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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热了，经过雨水的滋润，庄稼开始疯狂的生长，几天就能长一拃多高，早种的大麦开始灌浆。任队长几乎是每天都要去地里检查一遍，从当前的状况看，大麦植株生长正常，分蘖情况也不错，麦穗有手指头长。有些植株上有少量瓢虫，说明可能有红蜘蛛的存在，等几天晚种的大麦扬花结束后，需要集中治一次虫。有这个管理措施，这季大麦达到丰产不成问题。还有一个让他焦虑的问题，虽然当地人，没有偷别人庄稼的习惯，但是，在这个特殊时期，保不准有人因为饥饿铤而走险。得跟民兵连长刘大发说一声，不行的话，派民兵夜间巡田护麦子，快到嘴边的麦子，不敢叫人祸害了。检查完后，他顺着河边往大路上走，迎面撞到了两位书记。牛书记说：“我来看看你们的大麦，长得还行吧，老远看，绿油油的。”
任队长说：“一般般，也就是远处看着好，面子光，走近了也就那样。有些地块种稀了，可能是当时土疙瘩没打碎，影响了出苗。”
刘景凡有些不解地看着任队长：“有问题？我咋没发现？”
任队长皱皱眉，没说话。他晓得，牛书记来了没好事。果然，走进麦田，牛书记高兴得手舞足蹈：“我走了好几个村，没看见长势这么好的大麦，亩产达到五百斤以上不成问题。老刘，小任，你们立大功了！”
刘景凡这才觉悟了任队长的用意。突然明白，牛书记叫他陪着来看大麦另有用意，连忙说：“五百斤达不到，咱这里，冬麦最高产量也不过三百斤，你高估了。”
牛书记丝毫没有觉察两人的态度，说：“县里打来电话，要开抗灾现场会，要我选点，我看你们做得很好，也取得了成绩，就报你们吧。回头，你们写个材料往上报告。”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牛书记说：“典型还是要树立，前些年，你们就做出了特殊贡献，得了不少奖项，这个传统要传承下去，这不仅是争光荣事，是要让其他人明白，同在一个天下，同样的环境，我们做好了，别人没有做好，主要是主观原因造成的，要找差距，要让全镇人民晓得人定胜天的这个道理。不要保守秘密，把自己的经验，把自己的管理方法，管理技术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大家。从大局考虑，大家都有饭吃了，让毛主席他老人家也放心。”
刘景凡立刻急了：“好我的书记，你再别给我们戴高帽子了，我一听见你说现场会就紧张，这现在八字才写了一撇，那一撇还不晓得在哪里。离收麦子还需一个多月，万一神虫来了，一夜就会吃光。退一步说，神虫不来，来一场冰雹，顷刻也就没了。饭盛不进碗里，一切都是白搭！现场会，当先进，说白了就是把大家架起来拿火烤，咱们有过多少次这种经历和教训，一而再，再而三，最好不要瞎折腾了。”
刘景凡的话让牛书记很不高兴，他直截了当的批评刘景凡：“此言差矣，作为一个支部书记，你的话令我震惊，你的党性去哪里了？全县上上下下都急着找救灾的良法，到这个关口上，你眼光短浅，畏缩不前，眼睛只盯着你们刘家庄。能不能把你的格局打开些，看看那些饥民，那些依然苦苦寻找出路的人？开现场会，无非是想在你这里取经，让大家少走点弯路，这有什么问题吗？”
刘景凡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也没想到牛书记脸变得这么快。还好，任队长给他挡了：“牛书记你别生气，老刘也是为村里人着想，现场会一开，别人的眼睛立刻会盯上我们这点大麦，到时不好给众人交代。”
“此话咋讲？难道我还会要你的麦子？抢你们的麦子吗？”牛书记说，“就是开个会。把你的经验给别人讲一讲，让大家也到实地看一看，没有别的意思。我不相信有人会把你的大麦割走。”
任队长说：“天有不测风云。人饿到了快死时，什么可怕的事儿都会干。群众赶在我们割麦子之前，集体哄抢，个别人偷盗，我们总不能开枪打人吧。有些事是不可预测的，树大招风，人怕出名猪怕壮，这些问题得综合考虑。全县那么大，也不可能就我们这一块地种得好。总会有比咱们更强的地方。”
牛书记沉思了一下说：“我再想想，也许你的话有一些道理。但你们也得为我考虑考虑，上面的任务要完成。不实话实说，是欺骗上级。说了实话，现场会后，如果真发生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也不敢给你保证。如今是个特殊的时期，况且，一平二调也没有说完全取消，我们不坚持，不能保证上级不下达任务。（1958年后期实行的分配政策，完全平均主义，统一调拨生产资料，土地，甚至劳动力，就是民间说的全国一盘棋）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怎么样。这样吧，我回去打电话给县里说一说。能推就推，实在不行的话，还得在你们这里开。有粉要往脸上擦，总不能往屁股上擦，是不是？现在，上级一来电话就是政治任务，刘景凡同志，想明白了没有？”
刘景凡打了个冷战，头皮发麻，猛然发觉自己头上有个紧箍咒，连忙说：“牛书记，我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我有天大的胆，也不敢和政治掰手腕！算了，你给上边说，我们服从政治需要。”
牛书记说：“我晓得你是个明白人，兄弟，咱们是一条绳子上的两条狗，往哪里走，不由我，不由你，得听牵绳人的指令啊！”
告别了牛书记以后，两人沿着河边往村子里走。刘景凡心情糟透了。有一种被人强奸了，还要笑脸相迎的感觉。他理解牛书记的难处，身不由己，现在看来，前些年刘西昌，和他们眼下的处境差不多。这年头再好强的人，也好强不过那个政治紧箍咒。政治这东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无人能扛得住。他看任社长不说话，估计，心里也不是滋味：“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他问。
任社长说：“你说话太直，把牛书记得罪了。我隐隐约约觉得，这块大麦地，潜藏着某种危机。至于在哪一点爆发，我也不晓得。但是，一定要防范。过几天除虫后，派民兵地头看守，就这几块救命地，千万不敢有闪失。开会的事，你已经答应了他，就由他去吧。村子离这地块还有点儿远，来开会的人也不至于到咱们村里去转，只要自留地的事不暴露，其他的事情说出去，也不会出太大的问题。我回头和社员们叮咛一下。说话谨慎，不要乱说。说心里话，我不欢迎他们来开会。可还是那句老话，人在屋檐下，咱们腰杆子直不起来呀！至于事情会向哪个方向发展，走着看吧。你也不要把这个事儿放在心上，他已经警告你了，看清楚自己的地位。以后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话还是少说为佳。哎，古人说的明哲保身，这句话是对的，当自己的身子都保不了的时候，还怎么替大家办事情。”
刘景凡说：“牛书记个人老谋深算，说来看看咱们的大麦，他没有提前说要开现场会。他要是提前说了，我不让他来就是了。现在生米已经做成熟饭，没法更改。晚上把队干部叫在一起，把要开现场会的事通报一下。”
晚上的会议没有结果，大家除了抱怨，没有制定出来任何一条能够拿出手来的行之有效的办法。
当子规鸟在夜间啼叫的时候，刘家庄的大麦麦稍黄了，田野里一片丰收在望的景象。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民，也从未见过，在这贫瘠的黄土地上，种出这么好的庄稼来。而且还是在大旱之年。真是应了一句古话，人勤地不懒。牛书记更是高兴，恨不得每天来一次地里，看看这就要成熟的大麦。他看见有人用手拨弄着麦穗子，摘下了麦穗往嘴里边嚼就吼喊：“不要动手，看看就行了。觉得好啊，你们也学着种。这年头，不是老天要人命，是你们自己要自己的命。你们不好好种庄稼，一个个懒命鬼，看见人家的庄稼好，眼红了，这不好。过几天就要来开现场会，要维护好这里的环境，不要进大麦地里踩踏。”他让照看地的民兵往人多的地方站，维持秩序。这是刘家庄人的脸面，也是全镇人民公社，全县人的脸面。弄不好，相片是要上《人民日报》的，千万不敢掉以轻心。当然，高兴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刘家庄全村人都高兴，都为他们有一个能够带领大家顽强抗灾的领导团队而骄傲。至少在这一段时间，没有人再给领导们提意见。推测，照这个样子去做，老天爷带给人民的灾难很快就要过去了。
刘景凡说：“这只是我们春上以来抗旱救灾走出的第一步，不代表秋天的粮食也会丰收。大家往前看，继续努力，把管理大田作物像管理大麦田一样精细化，量化，明确具体责任。吃饱饭，主要依靠大田，大麦面积小，只能救命，续命需要更多的粮食。这几天要是开现场会的话，大家也注意一下。有人问起来，不要信口开河，话说的多了会惹出麻烦来。更不要来围观代表们，估计时间也不会太长，就是领导讲几句话，照相，转一圈就走了。大家记住，现场会开完，立马开始收割麦子，速度要快，收干净。如果娃娃们有时间，跟在后边捡拾麦穗儿，统一收归社里，颗粒归仓，民兵挡住外边的人，不许进地里捡拾。大灾之年，每一粒粮食都非常珍贵。记住了没有？”
大家一哇声的回应，记住了！
现场会如期召开。开会的那天，牛书记通知镇辖区内的各村支部书记，社长，赶早到会，县里还开了几辆卡车，拉了一批县城近郊的干部和县里部局领导。公社院子外边，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小学生列队欢迎与会代表，喊口号，唱社会主义好，唱毛主席来到咱们农庄，歌声和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好不热闹啊！镇子里边也一片沸腾，走到处都看到人们脸上挂着笑容，从心底发出的激动与喜悦，现场会的召开，预示着苦难就要过去，好日子即将到来，社会主义的美好明天就要实现！代表们排着队，跟在县委书记、县长身后，走了二里多路，来到了大麦地头的公路上。在一片欢呼之声中，公社王富贵社长宣布现场会开始。
牛书记满面春风的致了欢迎辞，然后，请县长，县委书记讲话。
何光荣县长首先对刘家庄取得的优异成绩给予表扬，对付出辛苦劳动的社员们表示感谢，然后，对全县的受灾情况进行了通报，指出目前的形势与今后的任务，希望全县人民，向刘家庄学习，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我们县和我们国家！随后，县委王书记讲话。他的主要重点讲了国内，国际的形势，指出苏联和我们闹僵了，强迫我们还贷款，甚至要撤走专家。还要归还抗美援朝，支援朝鲜的武器借款。用这种不友好的恶劣行为压迫我们，使得我们目前国内经济情况严重恶化，影响到了人民群众的生活质量。国内方面，也出现了一些不好的苗头。有些人借着大灾之年，攻击我们政府搞运动。说搞运动破坏了国民经济。大炼钢铁，除四害，办大食堂是劳民伤财，浪费粮食。一平二调，懒汉吃饱饭，让我们国家建设举步维艰，让我们目前群众的生活陷入难以自拔的泥潭。这些话有些说对了，我们是犯了冒进的错误，国家正在纠偏。但我们还是要肯定以前的成绩和取得的成就。不能前人栽树，后边就有人来拔树苗。这不对。当然还有一些人，提出了目前合作化发展不好，要走分田单干的路子。中央对这种说法也有指示，划定范围，可以小规模搞试点，不能全面推开。社会主义是要发展集体经济，这才是我们的康庄大道，大家才能富裕。这个说法我就提一下，不多说，尚未进入试验阶段，仅仅是一个想法。我也了解了一下，刘家庄在这方面做了一些探索，对社员管理进行改革。实践证明，还是有点效果的，能不能完全成功，要经过时间的考验。但是，能够把懒人治理，不完全搞平均主义也是个不错的尝试。干活嘛，以出效率为准。几十个人排在一起说说笑笑的，的确影响干活，这是不可否认的弊病。你们谁家还有兴趣的话，会后可以和刘家庄的队长书记包括社员聊一聊，取取经。既然是来了学习，多学一点经验是有好处的。行了，我就杂七杂八说这一点吧。
接下来，牛书记请刘家庄的领导给代表们介绍经验。
刘景凡怕自己说不到点上，让任社长代表社委会发言。任社长知道刘书记有难处，也没有推辞。拿了一张纸按照他列的提纲说了几个要点。他说：“天灾不可怕，可怕的是人祸。不动脑筋，干活不精细，粗枝大叶是种不好庄稼的。在场的人都会种地，但是，会种不等于能种好。就这几片地里的大麦来说，我们采取毛主席制定的农业八字方针：土、肥、水、种、密、保、管、工，一步一步的落实，遇到问题对症下药，所以取得了比较满意的成果。要让社员有责任心，只要有了责任心，遇到问题他们就会主动积极的想办法，解决问题。今年大麦能获得好收成，全靠着村里社员们全心全意的，把身心投入到了这场抗灾之中，人心齐，泰山移嘛！此外还有一点，就是刚才县委王书记提到的治理懒汉问题。一个人偷懒不要紧，害怕的是他把病传染给他人，让别人跟着当懒汉。不管在哪里，都有一些害群之马，要给他们身上压担子，没有压力，他就没有动力。挣十分工的锄一亩地，懒汉锄八分，那只能给懒汉记八分。因为他没有完成任务，这个没有可说的。分粮食的时候，大家都是一个水平，干活的时候他偷懒，给他少分粮食根子在他自己。他不努力嘛，对吧！我觉得这个原则要坚持，我们也没有违背平均原则，大家不妨回去试试。总之，我这个人文化水平低，可能说不到点上。希望大家对我们的做法提出批评指导，帮助我们改进。”
他的发言，赢得一片掌声，参加会议的人大多是从基层来的社队干部，大家都有同感，大麦收成好坏是局部成果，但是他说的新的管理办法，引起众人的深思，当一条路断了，必须开辟新的途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