡过灾荒应该没嘛达!你看我们这一路走过来,没有一点生机。这都什么时候了?没有人下地干活,是饿的人干不了活,还是在等上边给救济?这个情况很反常。等靠要不是办法,所有的事情是要干。要扎实的干活,只有干才可能有出路。不干活老天不会掉馅饼。如果这样继续下去,人的心死了,那我们就更没希望了。”
刘景凡当支部书记是1958年上半年的事。此前的老书记是个退伍军人,论辈分是他的二大,当时得了重病,去世前,经二大推荐,刘景凡被选为支部书记。要说起来,刘景凡的文化程度不高,小学毕业。他这个人比较聪明,能说会道,能团结各种人,处理村民间的纠纷也比较公道,有威望。只是有一段时间,在刘西昌当社长时,他两个人尿不到一个壶里,刘西昌靠拍马屁,弄虚作假得到了上级的表扬,他却因为不赞同牛书记的一些做派,屡次受到批评。曾经,牛书记要撤他的职,让刘西昌接替。可惜,刘西昌不是党员,只好作罢。那个时候,书记的权力有限,他也就睁一眼,闭一眼,日子得过且过。直到刘西昌被群众赶下台后,他才真正的成了社员的主心骨。对于眼下人们说的自然灾害,他持否定态度,他和刘西胜有同样看法,三分灾害,七成人祸,要是没有那么多运动,不胡吹冒料,不拿个起火当火箭,老百姓能如此悲惨?当然,这些想法他不敢公开说,他是党员,不便于表态。他也没有胆量和勇气像刘景行,自己跳起来,给自己戴高帽子。也很同情刘景行的遭遇,自然和刘景行有种与生俱来的亲近感。现在,当他们进村后,远远地就看见刘景行朝他们快步走过来。他心跳忽然加快了,出事了,莫不是刘大毛上学的事情黄了,还是孩子跑了?
刘西昌回到家里,把在集市上贴大字报的过程给老婆学说了后,被老婆痛骂了一顿。他老婆姓郭,名如兰,娘家是榆林人。1948年,她在刘家庄村小借读。那年,刘西昌被警察队开除回家,郭如兰看刘西昌长得高大英俊,有些好感。有一天,刘西昌以谈恋爱的名义,把郭如兰带到了土地庙坡游玩,趁机强奸了她。她哭了两天,也不能改变事实,后来在村里人的撮合下,嫁给刘西昌。郭如兰性格开朗,心直口快,嗓门大,骂起人来全庄人都能听见:“看你这个怂样子。人家打你还不够,你自个打自个嘴头子。你还不如拿菜刀把自个脖子抹了。我现在看见你就眼黑,一天到晚胡折腾,叫你去挖几根树根根,你要赶集,赶集你倒是挣两毛钱回来也行啊!嗯,毬本事没有,还胡吹冒撂,到处显摆。人家娃该上学照样上着,人家把你打了也白打。你敢反手打回去?不是我说你,你要是想好好过日子,往后家里家外的事我做主,叫你往东你就往东,叫你往西就往西。以前,牛书记对你也不错,他今天能说出那些话,肯定是对你有看法。你给老地主脑上栽赃,要是被牛书记调查清楚了,没你的好果子吃!你以为地主家就好欺负?举着社会主义旗号,反社会主义,那不就是说你吗?今天晚上不要吃饭,没有饭给你吃,有本事到地主家要饭咯。人家娃娃都能要来饭,看你能不能要碗饭来!”
刘西昌自然不敢到老地主家去要饭,身子窝在炕角上不说话。倒不是因为老婆骂他。老婆骂他是常有的事儿,左边耳朵进右边耳朵出,就装作没听见。他确实有点儿害怕了,他想不通咋就把好事办成了坏事?想着有什么办法把这件事情抹平。老婆给他出这个主意也是个选择,借着老婆不给饭吃,问老汉要碗饭,低个头,认错。可是,现在问题的死结在牛书记那里啊!牛书记要真的来村里,不如提前找几个证人,让牛书记相信,那些反动话的确是从老地主口里出来的,他写大字报是反映问题。只是,这个计谋实行起来也有些困难。现在人势利,不出点血,没有利,谁愿意出头?思来想去,没想出一条好的计策。后来他咬咬牙,横了心,死猪不怕开水烫,破盆破摔,去他妈的吧。再不行,就硬扛下去,承认写大字报就是指桑骂槐,为了打鬼,借助钟馗,看不惯牛书记执行的错误路线。在事实面前,看他牛书记能咋样!鱼死网破,谁怕谁啊!
刘西昌跳下炕,按日子,刘景凡也就该回来了,不妨出门看看,找刘景凡诉诉苦。果然,刘景凡三人吭哧吭哧拉着架子车往坡上爬,后头还有两个人帮着推车。刘西昌来了劲,这会儿不表现,什么时候表现?便飞快跑下坡,也不管书记愿不愿意,抢过绳子,十分卖力的拽车,同时,还不忘说了一声:“哎呀呀,劳苦功高,书记,你们救了大家的命!”。
刘景行把这一切看在了眼里,默默转过身子,背着手,回自己家了。
要说刘景行不紧张是假话。下午他放羊回家的时候,有人就把刘西昌在公社门口贴大字报,揭发他有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论,把大字报的详细内容给他说了。他十分后悔,打刘西昌的一拳代价太大,当时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可现在刘西昌把事情闹到公社,添油加醋,给他平地捏起个大圪堆,罗列了许多罪名,他咋能承担得起啊?这些年来,他被压在最底层,别人有话语权,他没有话语权。他人说的话都是真理,自己说的话是放屁;别人说拥护共产党是真心实意,他喊共产党万岁是虚情假意;别人笑,脸上开花,他偶尔笑一下,是暗藏杀机!他现在才明白,刘景凡出门时跟他交代的话。可是,一切都晚了,牛书记那一关不好过,完全可能会毁了刘大毛刚刚安稳下来的日子,断送了孩子的前程。他自己倒没什么,人家要批斗,站在台子上就是了。这么多年来被人批斗过多少次,他已经记不清了。运动员,不在乎多一次,少一次。但是要把孩子给打发走了,他活着的勇气都没有了。
晚上,他坦诚的对老婆韩雨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和可能出现的事情说了。韩雨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后悔也没有用。咱们往前看,实在不行就带着娃娃逃荒走南路,到崂山当黑户。天高皇帝远,没有人管咱们,给咱俩和给娃娃寻找个出路,我那里有亲戚,多少还有个靠头。陕北人走南路进崂山自古就有。当地人都知道。混乱年代,逃荒逃兵役,避土匪,进崂山是人们的首选之地。1947年,国民党胡宗南进攻边区,占领延安,到处搜刮百姓,杀人放火,边区经济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饥民没饭吃,拖家带口去延安南边崂山开荒种地。刘家庄就去了好几户人家,其中就有刘景凡一家。要说,结果还是不错的,两年时间,刘景凡的父亲带着一家人回来,从粮站转回十来石谷子玉米,生活得到彻底改变。刘景行说:“不是不能去,只是我舍不得祖上给咱们留下这份家业,这么大一个院子,一旦走了,就怕再也回不来。你这个想法,我也考虑一下。不管咋样,娃娃的前程当紧。我估计,社会也会变的,不会一条路走到黑。”
说话间,刘景凡在院里喊,睡了没,随后推开门进来,头一句就问:“娃娃呢?”
刘景行连忙说:“在隔壁窑里看书。你寻他有事?”
“没事,我来看看他。”说着,两人进了刘大毛的窑里。刘景凡问,“咋样,还习惯不?我听育华说你考试得了两个五分,受老师表扬了。再努力一把,保持好成绩,今年力争当个少先队员。”
刘大毛说:“谢谢二大,我缺了不少课,大部分是育华妹妹给我补的,这里人真好,学校里没有一个同学对我不好,一起学习,一起玩耍,很开心。”
刘景凡说:“那就好,你看书吧,我和你大有点事说说。”他没有跟刘大毛提刘西昌堵路的事,他晓得,这种事情反复说,会给孩子脑子里留下阴影。
随后,他俩回到刘景行住的窑里,刘景凡直截了当的把刘西昌搬完大麦种子后所说的话对刘景行叙说:“这事情我虽然思想上有准备,但是发生的太突然。刘西昌做事极端,本质上是要把娃娃赶走,手段有些歹毒。但是,事情做过了头,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他让我跟你求情,牛书记来了,让你把责任担了。他说,大爷心眼好,连右派的帽子都肯主动戴,这回帮他一把,他来给你磕头。”
刘景行问:“你咋回答的?”
刘景凡说:“我能说什么?谁㞎下的屎谁吃!狗日的把事情弄大了!”
刘景行皱皱眉头:“唉,我是怕他们把娃娃给我弄走。你也晓得,我这辈子就缺娃娃啊!”
刘景凡告诉他,心肠必须硬,退一步,事情真会黄的。好人有好人的行事办法,坏人也有坏人的行事办法。与坏人争斗,有时候还是需要果断一些,一次把他打怂,让他再不敢有非分的想法。一旦给他留个口子,他就会张牙舞爪,得寸进尺。这次达不到目的,下次还会来找你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