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构建中,马克思主义是“指导思想”与“主体内容”的高度统一;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构成了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的结构要素;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和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理论成果是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的内容构成。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构建中“体系性”的研究进路,在本质上表现为以深化经典研究提供依据、以强化问题导向为动力、以提炼标识性概念为路径、以构建逻辑框架为形态的充满活力的思想创造过程。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构建的“自主性”,关乎能否创造出独特价值、追求并揭示真理这一问题,因而“自主性”必须体现在:立足中国实际、继承中国传统、解决中国问题、发展中国理论;以科学的态度回到经典、对待科学,以真理的精神正本清源、追求真理,为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创新筑牢根基;主动创造,体现自主创新,包括知识创新、理论创新、方法创新;主体性的开放发展,基于自身文明的创新和创造。
关键词:马克思主义;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体系性;自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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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雷声.构建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的体系性和自主性研究[J].上海交通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6,34(6):13-23+128.
加快构建马克思主义自主知识体系,是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议题,也是繁荣发展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的重要任务。近年来,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知识体系建构问题的研究,在学界各领域已经得到了充分的重视。当前,在马克思主义研究领域,关于构建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的研究,正处于体系化、学理化的推进中,研究的重点在于: 以习近平总书记关于“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论述为根本遵循,坚持“两个结合”,拓宽学术视野,强化问题导向,提炼标识性概念,创新研究方法,构建理论框架,在理论与实践的双向互动中发展马克思主义,为中国式现代化的伟大实践提供系统的、自主的理论阐释和思想引领。但是,学界关于构建马克思主义自主知识体系的“体系性”问题探讨需要进一步深化,“自主性”问题研究则需要引起关注。本文聚焦于“体系性”“自主性”两个核心问题,对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的内容构成和结构要素、体系构建的研究进路、“自主性”意涵作出探讨性分析。
一、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的结构要素和内容构成
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博大精深、逻辑严密、涉及面广。在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的理论系统中,把握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的结构要素和内容构成,是确定研究主题、阐释理论观点、构建体系框架的重要方面。尤其是在学界对此正处于研讨的状况下,以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作为根本遵循,对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的结构要素和内容构成作出探讨,对于厘清认识、提炼概念、阐释理论、构建体系无疑是极为重要的。
首先,对研究对象“马克思主义”的理解。2016年,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习近平总书记立足于马克思主义进入中国、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发展,论述了当代中国哲学社会科学如何在马克思主义指导下发展的问题,对中国哲学社会科学发展中,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坚持和发展马克思主义的重要性问题作出了充分而精辟的阐述。今天重读习近平总书记的重要讲话,依然能够感受到它至关重要的指导意义。当代中国哲学社会科学的发展,在中国共产党百余年的奋斗历程中得以充分印证,许多中国共产党人如郭沫若、李达、艾思奇等,在学习与传播马克思主义的过程中,既致力于运用马克思主义改造中国社会,又将其贯穿于哲学社会科学的研究之中,取得了丰硕的哲学社会科学研究成果,对当代中国哲学社会科学的发展作出了开拓性的贡献。马克思主义与当代中国哲学社会科学的关系,在中国共产党百余年的奋斗历程中得以显现。“坚持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是当代中国哲学社会科学区别于其他哲学社会科学的根本标志。”如果丢失这一“根本标志”,哲学社会科学就会出现方向迷失、话语塌陷和理想信念缺失的状况。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知识体系的构建,涵盖了多个领域和学科,因而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是至关重要的。这意味着,要自始至终以马克思主义为引领,将其博大精深的理论融会和贯彻于政治学、法学、新闻学等领域之中,进而相应构建起马克思主义政治学知识体系、马克思主义法学知识体系、马克思主义新闻学知识体系等。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是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旗帜、标志,坚持和发展马克思主义是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研究的主旋律。
马克思主义是一门以改变世界为最终目的的、实践的、革命的科学学说。它分析了事物的本质、内在联系和发展规律,提供了理解社会结构的钥匙,揭示了人类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形成了科学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马克思主义把解释世界与改变世界统一于人类解放的历史进程,体现了理论和实践的高度结合,反映了真理性、实践性和价值性的有机融合。这正是马克思主义历经时代变迁而依然具有强大生命力的关键所在。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围绕继承性、民族性,阐释了马克思主义何以构成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主体内容的内涵。他指出:“马克思主义进入中国,既引发了中华文明的深刻变革,也走过了一个逐步中国化的过程。在革命、建设、改革各个历史时期,我们党坚持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运用马克思主义立场、观点、方法研究解决各种重大理论和实践问题,不断推进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产生了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科学发展观等重大成果,指导党和人民取得了新民主主义革命、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改革开放的伟大成就。”纵览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各个历史时期,我们党始终坚持“两个结合”,不断运用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分析实际、回应时代、解决问题,由此形成的理论成果,即从毛泽东思想,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再到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既是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的主体内容,更是其发展进步的最大增量。
因此,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知识体系,马克思主义不仅是贯穿始终的指导思想,也是融入其中的主体内容。以指导思想之姿,马克思主义引领着、指导着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各学科各领域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以主体内容之实,马克思主义则以理论成果的形态反映了自身的知识体系的建构。“指导思想”与“主体内容”的深度耦合,构成了我们对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构建中研究对象“马克思主义”的深刻理解。
其次,对知识体系内部结构要素的理解。知识体系是人类在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过程中围绕特定对象形成的范畴、原理、方法的系统整合,是“精神生产”的成果。知识体系的构建不仅需要通过叙述方式、文字表达来展现自身,这就要求有话语体系将其表达和传播出去,争取认同和影响,而且还要求坚持问题导向,对问题开展研究和解答,揭示问题的本质和规律性,一方面通过学科体系被组织起来,另一方面通过学术体系进行知识的生产和更新。因此,知识体系与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是紧密联系的。学科体系是知识分类的框架,表现为人才培养、科学研究和社会服务的制度性支柱,为知识体系创新提供源源不断的“知识供给”“人才支撑”和“文化引领”;学术体系是知识创新和文明进步的核心引擎,是一个能够不断提出新学术命题、新学术思想、新学术观点的开放创新系统,为知识体系创新提供“大脑”和思想源泉;话语体系是知识、思想理论得以传播、认同并转化为实践力量的桥梁,它根植于深厚的学科学术底蕴,依赖于精准的概念生产和叙事创新,通过高效的传播和对话,塑造学科体系、学术体系的影响力。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在知识体系中汇集成一个充满活力、不断发展的思想文化系统。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构建具有自身特质的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我国哲学社会科学才能形成自己的特色和优势。”
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三大体系”在构建知识体系时显得尤为关键。同理,这“三大体系”共同构成了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的结构要素。学科体系由学科对象、学科特征、研究方向三大要素构成,具有系统性、专业性的特点。马克思主义的学科体系根据学科对象、学科特征、研究方向这三大要素,可以区分为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马克思主义理论相关学科。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是一个涵盖六个二级学科的系统完整、逻辑严密、动态发展的理论系统,是研究马克思主义科学理论体系及其发展规律、实践应用的综合性学科。马克思主义理论相关学科是哲学社会科学在各自学科领域内研究与马克思主义相关内容的学科,例如哲学、政治经济学、科学社会主义与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共党史党建学等基础理论学科,法学、社会学、新闻学等应用性较强的学科。它们共同构成了完整的马克思主义学科体系。学科体系是知识体系的“分类框架”和“制度载体”,规定了学科的边界、研究领域、课程设置等。显然,马克思主义的学科体系构建的指向,就在于通过把握学科内涵、确定研究领域、凸显学科特色、优化学科布局,鼓励学科交叉融合、联合攻关,来体现学科体系的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学术体系亦即理论体系,是围绕特定学科对象,旨在揭示其本质与规律的成体系的理论和知识,包括学术命题、学术思想、学术观点、学术标准、学术评价、学术范式等。学术体系是知识创造的“引擎”和“运行规则”,表现为进行知识生产、传播、评价和应用所遵循的范式、平台和共同体。学术体系在学科框架内,按照一定的范式和方法,生产新的知识,并对其进行评价和传播,从而反哺和更新学科体系,因而与学科体系存在着逻辑联系。马克思主义学术体系的建构,根植于其学科特性和任务,指向于站稳立场、立足本土、放眼世界、回应“四个之问”,提出具有原创性的理论框架和分析范式。话语体系既是用术语或范畴引导理论创新、体系构建的系统,也是体现语义的思想控制的载体。马克思主义的话语体系构建的指向,就是强调在学术性与意识形态性相统一中,不仅要有能够反映学科、学术要求的范畴体系,实现“术语的革命”,而且还必须反映思想观念、价值取向和行为准则。因此,话语体系是学科体系、学术体系的产物,也是它们发挥作用和展现力量的重要形式。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三者共同构成了知识体系的完整生态。
最后,对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内容构成的理解。在分别对研究对象“马克思主义”和知识体系内在结构要素作出分析的基础上,我们有必要进一步探讨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的内容构成。习近平总书记指出:“马克思主义的资源,包括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马克思主义中国化形成的成果及其文化形态。”显然,马克思主义的资源包括核心的理论基础和发展的理论成果两大部分内容。从横向角度看,核心的理论基础就是列宁作出系统概括的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即作为整体的马克思主义哲学、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以及科学社会主义;从纵向角度看,亦即从马克思主义在中国具体实践中的丰富、发展和完善角度看,发展的理论成果就是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的理论成果。从马克思主义资源内在构成方面理解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的内容构成,显然,它是由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和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理论成果两大部分构成。因此,在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构建中,必须构建根基性的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知识体系,以及发展性的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理论成果的知识体系。
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是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的基石所系、灵魂所在、核心所聚,赋予我们如何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以根本的立场、观点和方法。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知识体系的构建,是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构建中的核心理论基础部分,它以世界观、方法论及其运用于人类社会发展为研究对象,对唯物史观、剩余价值理论、阶级斗争与社会形态演进理论、人与自然和社会关系理论、世界市场与全球化理论等作出了深入分析和规律性阐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知识体系的构建,为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的构建提供了世界观和方法论的“总钥匙”,并定其方向、赋其活力、供其源泉,既决定了马克思主义整体性的发展方向,又赋予了其跨越时代的解释力与生命力,更成为其理论创新的“源头活水”。毛泽东思想、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作为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的理论成果,也是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构建中发展的理论成果,在反映自身是一个逻辑严密、内涵丰富、不断发展的科学知识体系的同时,深刻说明了马克思主义是一个开放、创新的体系。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理论成果的知识体系构建,使马克思主义在中国大地焕发出璀璨的真理光芒,彰显了中国立场、中国智慧、中国方案的体系内核,是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知识生长的“最大增量”。在新时代,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理论成果的知识体系构建,重在构建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的知识体系,以及若干组成部分思想如习近平经济思想、法治思想、生态文明思想、强军思想、外交思想、文化思想的知识体系。
二、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构建中“体系性”的研究进路
基于上述分析,我们看到,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的构建有着极为丰富的内容框架,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知识体系的构建是“基础”,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理论成果知识体系的构建是“发展”。核心的理论基础和发展的理论成果构成了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的主体框架。无论是核心的理论基础部分还是发展的理论成果部分,其知识体系构建的研究进路,生动体现了马克思主义鲜活的灵魂,也展现了马克思主义与时俱进的理论品格。
第一,深化经典研究,为构建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提供科学依据。马克思主义经典文本研究是理论发展创新的基础,是指导实践创新的前提,是构建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的根本方法和基石。深化经典研究对于构建系统完备、逻辑严密、与时俱进的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具有根本性的、科学性的指导作用。在马克思主义发展的历程中,恩格斯在批判各种错误思潮、捍卫马克思的理论时明确强调,直接研读经典是理解马克思思想不可替代的路径。他指出:“根据原著来研究这个理论,而不要根据第二手的材料来进行研究。”只有通过研读经典,才能接触到理论最初的、完整的论证逻辑和丰富语境,准确把握科学的理论原理、科学的世界观和方法论;才能掌握马克思恩格斯运用唯物辩证法,对社会问题和矛盾的分析,以及对人类社会发展规律的揭示;才能感受到马克思主义的博大精深、与时俱进,把握理论的发展性和整体性。
经典中蕴藏着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的深厚力量,它对认识世界、改造世界具有普遍指导意义。深化经典研究,悟透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就在于从经典中理解历史变迁、社会结构,把握历史发展的根本动力和客观规律,掌握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行动指南,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内化为一种科学的思维方式和分析框架,体现在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的构建中。因此,在构建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中,必须牢记习近平总书记的教导,“要把读马克思主义经典、悟马克思主义原理当作一种生活习惯、当作一种精神追求,用经典涵养正气、淬炼思想、升华境界、指导实践”。经典中蕴藏着进行“术语的革命”的穿透力量,它标志着马克思主义不仅是思想宝库,更是话语创新和理论范式变革的宝库。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正是通过一系列“术语的革命”,提出了新的见解,建立了科学的理论范式。“一门科学提出的每一种新见解都包含着这门科学的术语的革命。”“生产关系”的“术语的革命”,在于揭示社会结构的物质基础和人与人之间的经济关系本质;“剩余价值”的“术语的革命”,在于揭露资本增殖的根源是对雇佣工人剩余劳动的无偿占有;“世界历史”的“术语的革命”,在于描述资本全球扩张带来的各民族相互依存状态,并把共产主义视为“自由人联合体”的高级社会形式。深化经典研究,不仅要求我们领会经典已完成的“术语的革命”,更要求我们领悟和继承经典中的术语所蕴含的批判和创造精神,并将其贯彻在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标识性概念”的提炼中。经典中蕴藏着“理论联系实际”的无穷力量,它是马克思主义的灵魂和生命力所在。深化经典研究不是为研究经典而研究经典,而是为了从经典中汲取解答时代课题的智慧,是为了实现经典文本与当代实践的对话。经典中蕴藏的“理论联系实际”的力量,为我们书写马克思主义发展新篇章、创造性地分析和构建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提供了坚实支撑。
第二,强化问题导向是构建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的根本动力。“坚持问题导向是马克思主义的鲜明特点。问题是创新的起点,也是创新的动力源。”问题导向强调从现实矛盾和需求出发,而不是从书本、教条或主观意愿出发,推动理论创新和实践发展,因而是连接理论与现实、认识与实践的桥梁。强化问题导向体现了马克思主义实践性、革命性、批判性的特质。在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构建中,强化问题导向就是要坚持实事求是、与时俱进,从问题中发现时代声音,在研究中回应现实需求,永葆马克思主义的科学活力。
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的构建,并非纯粹的学理推导,而是在科学解答时代课题中进行的。19世纪中期,在马克思主义创立过程中,人类社会发展面临着必须解决的时代课题,工业资本主义的发展创造了巨大财富,与此同时,劳动者为什么更加贫困、阶级对立为什么日益加剧、周期性经济危机为什么不断爆发?人类历史将走向何处?马克思精准地把握了这一时代课题,通过创立历史唯物主义揭示历史发展规律,解剖资本主义的运行逻辑和基本矛盾,分析了社会变革的根源,证明了资本主义是历史性、过渡性的阶段,指明了人类解放的现实道路。马克思是在以科学方法穿透意识形态迷雾、揭示权力与剥削的结构性根源,呼唤被压迫者的集体行动,将历史规律转化为革命主体的自觉创造中,创立了马克思主义的科学体系。马克思所运用的分析时代课题的科学思维和方法,为我们在当今时代条件下探讨在经济全球化的历史进程中,在技术革命与文明冲突中的人类未来走向,构建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提供了指南。
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的构建,并非一种象牙塔里的学术活动,而是在解决实践中遇到的问题中进行的。中国化时代化的马克思主义形成和发展于解决中国革命、建设、改革实践问题的过程之中。中国化时代化的马克思主义的每一次重大的理论飞跃都源于对特定历史方位下核心问题的科学回应。在中国革命和建设的伟大实践中,毛泽东思想深刻回答了在农民占人口绝大多数的东方大国如何进行无产阶级革命的问题,系统探索了适合中国国情的社会主义建设道路问题等一系列重大理论和实践问题,为新的历史时期开创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带来了实践层面的经验参照、理论层面的思想资源以及物质层面的基础支撑。在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伟大实践中,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深刻回答了“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发展道路、发展阶段、根本任务、发展动力、发展战略、政治保证、祖国统一、外交和国际战略、领导力量和依靠力量等一系列基本问题”,实现了人民生活从温饱不足到总体小康、奔向全面小康的历史性跨越,推进了中华民族从站起来到富起来的伟大飞跃。在新时代的伟大实践中,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提出了一系列原创性的治国理政新理念新思想新战略,战胜了一系列风险挑战,解决了许多长期想解决而没有解决的难题,推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取得了历史性成就、发生了历史性变革。中国化时代化的马克思主义关于实践问题的科学解答,是构建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最丰富的素材和最强大的推动力。
第三,提炼标识性概念是构建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的重要路径。标识性概念是知识体系中具有高度辨识度、理论凝聚力和话语引导力的核心范畴,表现为知识体系的“枢纽点”。在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知识体系的构建中,实践、劳动、唯物史观、阶级斗争、社会革命、剩余价值、经济全球化、垄断、经济危机、资本主义基本矛盾,生产资料公有制、收入分配、市场经济、社会主义基本经济制度,社会主义本质、新质生产力、高质量发展等核心范畴,就是这个体系中具有“标识性”的范畴。它根植于人类社会发展的实践,具有原创性;它直面特定历史时期的重大命题,具有时代性;它形成了概念之间的逻辑网络,具有系统性。标识性概念为知识体系提供了“构件”,支撑着理论框架的“四梁八柱”,也是打破话语霸权、进行文明对话的“话语基石”。
在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构建中,标识性概念既需要从人类社会发展的实践中、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实践中提炼,又需要以高度的理论自觉融通中外视野,从而形成一个既属于中国又具有世界意义的标识性概念“逻辑网络”。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善于提炼标识性概念,打造易于为国际社会所理解和接受的新概念、新范畴、新表述。”为此,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构建中标识性概念的提炼,首先必须坚持人民立场。“人民性是马克思主义的本质属性,党的理论是来自人民、为了人民、造福人民的理论,人民的创造性实践是理论创新的不竭源泉。”把人民的实践经验上升为理论结晶,必须让标识性概念承载着“以人民为中心”的价值导向,确保概念的“灵魂”属于人民。其次,必须坚持问题导向。“我们要增强问题意识,聚焦实践遇到的新问题、改革发展稳定存在的深层次问题、人民群众急难愁盼问题、国际变局中的重大问题、党的建设面临的突出问题,不断提出真正解决问题的新理念新思路新办法。”从实践中发现真问题、在破解问题中提炼真概念、以概念的创新引领新的实践,必须杜绝脱离实际的“话语空转”现象。最后,必须坚持胸怀天下。“我们要拓展世界眼光,深刻洞察人类发展进步潮流,积极回应各国人民普遍关切,为解决人类面临的共同问题作出贡献。”在坚持胸怀天下中提炼标识性概念,意味着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构建的视野,已经实现了立足本土与融通中外的并举、解决中国问题与贡献人类智慧的并行;意味着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构建中的标识性概念,能够成为世界理解中国的桥梁、参与塑造人类未来的话语,从而能够真正体现出“为人类谋进步、为世界谋大同”的政党情怀和文明担当。
第四,构建逻辑框架是构建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的表现形态。逻辑框架是知识体系的“骨骼”,它通过确立标识性概念、厘清范畴之间的关系、沿着逻辑思路构建理论框架,使知识从零散走向系统、从经验上升为科学。在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中,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的逻辑框架,既体现了以唯物史观为基石,以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政治经济学批判为核心,以实现人类解放和共产主义为目标,采取从抽象到具体、从批判到建构的方法,形成科学理论系统,也体现了中国化时代化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对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思想中的基本原理的一脉相承、与时俱进,从理论和实践的统一、逻辑和历史的统一中展现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的完整的、动态的发展。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理论成果的逻辑框架,既体现了在不同历史时期回答不同时代课题中的理论创造,反映出从毛泽东思想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再到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的理论成果的演进体系,凸显逻辑框架的主体内容,也体现了以逻辑整合碎片化知识,把相关联的问题即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生态、党建、科技、外交、国防等整合为有机整体,揭示其内在的逻辑关系,以逻辑展现理论魅力、引领实践创新。总之,构建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的逻辑框架,本质在于用理论的逻辑力量把握实践,用实践的历史力量发展理论。只有这样,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才能在学术上立得住,才能屹立于世界学术之林。
三、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构建中“自主性”的意涵
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的构建既要体现系统性、专业性,又要体现继承性、民族性,更要体现原创性、时代性。“我们的哲学社会科学有没有中国特色,归根到底要看有没有主体性、原创性。跟在别人后面亦步亦趋,不仅难以形成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而且解决不了我国的实际问题。”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的构建体现“自主性”就是体现主体性、原创性,体现主体性、原创性的前提是破除“西方中心论”,摆脱对西方知识体系的依赖和简单模仿。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要形成自身特色与优势,有赖于构建起具有自身特质的“三大体系”,即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
学界有一种看法,认为构建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可以不谈“自主性”问题,理由是: 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构建的内容是马克思主义理论,这本身就决定了它不存在破除“西方中心论”的问题。众所周知,“西方中心论”是一种以西方文明、历史、价值观为参照坐标,把西方历史经验普遍化的世界观和知识体系,其核心就在于把西方的发展道路、制度和意识形态强加于非西方国家,在学术、文化、政治等领域,主导非西方国家的学科体系、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强调从基本概念到研究方法、从理论模型到实证分析,都要以西方学术标准为圭臬。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的构建是否就不存在破除“西方中心论”的问题呢?可以认为,在学科体系上,我们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思想建立了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学科范式,但是,在马克思主义的学术研究上,特别是在国外马克思主义的研究上,在一些基本问题如民主、自由、市场等的研究上,依然会受到西方学术范式的影响,在马克思主义研究的话语体系上,也会受到西方反马克思主义等意识形态的影响。由此可见,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的构建同样存在着破除“西方中心论”的问题。
破除“西方中心论”,关键在于处理好“破”和“立”的关系。对于以西方文明否定其他文明的自主演进,“破”则在于揭示这种叙事背后的霸权逻辑,还原历史的多线发展图景;对于以西方学术范式主导非西方知识体系的构建,“破”则在于批判西方的意识形态渗透,还原知识体系构建的自主性。“破”中有“立”,“还原本来”就是一种“立”,破立并举,但不走向对立,不否定西方的文明成果。“立”还有着深刻的含义,确立中国主体性是“立”的核心。在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的构建中,“立”就在于坚持“两个结合”,激活具体实际的现实性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智慧的现代性;就在于坚持守正创新,探索马克思主义发展的中国智慧、中国特色;就在于坚持问题导向,原创性地构建马克思主义学科体系、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确立中国主体性,意味着先“立”后“破”,在“立”中“破”。“破”与“立”是辩证统一的,只有批判霸权逻辑才能平等参与学术、话语建构,只有持续进行自身的“立”才能增强与全球文明的交流能力。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坚持破和立的辩证统一,破立并举、先立后破,该立的积极主动立起来,该破的在立的基础上及时破,在破立统一中实现改革蹄疾步稳。”习近平总书记对改革中处理好“破”和“立”的辩证关系的论述,对于我们理解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构建中“破”和“立”的辩证关系、确立主体性、体现自主性,同样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实现中国“自主”构建,首要的是理解和把握“自主性”的深层含意。一般而言,“自主性”可以简单地理解为“自己拿主意”“自己做主”,是不受外界的强制或过度影响,进行思考、选择和行动的一种能力和状态。对于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的构建来说,“自主性”是一个多维度的、深刻的概念,关乎能否驱动探索、创造和进步的问题,能否在复杂的世界中保持清醒并创造出独特价值的问题。概而言之,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构建“自主性”的深层含意主要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
第一,“自主性”不是闭门造车,必须体现在立足中国实际、继承中国传统、解决中国问题、发展中国理论上。而要体现出这样的自主性,在构建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时需要作出以下四个层面的努力: 一是必须扎根中国大地,基于中国自身的实践、历史与文化,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实践与我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实践的经验,加以系统化概括、总结和提炼,不仅为知识体系的构建提供丰富的养料,也使我们成为理论的创造者和解释者;二是必须激活中华文明五千多年历史中的优秀成果,包含的丰富的人生哲理、学术思想和治理智慧,实现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在为知识体系的构建奠定文化根基的同时,使我们成为中华文明的传承者和创新者;三是坚持马克思主义立场、观点、方法,解决中国政治、经济、法律、社会、文化、生态、国防、外交、党建等领域中存在的新问题,坚持问题导向而生成自主知识,在为知识体系的构建提供新的学术范畴、观点的同时,使我们成为现实问题的解答者和研究者;四是创造性地建构具有中国特色的学术范畴、表述方式、理论体系,着力打造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知识体系,使我们成为发展中国理论的建构者和独创者。例如,基于中国发展阶段性特征和资源禀赋变化提出的新质生产力概念,不仅激活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蕴含的“工匠精神”和“格物致知”等技术创新的文化基因,而且有助于聚焦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通过布局人工智能、量子信息、生物制造等前沿技术,催生新产业、新模式、新动能,解决中国发展中“卡脖子”“供需错配”等问题,实现生产力的“质”的飞跃。新质生产力的提出和阐释,打破了西方对现代化和技术进步的话语垄断,体现了中国在生产力理论上的自主性觉醒,彰显了中国共产党的理论创新能力。以上四个层面既反映了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构建中“自主性”的基础就是坚持“两个结合”,“两个结合”是知识体系构建的方法,是自主性的实践根基、历史根基和文化根基,也体现了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中“自主性”的结果,就是形成具有中国特色的马克思主义学科体系、理论体系、话语体系。
第二,“自主性”不是抛弃经典,而是要以科学的态度回到经典,以科学的态度对待科学,以真理的精神追求真理,为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创新筑牢根基。马克思主义经典是真理的载体,以科学的态度回到经典,不是把经典作为不容置疑的教条,而是将其作为问题意识的源头,追问经典中的思想理论在回应什么样的真实困境、学术范畴在什么样的历史语境中生成,以便在准确理解经典的思想理论和学术范畴、把握其立场观点方法中结合实际进行理论创新。列宁说过,马克思主义的全部精神及其整个体系,要求对其每一个原理加以考察时,都需与历史相结合,与其他原理相结合及与具体的历史经验相结合。马克思主义经典中的基本原理提供了结合具体实际、历史和文化实际实现创新的主体内容。以真理的精神正本清源,不是把经典作为一成不变的教条,而是厘清基本理论脉络,更好地运用马克思主义立场观点方法分析解决当代中国和世界面临的新情况新问题,在辨析和澄清各种错误思潮和模糊认识中坚持真理,在立足实践中不断发现真理、检验真理、发展真理。毛泽东强调:“客观现实世界的变化运动永远没有完结,人们在实践中对于真理的认识也永远没有完结。马克思列宁主义并没有结束真理,而是在实践中不断地开辟认识真理的道路。”科学态度和真理精神的高度统一,反映了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对真理的追求、揭示和笃行,反映了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构建的“自主性”源于对马克思主义的创造性运用和发展。
第三,“自主性”不是被动模仿,而是主动创造,体现自主创新,包括知识创新、理论创新、方法创新。“自主性”是主动创造,说明了对自主性“不受外部支配”的通常理解上升到了“内生创造性”的高度,标志着“防御性的自主性”向“进取性的自主性”的飞跃,这是构建马克思主义自主知识体系的必然要求。通过实现知识创新,生产出原创性的概念、范式、解释框架,构建自主的认知体系;通过实现理论创新,形成能够回答“四个之问”、指导实践发展的原创性理论观点,构建自主的思想体系;通过实现方法创新,形成创造性地分析和解决理论和实践问题的新路径、新方法,构建自主的方法体系。在这三方面的创新中,知识创新奠定了理论创新和方法创新的基础,为理论创新和方法创新提供了基本素材,理论创新为方法创新提供了分析框架,而方法创新又进一步催生了知识创新和理论创新。通过这三方面的创新,最终形成了问题意识的自主性、概念和话语体系的自主性、理论范式的自主性,从而支撑起学科体系、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的自主构建。2019年3月4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参加全国政协十三届二次会议文化艺术界、社会科学界委员联组会时,针对“5·17”座谈会之后几年哲学社会科学发展中存在的不足,对文化文艺工作、哲学社会科学工作提出了要求。他强调:“哲学社会科学研究要立足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实践,提出具有自主性、独创性的理论观点,构建中国特色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自主性”作为主动创造,也有着独创性的含义,它是在融通中外、贯通古今基础上的主体性创造。
第四,“自主性”不等于排他性,而是主体性的开放发展,是基于自身文明的创新和创造。破除“西方中心论”并不意味着关门开展学术活动,不是割断与西方的学术交流,而是要彻底改变在学术、思想、文化领域中长期存在的单向度、依附性关系,以自信、平等、创造性的姿态参与全球知识生产和文明对话。坚守中国立场和实际意味着不丢失自我,既不迷失马克思主义的精髓要义,也不迷失中华文明本体,既不迷失“以人民为中心”的价值坐标,也不迷失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方向,在基于中国自身发展需求和学术议题的主动选择中,构建起中国自己的理论框架和话语体系,讲清楚中国奇迹背后的道理、学理、哲理。“自主性”意味着“自立自强”,但并不等于“自给自足”,人类文明成果是人类共同的财富,开放交流有利于鉴别、消化、吸收和再创造,更不等于“自我孤立”,高水平的自主知识体系,不仅能为自身服务,更能为人类知识宝库作出独特贡献。主体性的开放发展,使具有中国特色的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在世界学术之林中能够从立得住,到走得远、有贡献。
总之,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构建所强调的“自主性”,就是立足于中国实际,运用我们自己的头脑在实践中思考、在历史中审视、在辩证中把握、在发展中创新,既克服来自西方理论学说的教条主义,也克服来自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的教条主义。“自主性”赋予了我们创造独特价值的根本能力,以及追求、揭示并笃行真理的根本动力。
原刊于《上海交通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6期(第13-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