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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景行家门楼院外坡下不远处,有一口供全村人使用的水井,井水不太深,大概不足三尺。挑水时,人就站在井沿边上,直接用水桶取水,任何时候,水井里水都是满的。溢出的水,在下方形成了一个不太大的圆形池塘,池塘满了,水沿着沟渠从上而下,汇入擂鼓河。池塘西侧,有刘景行家的两棵蓬头柳树,树身躯干要三个人手拉手才能围拢,每棵树都有若干个大枝丫,枝丫上长着的椽子,就是刘景行要砍戮的目标。走到树下的时候,刘大毛也被柳树的伟岸震撼了。几百年才能长这样大啊!刘景行爬上树,抓着一根椽子摇了摇,又满意地拍了拍大树枝丫,随后举起大斧头,左一斧,右一斧,南北各一斧,朝外推了一把,椽子带着嫣红色的小枝条慢慢地坠到地上。刘景行吩咐大毛说:“把椽子往远处挪挪,将细梢子除去,放在一起给羊吃。”
许是这两天吃饱了饭,大毛觉得自己有力气了,没一会儿工夫,就完成了父亲交给他的任务。当然,他干活的速度不能和父亲比,在清理完十二根椽子的时候,父亲把两棵树上的椽子全部砍戮下来。大树没了枝丫树梢,显得很难看。他有些担心的问父亲,头都砍了,树会不会死?刘景行笑了笑说:“不会,柳树越砍越旺!这东西很怪,有皮就能活,咱这树,树芯都烂了有百十年了,空了,能当狗窝,它还是长得这么壮实。树桩子越粗,哪怕没有芯,椽子也能快速长壮,三四年就得砍戮一次,反倒是不砍不戮,它就会慢慢枯了,老辈人传下来的经验。”两人干着活,刘景行接着说,“我年轻时,犯了错误,承受不了外头的压榨,把革命工作丢了,回村后过穷日子。后来慢慢明白,失败不怪人家,三反五反,反右人人都得过关,受委屈的又不是我一个人,经受住考验的人,而今有当县长,当省长的。那时候,自己心能狠一点,对自己苛责一些,结果会完全不一样。”
前边的话刘大毛听懂了,后边的完全没懂,三反五反他听说过,但那是个什么东西,他也没见过,也没在意。多少年以后?当他成为全县,全省,全国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的时候,他才体会到。继父给他说的这话是真理。人在逆境的时候,不要灰心丧气。人在活的畅快的时候,更应该回头看一看。想继续往前走的时候,还需要给自己加把大力气,承受得了自己对自己的苛责。
- 父子俩开始劈砍栈子。这个活不太好干,因为椽子是圆的,斧头一定要劈在中心,劈偏了,椽子就会打滑,而柳木又比较韧,没点力气还真撬不开。刘景行有经验,干活手法老到,斧头下去,屡屡命中要害,颇有老当益壮,越干越勇的架势。他为自己有了后人而愉悦。他略知家族的历史源流。古时候,刘家是山西洪洞县人氏,明朝洪武年间,祖上五兄弟中有三个兄弟从山西老槐树下出发,拖家带口,千里迢迢来到了这个当时叫安定县中顺二都的地方。那时候,这个地方人烟稀少,土地广袤,有山有川,有河有泉,水草丰盛,真正的风水宝地。落脚以后,一边开荒种地,一边养殖牛马羊等牲畜,加上一段时间社会安定,家族迅速壮大起来,成了当地主要的大户,到了嘉靖年间,老三老四相继去世,但这两位先人的遗传优势十分强大,居然有几十个子孙散布在整个擂鼓川及周边地区,唯有老五刘让,就是刘景行的十九代祖宗,整天唉声叹气,守着巨大财富找不到去处。老汉后继乏人,三代单传,便动了求神拜佛的心念,发愿重修村里花石崖宋朝元丰年开凿的千佛洞,为儿孙祈福,希望他的后辈人丁兴旺,延祚万世。老祖宗花了两千多两银子,修复了由战乱毁坏的洞窟,升座佛尊,惠及众生。或许是祖宗修来了正果,近五百年来,刘家人繁衍不断,占据了擂鼓川周边的半壁江山。如今,刘家庄全村,别人家也是子孙满堂,唯独刘景行要断子绝孙,要步老祖宗的后尘。谁晓得,老天有眼,他半生的苦恼焦虑,让刘大毛的到来治愈了。只是,眼下这个事情还没有最终落实,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不安。现在,他瞅着儿子用小斧头削去细树枝,手劲不够,努力的举着胳膊,一下一下的砍削时,说:“你歇一会儿,力气小,不要逞强。”又问,“头前你见到育华了?”
大毛说见了,她也上二年级,课本和我的一模一样,以后,我们就能在一起学习了。刘景行愣怔了一下,他这才意识到,儿子想急着去学校,连忙说:“行了,今天就做到这里。回家里,你看书,我到镇上走一回。”
刘大毛很奇怪,父亲为什么突然间放下手里的活,去镇里边去。不过他也没多想,然后回到家里,拿起自己的语文课本,按刘育华和他讲的学校课堂进度,先是朗读了两遍课文,写了几遍生字。由于刘育华没放学,不知道老师布置了什么作业,有些数学题想等育华回来一起做,便起身走出院子,在村里边走了一圈。沿着山根的家户比较多,基本呈一字型排列,窑洞也比较古老,下方有几组窑洞院是在平整点的地上建起来的,总体看来建筑物错落有致,各自独立成院子。刘家人大多住在村子的中心地带,北边的沿山处,有些土窑洞,住着外来户。这个村子以前很富裕,村里石碾石磨随处可见,有些还在使用,还有不少废弃了的,被枯死的荒草掩盖。他沿着村子中间的一条小路,穿过一片枣树林,爬上一道山梁的崾崄处,顺着北边山梁,攀到山尖处的一座城堡里。这个地方也住过人,有残存的五六孔土窑洞,还有一座青砖修成的小庙,没有神像,只有石头雕凿的香炉,看起来有些神秘。他不能判断这个地方是用来做什么的,人为什么要住在山上,初来乍到,父亲也没有给他讲村里的事情。登高望远,周围的景色尽收眼底,他现在所在的地方,被周围七八个村庄环绕,而南头两条河交汇处,有个特别大的村子,估计就是擂鼓镇。河道里的冰还没有完全消融,残存着点点白色冰面。河两岸,由北向南横亘着长长的石崖,一直延伸到村子下方。从这个角度看,刘家庄就是坐落在这条长长的石崖上边,只是还有厚厚的黄土堆积覆盖,整个村子掩映在树木之间。周围都是荒山秃岭,有些地方还保留有一小片一小片黑乎乎的植被。天气不是太暖和,微风从脚下刮过,扬起了一阵阵尘土。他用脚踢了踢干旱的土地,非常坚硬,和自己家乡的情况并无二致。焦灼的黄土地上,阳洼处,可能是阳光充足,隐隐约约的能看见的一点绿色,是一簇簇刚长出来的小蒜,根部还有紫红色的茎叶。他蹲下身子,企图采挖一些,地太干了,挖不出来,只能采摘茎叶。没想过要挖野菜,没带篮筐工具,摘来的小蒜大多没有根茎球。这种野菜,在老家黄河畔上也有,春秋两季,人们都喜欢采挖。尤其是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没蔬菜吃,也是人们的救命草之一。好吃,蒜味重,辛辣带点苦味。听人说用来炒鸡蛋最好,可惜他没吃过。家里的鸡蛋都卖了,父亲舍不得给他们吃。没多少时间,他挖了一大束,折了一根榆树枝条,捆在一起。他掸掸裤子上的土,一边往回走,一边继续观赏周围的景色。要说,刘家庄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小村子。在这种高原上要找这么一个风景好,资源丰富的小山村实不容易。他忽然想,如果自己上不了学,还会不会喜欢这个山村?从出走家门前,他就明确的知道,讨饭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过渡,人一辈子不能永远讨饭。年龄小,不能自食其力,人家可以容忍你,但是,长大了还要饭,那就是寄生虫!最终,要靠劳动养活自己,否则,对不起抚养你的父母,更对不起国家。老师说,长大要成为社会主义的建设者,一个要饭的人,谈何建设社会主义?这个目标刘大毛是明确的。刘大毛有主意,即使上不了学,也要自学功课。这个村子虽然好,但一定不是他的最终归宿,他得努力再努力,长大了,带着新父母,一起走出这个山沟沟!
回家后,父亲还没回来。他问妈妈,父亲去镇里干什么去了?
妈妈回答说:“我也不清楚,没说话,急急忙忙走了。不管他,你把书看完了。”
刘大毛说还剩了一点。父亲让我回来读书,我学了一会儿语文,出去爬上山看看,顺便掐了些小蒜。
“好娃娃,真勤快!小蒜长出来,春天就快来了。”韩雨夸赞儿子。
刘大毛说:“春天到了的时候,我估计就能上学了。爸爸说他要去找左校长,让我去上学。”他忽然心里一动,父亲一定是找左校长去了。
半后晌,刘景行从镇子里回来了,他没回自己家,而是去了刘景凡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几次欲言又止。刘景凡正好也在家:“说你,什么事直说,我这里也没有旁人。”
刘景行这才叹口气说:“去了趟学校,找左校长把娃娃上学的事情问了。左校长满口承诺,让大毛跟你娃同班上课,还给了我一张表,说填好了,明天让大毛带到学校来。大毛既然有课本,就不用交课本费了,要交5毛钱班费。我看这个表不好弄啊?你看看吧。”
刘景凡接过报名表看了看说:“这不是好事吗?你填上就行,需要的话,我给你盖章。”
刘景行说:“你没看出来?父母亲填写谁,还有一栏,土改,工商业改造,反右都要填写,我捉摸,咋写都不妥当。填地主右派吧,从小就给他戴个黑帽子,会影响娃娃一辈子。填贫农,他亲爹又不在咱这里住。还有籍贯怎么写?我估摸一旦填了这个表,就有了定论了。孩子一辈子走到哪里都要背着黑锅,愁死我了。”
刘景凡挠了挠头。这的确是个问题,一个讨吃要饭的穷孩子,突然间成了地主右派崽子,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他连一天地主的日子都没过,甚至都不晓得地主的真正含义。以后,长期要在刘家庄居住生活,的确马虎不得。刘景凡手里捏着表格考虑了好长时间后才又说:“在家庭情况栏里边填写清楚,界定为继父,说刘大毛是你收养的继子。生父贫农。嗯,籍贯就写山西,不要让人家挑毛病。”
刘景行认同了书记的建议,但是心里还是有块疙瘩。这话怎么给大毛说呢?他考虑的是情感。刘景凡考虑的是政治,私情一定是要服从政治。不晓得,在大毛心里,这一关能不能过去。
刘景凡说:“大哥,填表前,一定得跟大毛说好,要征得他同意。你可想好了啊!有些事情不好办,我当了半辈子支部书记,知道这里边的渠渠道道,公家的事,说不准哪天就翻脸了。较真起来,谁都得脱层皮。你自己这几年平平安安的过来,是因为村里边都是我们自己人,众人暗地里护着你。万一哪天叫外人掌了权,别说你个地主右派,怕是连我自个也保不住自个。嗯,你要是怕说不通的话,叫大毛过来,我问问他。”
几分钟后,刘景行领着大毛回来。
刘景凡说:“你大急着让你去上学。育华也说了,你想和她一搭里去学校,这是好事,只是要填一张报名表,有些情况我还要问一问你,你亲爸的名字和你们村名我晓得了。成分是不是贫农,要落实一下。还有,你爸将来要叫你回去的话,你是留下还是走人?你得给我表个态。白纸黑字,写在表上就撤不回来了。不要小看这几行字,今后一辈子都会随着你走的。”
刘大毛大张着嘴巴,不知道如何回答。以前在山西报名,亲爸爸带他去的,填过什么表,他不晓得。憋了半天才说:“大大能收留我,我肯定不回山西了。那个地方太穷,我受不了。我看这里比我家里好,说实话,我跑出来,不光是因为饿肚子,家里容不下我,我爸爸三天两头打我。成分,还是随大大好。我承诺了在这里过日子,不在乎其他后果。”
刘景行立马站起来说:“大毛,你不敢这样想。地主的帽子是黑的,贫农的帽子是红的。黑帽的是红帽的敌人,红帽管制着敌人。你给大多数人当敌人,想想还有你的活路吗?我这一辈子受苦受罪,接受戴红帽子人的改造监督,忍辱负重,处处小心。娃娃,这个事情可不敢由着性子来。”
刘大毛尚不懂得政治,不知道无产阶级专政的强大威力,经刘景行这么一说,也有些害怕,便丧气地说:“我不晓得,大大和二伯你们看着办,咋都行。”
刘景凡说:“有你这句话就好了。明早,我要去县里,上边说,要发放一批救灾大麦种子,不敢耽误。我不在村里的这几天,如果有人要问大毛的情况,不要理他,等我回来再议。”
次日早晨,刘育华带着刘大毛和村里其他同学一起去上学,给班主任交登记表前,刘大毛看了一眼,好像也没有特殊的地方,唯一是在备注栏上多了个红色的公章印迹。不管怎样,刘大毛顺利的回到了课堂上,面对着许多陌生的面孔,心里还是有些激动。尤其是老师举行欢迎他的小仪式时,他热泪盈眶的向大家鞠躬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