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行之:红尘赋·劲挺(上卷)第1章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8 次 更新时间:2026-07-12 2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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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行之 (进入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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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自然灾害肆虐,愁云笼罩着广袤的陕北黄土高原。开春前的某天,延水县擂鼓镇突然传来一则惊人的消息,刘家庄的双料反革命分子刘景行在放羊回村庄的路上,捡了一颗儿!

这件事不可思议。世道变了吗?人,怎么能让一个双料反革命分子捡拾?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头,这是个不祥的预兆。也有可能是反革命分子趁着春荒捣乱,图谋颠覆社会主义政权。娃娃,尽管是个要饭吃的,也不能随便、轻易地给反革命分子维儿(收养)!

一时,人们议论纷纷。当然,众人的看法也不完全一样,有人说反革命分子怎么了?只要没有被收监,他也有人权、公民权,也有权利有个儿女。可怜老汉盼了、努力大半辈子要个儿女的愿望没能实现,如今,上苍眷顾他,放在谁身上,也不能错过这个上天赐给他的极好机会!再说了,娃娃这么小,也就七八岁的样子,只身出来,一没有介绍信,二没有人陪护,讨吃饿饭,昏死路上,任谁遇见,能放任不管!还有人持怀疑态度,自己都不晓得下顿饭去哪里抓挖,把人家娃娃带回家,饿死了谁负责?这个老地主,右派分子的脑子被整糊涂了,掂量不来孰轻孰重!

原来,那天后晌,刘景行放羊回村庄,看见在羊群经过的地方,山羊绵羊纷纷朝路两边避让,出了什么事?路上有障碍物?地陷了,有深坑?羊群经过后,有个娃娃躺在地上。老汉急忙将娃娃扶起来,娃娃还有口气,他一时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用粗糙的手将娃娃抚摸了几下,又轻轻地拍了拍背。娃娃微微地张开了眼睛。估计,可能是饿昏了。老汉将腰间的水壶解下来,给娃娃慢慢的喂了一点水。

“大大,饿,我饿。”

果然被他猜中了,老汉没有什么好办法,他身边没有吃的。他翻翻娃娃随身背的书包,发现里边没有一星半点儿吃食,一只破了口沿的白瓷碗,几本书,作业本,几支铅笔。老汉连忙将孩子驮在背上,加快了步伐,把羊赶回村里羊圈,心急火燎回家将娃娃放在炕上。还好,陕北人冬春的季节,大部分人一日两餐,饭在大锅里馏着。婆姨韩雨迅速盛了一碗小米汤递给他,刘景行接过,小心翼翼的喂进娃娃嘴里。孩子看来确实是饿极了,咬住勺子不松口。喂了几勺以后,孩子的急促呼吸渐渐舒缓了。两碗小米汤下肚,孩子脸上泛出了一丝儿红晕,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他的气色好看多了,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大大,翻身下地,“咕咚”跪在了刘景行的跟前磕头。老汉赶忙把孩子扶起来:“娃娃,不敢,这使不得,谁还没有个困难时候?我遇上了你,也是咱们有缘分。你是哪里的人啊?到这儿来做甚?”

孩子眼泪汪汪地说他是讨吃要饭的,过年后,从家里跑出来,在外头要饭流浪,三天没要到饭吃,饿的天旋地转,不晓得咋回事就跌在路上:“大大你救了我,我给你老维儿。”娃娃恳求道。

刘景行不知道如何回答。他老两口没有儿女,这会儿,老天爷突然给他送了个儿子上门,让他有几分惶恐。他说:“好娃哩,你有爸有妈,等身子养好了,我送你回家咯。”

娃娃简单叙述了几句,说他家在河东山西,离黄河不远,从去年冬天起,家里就断粮了,妈妈死了,爸爸一个人养活不了他们兄妹几个,便背着家人跑出来,听说河西人日子好过些,一路白天讨饭,夜宿草窑,就为有碗饭吃。

“我不想死,我想活。”

当刘景行听到这句话时,鼻子忽然酸了,这里边包含了多少辛酸无奈,绝望与期待啊!可刘景行不敢贸然答应。这个事情由不了他,即使他答应了也不算数,他是个地主加右派的双料管制对象,村里大多数人都姓刘,老早前是一个先人,他的辈分又高,不会有人因为他是双料分子跟他过不去。但是,这一关在公社牛计划牛书记那里恐怕通不过,退一万步,即使牛书记发了善心,他现在也不敢做这个决定,自己是个黑五类,千万不能让这娃娃还没活人,就披黑皮,戴黑帽,被社会打入另册。

刘景行看着娃娃满眼的期待,不忍心说出实情真话,便对娃娃说:“天不早了,你就在我炕上睡,这个事情慢慢来。我看你包包里还有书本,你是不是还在上学?你叫什么?你父亲叫啥,不管咋样,这事一定要禀报上头。”

家里的事娃娃记得清楚,他说是山西石楼县刘家屲人,父亲叫刘玉山,他叫刘大毛,上小学二年级,前些天辍学,逃荒要饭来到你们这里……

 

刘景行是个有故事的人。

这一夜,刘景行翻来覆去拧身子,抽旱烟,睡不着觉。刘家庄是个老村子,村里大部分人姓刘,1942年边区大生产运动时,来了几户他姓移民,也和老户人家多少有些沾亲带故,相互关系一直比较融洽,在整个擂鼓川地面,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模范村。村子离镇子很近,抽两锅子旱烟的时间,便能走到镇子里的集市场。村里耕地也比较宽展,有水地,地下有煤炭层,山畔石崖处有铁矿石,石灰石岩层。大炼钢铁时,村里分别有永坪油矿铁厂和镇里的联合炼铁厂,所用矿石大部分取自村子周围。刘景行小的时候,家里有骡子大马,雇有好几个长工,农忙时十几里路上都有人来帮工。可惜的是他家人丁不旺,他父亲这一辈只生了一儿一女,女儿出嫁到镇子里,男人是个铁匠,在铁业社工作,算半个公家人,日子还能过得去,只是年纪不轻了,与他无事不来往。由他守着父辈传承下的家业,到农业合作化前,家里尚有三百多亩土地,因为这些财产的缘故,妥妥地给他挣来个地主成分。合作化运动开始,他晓得背上压的重量,家里十来头牲口,作价二十万老币入股合作社,土地则无偿奉献了,全部家产只剩了一个五孔石窑和一盘碾子两盘石磨的院子。好在,在此之前,他已经穿上二尺半,在县里粮食科供职,吃官饭。

遗憾的是,1957年下半年开始大鸣大放反右倾,原因是在整风期间,中央请民主人士,知识分子给党和政府提意见,有些人提出了一些动摇国家根基,否定国家经济政策的意见。有人对此前的城镇工商业改造,农村合作化运动不满,强调保护私有财产,主张市场经济主导,通过减税刺激经济。实行小政府,大社会模式。多劳多得,反对劫富济贫,不能补贴懒人,自强才是出路。要求政府少干预,自由市场自然调节。遵循传统是智慧方略,别乱改革。国家民族优先,警惕外来威胁。等等。

科长王英武召集会议。他说,最近,毛主席写了一篇文章叫《事情正在起变化》。这个文章很长,我根据要点大致的总结了一下,给大家先传达一下。毛主席说,最近一些天来,社会上少数人跃跃欲试,发表一些带有煽动性的言论,企图将正确的解决人民内部矛盾,巩固人民民主专政,以利社会主义建设的正确方向引导到错误方向上去,无论民主党派,大学教授,大学学生,均有一部分右派分子和反动分子存在其中。他们历史复杂,或是叛徒,或是在过去三反五反中,有被整的人,地主,富家子弟,家属,亲戚被镇压的。他们人数不多,一时也可以把空气闹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有些人野心很大胆,要扩大政权,要平衡。积极夺取教育权,说半年或一年,天下将大乱。说毛泽东混不下去了,想要辞职。共产党内部分裂,政权不久将被推翻。他们的野心极大,完全是要走资本主义道路。人数不多,就大学生来说,北京大学有7000多人,右派只占百分之一二三。我们党里头这些同志就怕天下大乱。我说这些同志都是忠心耿耿,为党为国,没有见过大世面,大多数是好人。无论什么地方,百分之九十几以上的人都是我们的朋友,同志。害怕群众是没有道理的。现在要把火烧起来,把火烧好。全国大约有10万右派分子,知识分子居多。但是要对有用的人才进行大力争取。根据主席的意见,上级按比例给我们科下达了一个指标。同志们,现在大家聚在会议室开会,要互相揭发,谁谁说过反动话,谁对蒋介石还有幻想,谁给上边领导提过意见,谁对国家五年计划有不同的看法,谁是毛主席指出的这种人,都给他提领出来。

没有人发言,会议室里死一样的沉寂。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面如土色。谁都知道,一开口就不知道会得罪谁。这个水有多深?在政府机关工作过的人晓得其中的套路,这真不是闹着玩的事情。

王科长对着大家巡视一番后,一脸严肃的说:“既然大家都不说话,那就采取简单办法,我们选一个右派分子出来。”

同事们一哇声反对,这不公平!毛主席指出的这些人,是对党,对社会主义,对政府有仇的人,这么大的事能简单处理?如果有人借机挟嫌报复的话,必然会冤枉好人,制造冤案。

王科长态度坚决,接着说:“今天,选不出来右派,不散会。当然,还有一个办法,就是自我推荐,谁愿意当右派谁举手。这也没什么,我敢肯定,我们科没有极右分子,选个中右就成,再退一步,一般分子也行。其实,在咱们基层,右派就是个名分,代表你是个正直的人,敢对某领导的决策,做法有看法;当右派又不会少你几毛钱,也不会连累你的家属。你举了手,就是给大家做了好事,我们大家会惦记你一辈子的好处。”

你这不是哄着盲人跳悬崖吗?有人说,既然你说的这么好,那你当好不好?王科长说:“我肯定不能当右派,我是领导,觉悟比你们高。谁听说过领导当右派?我要是右派,那你们都是右派!领导是单位里的主心骨,我要是成了右派,谁管科里的事儿啊?全县各个乡,各个镇都有我们的粮食购销点,没人管,会引起极大的、不可预测的混乱。”

大家又陷入了沉默。王科长说:“刘景行提个建议行不行?”

刘景行站起身,左顾右盼了一番,不好回答。他成分高,是全社会低等级群体里头的一员,王科长有意的把火往他身上引,想让他当出头鸟,这事情坚决不能干。他摇了摇头说:“王科长把话都说的这么明白了,既然是好事,我不和大家争,你们谁愿意当谁当,反正我不当。我已经有个地主帽子戴了,你再让我戴右派帽子,还不压死我?”

王科长笑了笑说:“其实,你当上也挺合适的,一顶帽子和两顶帽子没区别,两个摞在一起,没有人看出是双料。”

刘景行急了,颤抖着嘴唇说:“王科长,你,你可不敢开玩笑,我,工作兢兢业业,挑不出半点毛病来。虽然我不是党员,但我忠心耿耿拥护党。我还见过毛主席,近距离的见过毛主席。你们谁见过毛主席?把见过毛主席的人选成右派不合适吧?”

一提到毛主席,王科长也不知道该咋办,一时语塞。刘景行真见过毛主席,有一年某个早晨,在延河边上散步的时候,他与毛主席打了个照面,毛主席冲他笑了笑。他本来想给毛主席问个好的,不知道自己是胆小,还是过于激动,笑了笑,就错过去了。为这事他曾经后悔了一辈子。老事儿了,现在他拿出来说,无非是想证明资历,给自己解困,没有其他想法。王科长看着会开不下去了,只好借坡下驴,说:“要不这样吧,让我看看人家单位的情况再说。这几天,你们谁有什么想法也跟我来说一说。嗯,公平民主嘛,下一次会上不能再这样了,大家都发一下言。大鸣大放,就是敞开让大家说话。你们有屁不放,我这个科长也不好当。请大家支持下我的工作,今天的会议就到此为止吧!”

散会后,人们还都腆着阴沉的脸,没有人议论刚才的事。这是个政治运动,政治就是天,刘景行沉着脸,看来这一招行不通,让毛主席来背书,可能也不灵。因为,见过毛主席没有实质性的内容。思前想后,又觉得王科长话里有话,王科长就是暗示让他当右派,估计很快就会找他谈话的。

果不其然,下午,王科长找他谈心。

王科长直截了当的说:“上午的会没开好,你把毛主席抬出来压大家,同志们对这个事情很不理解。反右派是一次政治运动啊!毛主席是我们的伟大领袖,他管着这么大的国家,六亿多的人民,还在百忙之中发动反右倾运动,和你没有半毛钱的关系。说说,你当时是怎么想的,要达到个什么目的?”

刘景行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不得了,王科长上纲上线了,怪他嘴多,怪他没有城府。怎么办呢?过了一会儿,他反问科长:“你这不是让我当右派吗?”

王科长连忙说:“我没说这话。我是说你以后说话要谨慎,有些话可不是想说就能说。你见过毛主席是你的光荣,但是,在这种严肃的场合,这是非常不合适的。你自己看,如果你主动报名当右派,可能也没什么事儿。如果你还执迷不悟,办法还是有的。我上午说过,大家选举一个右派,光明正大。如果有人再私下举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有人反映,你做账混乱,让人看不懂。阿拉伯洋码子数字都是从左到右写,你是从右起头。下一步要盘查账务,如果说再排查出来有问题,那可就不是当右派这么简单的事情了。好了,我只能把话说到这里,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刘景行想不通,记账从右到左是他的习惯。打算盘左右开弓那是他运算熟练的结果,这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吧?但是谁会在他身上做文章?他思量一番,实在不行,就自己报名吧,报了名还能落个人情。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可能是躲不过去了,不如请假回家躲两天。于是,便和王科长说,家里有事,得回去一趟,请两天假。

王科长感到很突然,在这关键时间,刘景行突然提出要请假,一定是想逃避责任。灵机一动,随口就批准了。这样也好,刘景行不在场,给接下来的工作创造了条件。趁刘景行不在场,顺水推舟的把他选成右派,也就算粮食科完成了政治任务。

当然,刘景行并不知道王科长心里打的小九九,回到家以后,见婆姨韩雨吊着脸,神情有些不大对劲。便问:“出什么事了?”

婆姨叹口气说:“你在外边给公家干事儿呢,一年半载也见不上你的帽盖子。村里那个兵痞刘西昌,三天两头来骚扰,骂几句还嬉皮笑脸,再这样下去,我拿菜刀砍了他!唉,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想听人家的风言风语。能行的话,你就辞职回家来,加入农业社当社员种地,让我过个安稳日子行不?”

婆姨的话说的很明了直白,平时,他们夫妻相敬如宾,当下能说出这话,也是没有退路可走了。这些年,他欠婆姨的情分太多了,实实在在的问心有愧!婆姨提到的兵痞,是村里刘家另一门叫西昌的后生,洋烟鬼,早先在县里警察队当兵,两年前,因为在队伍里吃洋烟,赌博,被警察队开除。回到村里以后,依然是恶习不改,游手好闲,惹事生非,强奸女学生。刘景行忍不了这口气。他跟婆姨说单位要推举他当右派,当了右派,必然会被开除,不回来,也没去处。与其这样,不如先把眼下这个仇报了。便叮嘱婆姨,不要对外人说我回家了,等明天西昌再来的话,你就把头发搔乱,把前胸衣服扯开,看我怎么收拾他!

第二天后晌,刘西昌哼着酸曲从坡洼里上来。他欣赏刘景行的老婆长得漂亮,模样好,还上过小学,识字,虽然是农村人,但有几分城里女干部的精干,想如今刘景行在县里工作,女人一个人在家,有事没事就往人家院子跑,虽然断不了让人家辱骂驱赶,但贼心不改。在他的观念里,没有不闻腥的猫,这女人,迟迟早早都是他盘子里的菜。可他失算了,进院刚要掀窑门,刘景行的老婆就喊:“救命!抓贼人!”

刘景行从门后随手拿根顶门棍,一棍子下去,将刘西昌打翻在地。然后,夫妻俩把兵痞绑在一个长条板凳上,刘景行再次举起棍子,朝兵痞的屁股上打了十几下,直打得刘西昌屁股上血肉模糊时才住了手。刘西昌嚎叫着连连求告,刘景行解开了绳子,警告要是再敢来,爷爷就要你的小命。西昌做了亏心事,也不敢声张,只好一瘸一拐,灰溜溜的挪回家里,让老婆到镇子上抓药回来给他敷伤。

两天后,刘景行回到县里,问王科长:“右派选出来没有?”

王科长回答说:“没有。”

原来,刘景行走后,科里又开了一次会,会上,有人提出趁着刘景行不在场,把刘景行交出去,完成任务。但是,提议遭到大多数人的反对,认为这样做太不仗义,有人还公开指责王科长,选右派,这个做法本来就是旁门左道,不合适。当领导的一碗水端不平,在单位里公开搞阴谋诡计,制造冤假错案,以后,单位工作还怎么进行?会议不了了之,王英武一筹莫展,对着刘景行诉苦说:“我这个科长没法当了,大家不听话,上边催得紧,不行,我撂挑子,谁有本事谁去担当。”

刘景行说:“不当科长你干甚去?不当了,大家肯定会选举你当右派,你不信就试试。”

王科长一听这话,也是,人一旦没了权,别人就会落井下石,顺风顺水把他推举上去。而且,他在工作中得罪了不少人,人缘也没有刘景行好。他立马改变了主意,说:“老刘你是我的大救星,妈呀呀,你救了我一命。这样吧,我们重新选举一次,选出来谁是谁?如果是你,你也不要怨我。我肯定不选你,你看行不行?”

刘景行本来就不打算干了,听这话他突然说漏了嘴:“这世道我也看开了,老天爷让你死,你也活不了,老天爷不让你死,你想死也死不了。我看,你也不容易,算了,这个骨头我啃。我给你们做好事,自个报名,当个正正经经的右派分子,帮大家过关,你看行不行?”

王科长说: “你可想好了呀,这可是个政治事件呀!”科长又说,“要不私下活动活动?看谁和大家不对眼,串通一气再作决定。”

屋子里烟雾腾腾,刘景行甚至不敢看王科长的面目,他沉思了一会儿说:“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没害过人,这事我做不了。我向政府投降,我当右派,事情过后,回家种地。反正,我老婆在家里这么多年了,山里家里,女人当男人使唤,我对不住她。”于是,粮食科的右派分子帽子妥妥地给他戴了。刘景行以为事情到此为止,结果却让他大跌眼镜,想辞职,没门!三十六计里没有这条,上边有条令,将各单位的右派分子集中起来,三天一检讨,五天一批判,极右分子还要判刑坐牢,他比别人还多了一条罪状,评为中右。敢造谣自己见过毛主席,笑话,伟大的领袖是你这种满脑子糨糊的人见的吗?两个月后,各地反映运动有些扩大化,开始纠偏,1959年,有百分之十的右派摘帽,他不在列。此后,反右风头渐弱,刘景行果断地卷毡背铺盖回家了。

鸡叫三遍,刘景行抽到十八锅子烟的时候,天微微亮了,想着孩子初来乍到,这几天没人陪也不合适,带去山里放羊,又怕孩子冷。孩子别说洗澡擦身子,怕是连头都没有梳过,乱糟糟的头发下,长满了虱子。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旧棉衣多处破口子,吊着棉絮,实在是没法见人!刘景行想不如给村党支部书记刘景凡汇报一下情况,让别人接替他放两天羊。他去给娃娃剃头,去妹妹家找几件能穿的旧衣裳,或者看谁家有旧衣裳买一身,先让娃娃换个容颜。天还没大暖,现在把孩子送走,时机也不对。从心里讲,刘景行非常希望这孩子能够留下,但是留下得走一套程序,办理手续。他当过公家人,晓得这里头的渠渠道道。想到这里,他起来推开门去找村党支部书记刘景凡。

刘景凡也刚起床,正在扫院子。刘景行把昨晚发生的事情给书记说了。

书记说:“这是大好事啊!你要个孩子,老天爷送上门来,要是愿意,你就把他留下,别的事就先不管。等孩子跟你熟稔了,住惯了,再去办手续。否则,公社牛书记脾气不好,说不准强硬让你把孩子打发走。尤其是眼下情况不好,逃荒的人多,也不敢随便开这个口子。”

刘景行觉得书记说的在理,低调行事,好事多磨,三年等一个闰腊月,慢慢来吧,说不准这真是上天送给他的一份礼物,这辈子他犯了许多错误,丢了好多可以改变命运的机遇,这回再不能重蹈覆辙。

回到自己家里,孩子也醒了。他说:“大毛,你今天哪也不要去,款款的在家里养几天身子,咱们有吃的,虽然没细粮,粗茶淡饭管饱吃。你不要害怕我养不起你,就是以后遇到更大的困难,只要我们有一口饭,就有你的多半口。我也看出来了,你这个娃娃心强骨头硬,十来岁,几百里路上跑出来混世界,不一般!嗯,维儿的事慢慢来,如果上边允许,我肯定把你留下。万一上边不允许,我会过黄河把你送到你爸爸手里。好不好?”

这番话让大毛感激涕零,娃娃抹着眼泪点了点头说:“大大我听你的,你看我长得个子小,我都10岁多了,家里有什么要干的事情,我能做就交给我做,跟你去放羊,能行不?”

刘景行说:“不要瞎想,你十来岁,正是上学念书的年龄。我想想办法,看学校能不能收留你去念书,再不行就旁听,功课不敢耽误。前几天,完小的左校长说,他看上咱们沟底下两棵老柳树的椽子了。夏上,学校教室翻修房顶,需要好多栈木。你要是真能干活的话,跟我到沟底,把老树上边的椽子戮下来,破成栈子晾干,给学校送去。我去求个人情,让你插班念书。你既然要给我维儿,你就把我当成你的大,不要见外。我把你当成亲儿子,你看能成?”

刘大毛满嘴答应:“太好了,太好了!我又能上学读书了!”

刘景行老汉捡了一个儿的音讯如同窑垴畔刮过的春风,迅速在村庄传播。尽管早晨的空气清冷,出门的人还要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筒里,还是有不少人来看稀罕。老汉把刘大毛引到院子里,当着众人的面说:“这娃娃从此不再要饭了。他就是我的儿,就是你们的侄儿,兄弟。以后你们对待他就要像对待我一样。有好吃的,就送过来一点。玩耍的时候,带他一起去玩。等两天他上了学,领着他一搭上学,一搭回来,不能欺负他。他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来我门上告状。不要把他当外人看,行不行?”

有人说:“你这事做得名不正言不顺啊,总得有个手续吧!还有,眼前自己都饿的肚子抽筋,你有饭食给人家吃吗?”

刘景行说:“我请示过刘景凡书记了。书记说缓一缓办手续,这事儿不光是我个人的事,也是村里人的事,希望大家能够担待。养他有困难,我想办法解决吧,总不能见死不救。现在,刘大毛给乡亲们磕个头,认认亲。”

刘大毛恭恭敬敬地给众人磕了个头,大部分人鼓掌欢迎,也有人扭头走了。刘西昌酸溜溜的说:“半路上拾根苗,谁晓毬的从哪个眼出来的!”

刘景行大怒:“狗日的,再胡说,爷爷撕烂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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