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勋初:刘勰的两个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2 次 更新时间:2026-07-05 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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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勋初 (进入专栏)  

刘勰做过两个奇怪的梦。他在《文心雕龙•序志》篇中说:

予生七龄,乃梦彩云若锦,则攀而采之。齿在逾立,则尝夜梦执丹漆之礼器,随仲尼而南行;旦而寤,乃怡然而喜。大哉,圣人之难见也,乃小子之垂梦欤!

这段文字最易令人产生疑问:刘勰自叙著书旨趣时为什么要突然插入这两个梦?它与《文心雕龙》全书有什么相干?

至今似乎还未有人对此作出进一层的解释。这两个梦,倒成了一对扑朔迷离的谜,令人难以究极其奥妙。

本文试图揭穿其谜底。

下面先讨论第二个梦。

梦是一种生理现象。古人科学知识有限,不能说明梦的成因,于是转用迷信解释,结果产生了占梦等数术。《诗经》《左传》等典籍中屡记占梦之事,《周礼》记占梦“以日月星辰,占六梦之吉凶”。说明古代很早就有了各种解释梦的说法。

孔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论语•述而》)王符解释道:“孔子生于乱世,日思周公之德,夜即梦之,此谓意精之梦也。”(《潜夫论•梦列》)刘勰梦见孔子,情况与此相似;或许有人认为:这应当也是“意精之梦”吧?

其实二者之间有很大的不同。

孔子足迹虽广,但其行踪不难考索。他曾经到过西南方的楚国,但从未到过正南方的吴越,只是令人诧异的是:刘勰为什么偏要强调“随仲尼而南行”呢?

看来奥妙就在这个“南”字上面。原来刘勰为东莞莒人,与孔子同为北地鲁人,而刘氏避乱南迁世居京口,正有一段“南行”的经历在。他之所以托言梦随孔子南行,当是巧妙地利用了与孔子的同乡关系而寓以深意。

所谓“丹漆之礼器”,乃指笾豆之属。以其用于宗庙,故为儒家所重视。《史记•儒林传序》上说:“陈涉之王也,而鲁诸儒持孔氏之礼器,往归陈王。”则是礼器一项还寓有象征儒家文化的意义。刘勰自言梦执丹漆之礼器而南行,表示他是一个儒家学派的信徒,追随孔子之后,准备宣扬儒家教义于南土。

由此可以推断,孔子“垂梦”云云,恐怕只是一种托大的手法罢了。

第一个梦又说明了什么问题呢?

大家知道,魏晋南北朝时的文学以形式华艳著称。当时的文人无不注意藻彩,这种作风从东汉末即已开始。《释名•释言语》曰:“文者,会集众采以成锦绣,会集众字以成词谊,如文绣然也。”其后许多学者也常用锦绣等物比喻文学,如《文赋》中形容为“炳若缛绣,凄若繁弦”;《世说新语•赏誉》篇中说“著文章为锦绣,蕴五经为缯帛”;孙绰言“潘[岳]文烂若披锦,无处不善”(《世说新语•文学》);鲍照评颜延之诗“若铺锦列绣,亦雕缋满眼”(《南史 •颜延之传》)。

《文心雕龙》中也常用锦绣等物比喻文学,例如《总术》篇中形容道:“视之则锦绘,听之则丝簧,味之则甘腴,佩之则芬芳。”《才略》篇中说:“一朝综文,千年凝锦。”《时序》篇中说:“茂先摇笔而散珠,太冲动墨而横锦。”

有趣的是,当时许多文人也曾做过一些奇怪的梦,与若干彩色之物发生关系。

《三国志•魏书•方技传》:"[魏文]帝复问曰:‘吾梦摩钱文,欲令灭而更愈明,此何谓邪?'[周]宣怅然不对。帝重问之,宣对曰:‘此自陛下家事,虽意欲尔而太后不听,是以文欲灭而明耳。’时帝欲治弟植之罪,逼于太后,但加贬爵。”

臧荣绪《晋书》“[罗含]少时梦五色鸟入怀,遂取吞之。含觉,胸中如吞物,意谓不吉,乃告叔母朱氏。朱氏曰:‘此鸟有文章,汝当善文章矣。’果如其言。”(《太平御览》卷三九八引)

《南史•江淹传》:“淹少以文章显,晚节才思微退。云为宣城太守时,罢归,始泊禅灵寺渚,夜梦一人,自称张景阳,谓曰:‘前以一匹锦相寄,今可见还。’淹探怀中,得数尺与之。此人大恚曰:‘那得割截都尽。’顾见丘迟,谓曰:‘馀此数尺,既无所用,以遗君。’自尔淹文章踬矣。又尝宿于冶亭,梦一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吾有笔在卿处多年,可以见还。’淹乃探怀中,得五色笔一以授之。尔后为诗绝无美句,时人谓之才尽。”

《南史•任昉传》:“遥妻河东裴氏,高明有德行。尝昼卧,梦有五色采旗盖四角悬铃,自天而坠。其一铃落入怀中,心悸。因而有娠。占者曰:‘必生才子。’及生昉,身长七尺五寸,幼而聪敏,早称神悟。”

《南史•纪少瑜传》:“少瑜尝梦陆倕以一束青镂管笔授之,云:‘我以此笔犹可用,卿自择其善者。’其文因此遒进。”

《陈书•徐陵传》:“母臧氏尝梦五色云化而为凤,集左肩上,已而诞陵焉。”

这些奇迹的共同特点是:不论梦见彩云也好,锦绣也好,都与“文”“采”二字有关。梦是个人在无形迹可循的微妙状态中独自完成的,旁人自然无法判断它的真伪,但依常情而言,上述许多梦中总有若干则故事出于本人自编或他人代编,则是不成问题的。因为彩色之物象征文学,在当时的风气之下,若有文士言及梦见“文”“采”之物,也就说明了他在文学事业上得天独厚。

由此可知,刘勰自言梦攀若锦之彩云,目的可能也在暗示他从小与文学即若有宿缘。

如果上述论断可以成立的话,那就应该说,刘勰在这两个梦中寓有很深的用意:前者用以表明他自小与文学即有宿缘,后者用以表明他将宣扬儒家教义于南土。这两个梦不但与《序志》篇的内容有着紧密的联系,而且与《文心雕龙》全书总的精神也息息相通。它们不是书中可有可无的部分,而是理解全书的两把钥匙。

但这里又产生了问题,魏晋南北朝时为什么会有“文人说梦”的风气出现?

这与当时的具体历史条件有关。自魏至隋,战乱不已,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所向往的美好生活无法实现,对变乱中的现实又无法作出解释,统治者则利用宗教宣扬宿命论的思想,由是社会上迷信的风气极为严重。过去承袭下来的各种旧有迷信更猖獗了,有关梦的各种说法也有了进一步的传播。当时占梦之风极盛。张勃《吴录》称“宋寿占梦,十不失一”《三国志•吴书•赵达传》裴松之注引)。崔鸿《十六国春秋•前凉录》称索统“凡所占梦,莫不中验”(《太平御览》卷三九七引)。不独方技之士竞趋于是,文人学士也多染指者。谢灵运《山居赋》曰:“六艺以宣圣教,九流以判贤徒,国史以载前纪,家传以申世模。篇章以陈美刺,论难以核有无。兵技医日,龟策筮梦之法;风角冢宅,算数律历之书。或平生之所流览,并于今而弃诸。”说明他早年在占梦上也下过功夫。此时还有很多有关梦的著述出现,继前代《黄帝长柳占梦》《甘德长柳占梦》、京房《占梦书》、崔元《占梦书》之后,迷信界还产生了几本新的占梦书,例如列名于《三国志•魏书•方技传》中的周宣就传下了一本《周宣梦书》,梁元帝萧绎曾命丁觇撰《梦书》十卷。他们都认为某种梦境的出现应验着某一方面的问题。上述各种梦的故事就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之下产生的。

梦的迷信有着深厚的社会基础。刘勰是个佛教信徒,当然不能超脱于迷信思想之外,如他在《梁建安王造剡山石城寺石像碑》中就曾提到沙门三人垂梦于吴郡陆咸一事,大力宣扬了佛门的“灵机”和“神证”;但他在《文心雕龙》中提出的这两个梦却也具有某些不同于宗教迷信的意义,这从以下几个方面可以看出。

齐梁之时通行的占梦之书,其中作出的解释与文人的理解梦境不完全一样。

《梦书》:“锦绣为忧事,有文章。梦得锦绣,忧县官也。”(《太平御览》卷八一五引)

当时的文人都以锦绣象征文章,刘勰的解释也是这样。他的看法显与《梦书》上的记载不同,说明《文心雕龙》中的锦绣之梦与时行的迷信解释并不一样。

梦中还留下了作者刻意虚构的痕迹。刘勰自言七岁梦攀彩云,目的在于说明入学前夕即与文学结缘,因为古人每于八岁时入小学,刘氏的情况谅亦如此。根据近代学者的考证,刘勰写作《文心雕龙》时约当三十三四岁,正与“齿在逾立”之说相符,可见梦见孔子云云,目的只在暗示他着手“论文”时的指导思想就是了。什么七岁梦攀彩云,什么三十多岁梦见孔子随之南行,言之凿凿,令人诧异何以能把迷离恍惚的梦境记叙得这样鲜明具体?今知刘勰虚构这两个奇怪的梦,介绍自己与文学的关系,既然出之于精心撰述,自然与虚无缥缈的迷信说法有所不同了。

托梦示意的风气还有它学术上的根源。

魏晋南北朝时玄风大盛。《颜氏家训•勉学》篇中说:“何晏、王弼,祖述玄宗,递相夸尚,景附草靡。……洎于梁世,兹风复阐。《庄》《老》《周易》,总谓三玄。”齐梁文人无不熟悉“三玄”,而“三玄”中的《庄子》一书,喜欢利用梦来说理,有如庄生梦蝶云云,通过这种巧妙的手段表达自己的观点。其后产生的另一部玄学著作《列子》,也喜欢利用奇幻的梦发表意见,在《周穆王》篇中,还提出了“梦有六候”之说。显然,魏晋南北朝时的文人在受到玄风濡染的同时,也会受到这种托梦示意的手法的影响。当时的诗歌中就常见感梦之作,小说中常有奇幻的梦境的叙述,散文中常有以梦说理的写法,而文士中如缪袭、释贞观、徐份等人都作有《梦赋》,这些情况都与玄风大盛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庄子》总结创作经验时,提出了“寓言”“重言”等说,梦是这些写作手段的一种表现形式。

《庄子•天下》:“……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

刘勰写这两个奇怪的梦,与上述《庄子》的作风相近。可以说,他在前一个梦中运用了“寓言”的手法,后一个梦中运用了“重言”的手法,以此表达著书旨趣,因此这两个梦是为他的文学创作服务的,它的目的并不在宣扬迷信;但他有意识地利用社会上的迷信风气,故弄玄虚,虚拟梦境,藉以取信于人,则又不能不说是文人的狡狯之笔了。

——本文收录于周勋初《文史探微》,凤凰出版社202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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