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晶:“乘一总万 举要治繁”——从《总术》篇“赞”辞看刘勰的艺术法则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034 次 更新时间:2025-12-30 23:47

进入专题: 刘勰   《文心雕龙》  

张晶  

本文刊发于《汉语言文学研究》2025年第4期“文艺学研究”专辑。

作者简介:张晶,中国传媒大学文科资深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文艺学。

摘要:刘勰《文心雕龙》第四十四篇《总术》是重要的创作论篇章。“总术”是指关于文章写作的总体法则,其“赞”辞的理论含量和抽象程度都属上乘。与其他若干篇章的“赞”辞提出象喻式的命题不同,《总术》的“赞”辞以凝练省净的语言,镕铸为具有深刻普遍意义的理论命题:“乘一总万,举要治繁”,是《总术》篇的灵魂所在。《总术》篇从“文”“笔”之辨入手,以文体的角度来谈“文术”,而对于“文”“笔”决无轩轾之意。“乘一总万,举要治繁”与《物色》篇中提出的“以少总多,情貌无遗”的命题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且都与魏晋玄学的思维方式有密切联系。

关键词:艺术法则;“赞”辞;乘一总万;举要治繁

《文心雕龙》之《总术》篇,是非常重要的篇章,也是总论文章写作的基本原则与方法的篇章。其实,从《神思》到《附会》等篇,都是在讲写作之术,《总术》则进一步从正面阐发“文术”的总体原则。关于“总术”,有各种解释与界定,兹不一一列举。而笔者认为刘永济先生所言,颇中肯棨。他说:“术之本义,《说文》曰:邑中道也。引申之,凡可由之以行者曰术。《礼记·乐记》:然后心术形焉。《注》:术,所由也。……《注》:术,犹艺也。是也。此又以由之事与所以由之之理对称而名也。总括言之,术有二义:一为道理,一指技艺。本篇之术属前一义,犹今言文学之原理也。”1笔者略作补充者为,《总术》篇所论,既有文学之基本原理,又有具体的写作法则,而所谓“总术”,大略如郭晋稀先生所说:“今以为:总就是总持,也就是驾驭,术就是道术,也就是方法。本篇论述驾驭全篇的重要性,所以标名总术。”2笔者认为,这是较为切合《文心雕龙》的“总术”原意的。

《总术》“赞”辞在各篇“赞”辞中理论概括性颇强,对于理解《总术》正文是一把精准的钥匙。此“赞”并未采取很多“赞”辞那种象喻式的创构方式,而是具有相当高的抽象程度,提出了如“乘一总万,举要治繁”等具有深刻理论内涵的美学命题。现将“赞”辞列之如次:

赞曰:文场笔苑,有术有门。务先大体,鉴必穷源。乘一总万,举要治繁。思无定契,理有恒存。3

“赞”辞先说“文场笔苑,有术有门。务先大体,鉴必穷源”。开始便提出了“文笔”之别的问题,然而,无论为“文”为“笔”,都是“有术有门”的。《总术》开篇即言:“今之常言,有文有笔,以为无韵者笔也,有韵者文也。夫文以足言,理兼诗书;别目两名,自近代耳。颜延年以为笔之为体,言之文也;经典则言而非笔,传记则笔而非言。请夺彼矛,还攻其盾矣。何者?易之文言,岂非言文;若笔不言文。不得云经典非笔矣。将以立论,未见其论立也。”4关于“文”和“笔”的区分,这是南朝文论界才有的问题。从大的方面讲,无韵者为笔,有韵者为文。这里对颜延之的观点不予认同。颜氏主张,“笔”之为文体,是有文采的“言”,经典著作是言而不是“笔”,传记文学是“笔”而不是“言”。刘勰认为,如《周易》这样的经典,难道不是有文采的“言”吗?如果“笔”是有文采的言,那么就不能说经典不是“笔”。刘勰认为文笔之说始于近代,而他论文章体制,还是大致以文和笔来划类的。请看郭绍虞先生的分析所说:“萧统是赞同文笔之说的,但在编辑《文选》的时候就不妨分得细一些。相反,刘勰是不很赞同文笔之分的,但《文心雕龙》之论文章体制,却又隐隐以文笔分类。刘师培《中国中古文学史》云:‘即《雕龙》篇次言之,由第六迄于第十五,以《明诗》、《乐府》、《诠赋》、《颂赞》、《祝盟》、《铭箴》、《诔碑》、《哀吊》、《杂文》、《谐隐》诸篇相次,是均有韵之文也;由第十六迄于第二十五,以《史传》、《诸子》、《论说》、《诏策》、《檄移》、《封禅》、《章表》、《奏启》、《议对》、《书记》诸篇相次,是均无韵之笔也。此非《雕龙》隐区文笔二体之验乎?’”5郭先生的论述是非常客观的,《文心雕龙》文体论诸篇,大致上以“有韵之文”和“无韵之笔”为两大版块。所谓“有术有门”,“术”指方法与规则,“门”则是指在当时的文论氛围中,文体的大致分类与归趋。纪昀批注云:“此篇文有讹误,语多难解。郭象云:‘自不害其宏旨,皆可略之。’”6纪氏所言,可以参考。或许《总术》篇这段文字有所舛误,而我们可以采取郭象式的方法,明其大略即可。关于“文”“笔”,固然有辨,但刘勰对于文、笔是无所轩轾的。既云“总术”,即是为文之根本法则。刘勰非常重视文体问题,因之论文术,则先从文体入手。正如著名学者祖保泉先生所说的那样:“作为文章学家的刘勰,对文体、文术的表里关系当然看得清楚,于是在《总术》开头,便论及文体区分问题,这是极自然的。”7至于“文笔”,刘勰虽有分列,却都在讨论之中。对于各种文体,刘勰既有历史的描述,又有特征的规定。因此,其在《序志》篇中所说的“盖文心之作也,本乎道,师乎圣,体乎经,酌乎纬,变乎骚,文之枢纽,亦云极矣。若乃论文叙笔,则囿别区分,原始以表末,释名以章义,选文以定篇,敷理以举统,上篇以上,纲领明矣。至于割情析采,笼圈条贯,摛神性,图风势,苞会通,阅声字,崇替于时序,褒贬于才略,怊怅于知音,耿介于程器,长怀序志,以驭群篇,下篇以下,毛目显矣。”8这段话对于理解《文心雕龙》的结构及内涵,是一个全面的提示。关于文笔之说,黄侃先生释“论文叙笔”时说:“六朝人分文笔,大概有二途:其一以有韵者为文,无韵者为笔;其一有文采者为文,无文采者为笔。谓宜兼二说而用之。详具《总术》篇札记。”9《文心雕龙》所列各种文体,有些是文学性颇为充分,另一些则是实用文体。而刘勰所论文术,很多是从文学性和审美性来着眼的,如《神思》是很明显的。《总术》篇所形容的“视之则锦绘,听之则丝簧,味之则甘腴,佩之则芬芳”,是从感性层面对作品的审美性要求。再往深处尝试言之,从创作的感知方面,《文心雕龙》也是提出了关于审美心理的一些重要观点。

“务先大体”,亦正是“总术”本义。“大体”即“总术”!那么,这里有一个问题,第四十三篇的《附会》,讲的是“谓总文理,统首尾,定与夺,合涯际,弥纶一篇,使杂而不越者也”10。讲的似乎是一回事,其实不是。“附会”这里是仍是具体的“文术”,也即如何使一篇文章之内,“首尾周密,表里一体”。“总术”指的是根本的写作法则,其他细节尽管该备曲尽,都不能说是“总术”。于是,刘勰批评陆机的《文赋》说:“昔陆氏文赋,号为曲尽;然泛论纤悉,而实体未该。故知九变之贯匪穷,知言之选难备矣。”11陆机《文赋序》中称其写作之旨时说:“故作《文赋》以述先士之盛藻,因论作文之利害所由,他日殆可谓曲尽其妙。”12陆机《文赋序》,道写作《文赋》之初衷,陈作文之利害,其实也是为文之术,但在刘勰看来,纤细备具,却是缺少“实体”,也即为文之“总术”。有意思的是,所谓“实体”,在西方哲学中指根本性的精神存在物,如黑格尔的“绝对精神”,可谓“实体”。很明显的,刘勰与此是不搭界的,不能用西方的哲学概念来解释《文心雕龙》中的“实体”,如是,那就要闹出“关公战秦琼”的荒唐笑话了。但刘勰批评陆机“泛论纤悉,而实体未该”,其意显然又是指超越于具体的根本原则了,又似乎与之有所类似之处。笔者直接一点说,这里的“实体”,其实就是“乘一总万”的“一”。黄侃先生《文心雕龙札记》中指陈其言谓:“此一节言陆氏《文赋》所举文体未尽,而自言圆鉴区域大判条例之超绝于陆氏。案《文赋》以辞赋之故,举体未能详备,彦和拓之,所载文体,几于网罗无遗。然经传子史,笔劄杂文,难于罗缕,视其经略,诚恢廓于平原,至其诋陆氏非知言之选,则亦尚待商兑也。”13《札记》所言,虽属客观,但并未完全切合刘勰指摘陆机《文赋》的重点所在。“泛论纤悉,而实体未该”的意思并无多少纠缠不清之处。“纤悉”是指写作过程各个细部都能曲尽其妙,而“实体”与之相对,则是较为“形而上”的总体原则了。倒是黄侃先生在《札记》之《总术》篇开端处所言最为中肯,其言:“然则彦和之撰斯文,意在提挈纲维,指陈枢要明矣。”14“务先大体”就是要“纲举目张”,举一总万。《总术》篇在后面又谈及:“夫骥足虽骏,纆牵忌长,以万分一累,且废千里。况文体多术,共相弥纶,一物携贰,莫不解体。所以列在一篇,备总情变,譬三十之幅,共成一毂,虽未足观,亦鄙夫之见也。”15这里牵扯到“总术”究竟是各种文术的累加,还是“弥纶”全篇的根本法则?答案即在后者!刘勰所说的“务先大体”,其实是一个尤为重要的理论命题,而且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黄侃先生在《札记》之《总术》篇开始时所言:“此篇乃总会《神思》以至《附会》之旨,而丁宁郑重以言之,非别有所谓总术也。”16是容易给人以歧义的。刘勰用了《老子》第十一章中的“三十幅共一毂”之典故,就是指“总术”作为“大体”的根本性功能。《老子》第十一章原文是:“三十幅,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17老子这里用“三十幅共一毂”来说明有与无、本体与现象的互成关系。著名玄学家王弼于此阐释说:“毂所以能统三十幅者,无也。以其无有受物之故,故能以寡统众也。”18引王弼的解释并非旁生枝节,而是可以更为清晰地说明“总术”的性质。王弼是以玄学中的有无关系的哲学思想来理解老子“三十幅共一毂”的,但这里以寡统众的意思是非常清楚的。“毂”是车轮中间辏辐贯轴的部件,起着统贯车辐的核心作用。“寡”原文为“实”,楼宇烈先生于此校释云:“‘寡’字,据陶鸿庆说校改。陶说:‘“实”为“寡”字之误。此释三十共一之义。’按,陶说是。王弼之意正谓毂虽为一,然由于其以无为用,故虽少而能统众。如作‘实’字则与义乖违。‘以寡统众’为王弼重要思想之一。他在《周易略例·明彖》中说:‘夫众不能治众,治众者至寡也。’‘夫少者,多之所贵也;寡者,众之所宗也。’”19刘勰是深谙这种思想而且在其文论中多有体现。《物色》篇中就提出“以少总多,情貌无遗”的命题。刘勰这个“总术”概念,是“九变之贯”的总体法则。

虽是先务大体,却又并不可以由此忽略具体的“文术”。在这个意义上说,《札记》所云“总会《神思》以至《附会》之旨”,并非虚言。“文体多术,共相弥纶”,说明了刘勰并不是对文之多术视而不见,相反,恰恰所论甚为详尽。所谓“鉴必穷源”,就是要精熟文术之源。刘勰在《总术》篇中有如下精彩之论:“凡精虑造文,各竞新丽,多欲练辞,莫肯研术。落落之玉,或乱乎石;碌碌之石,时似乎玉。精者要约,匮者亦尠;博者该赡,芜者亦繁;辩者昭晳,浅者亦露;奥者复隐,诡者亦典。或义华而声悴,或理拙而文泽。知夫调鐘未易,张琴实难。伶人告和,不必尽窕槬桍之中;动用挥扇,何必穷初终之韵;魏文比篇章于音乐,盖有征矣。夫不截盘根,无以验利器;不剖文奥,无以辨通才。才之能通,必资晓术,自非圆鉴区域,大判条例,岂能控引情源,制胜文苑哉?”20有术与无术,字面上也许很难体现,因此,很多人注重练辞,却并不精研文术。刘勰批评当时文风,趋鹜于“练辞”,却不遑“研术”,结果造成了文坛上玉石不分的状态。《风骨》篇中也有类似的批评话语:“然文术多门,各适所好,明者弗授,学者弗师。于是习华随侈,流遁忘反。”21詹锳先生释此曰:“这是他批评当时的文风,一般文人在用心思作文的时候,只在词句的选择上下功夫,追求新奇华丽,而不肯钻研写作法则。这个‘术’是包括了写作的根本法则和具体方法在内的。由于‘莫肯研术’,结果是玉石不分。”22刘勰对于只重“练辞”,莫肯研术的文坛风气是大为不满的。他在《镕裁》篇中指出其后果在于:“若术不素定,而委心逐辞,异端丛至,骈赘必多。”23或是:“自近代辞人,率好诡巧,原其为体,讹势所变,厌黩旧式,故穿凿取新,察其讹意,似难而实无他术也,反正而已。故文反正为乏,辞反正为奇。效奇之法,必颠倒文句,上字而抑下,中辞而外,回互不常,则新色耳。夫通衢夷坦,而多行捷径者,趋近故也;正文明白,而常务反言者,适俗故也。然密会者以意新得巧,苟异者以失体成怪。旧练之才,则执正以驭奇;新学之锐,则逐奇而失正;势流不反,则文体遂弊。秉兹情术,可无思耶!”24讲的不是一个问题,其实却是只重练辞,莫肯研术的必然结果。表面上看,有术与无术面目相似,而实际上大不相同。文术如同音乐家所掌握的音乐规律,所以魏文帝将篇章比之音乐,是大有道理的。所谓“通才”,并非如我们现在所理解的面面俱到之才,而是妙用无碍之才。为什么要“鉴必穷源”?就是要从根本上掌握文术。如果不能截断盘错节的树根,又岂能得悉刀锯的锋利?不能洞悉文章的内在奥妙,又如何能称为“通才”?这些都是“务先大体,鉴必穷源”的涵义所在。

文术之掌握,并不是仅从理性的层面或知识的积累,而是在于写作实践中的领悟与升华。刘勰接着又说道:“是以执术驭篇,似善弈之穷数;弃术任心,如博塞之邀遇。故博塞之文,借巧傥来,虽前驱有功,而后援难继,少既无以相接,多亦不知所删,乃多少之并惑,何妍蚩之能制乎!”25“执术驭篇”,是以在谙熟文术后来驾驭篇章,将写作法则内化于心,如同善弈者的游刃有余;如果“弃术任心”,也即不晓文术而随意写作,则会如赌徒之期待偶然的机遇。如张立斋先生在其《文心雕龙注订》中所释:“‘弃术任心’者,理本乎自然;文则精于法式,故任心虽是,而弃术则非。弃术任心,盖失之于野,而不文矣。自此句以下,至‘何妍蚩之能制乎’,皆阐此弊。”26作者在创作时时常会有灵感凸现,但它又应该是掌握了规律和法则的前提下才能真正写出好的作品来。刘勰接下来所说的:“若夫善弈之文,则术有恒数;按部整伍,以待情会,因时顺机,动不失正。数逢其极,机入其巧,则义味腾跃而生,辞气丛杂而至。视之则锦绘,听之则丝簧,味之则甘腴,佩之则芬芳。断章之功,于斯盛矣。”27文章写作是有一定的规律的,也即有术。在符合创作规律的前提下,情思际会,感兴迸发,此时可能达到巅峰状态,呈现出妙笔生花的文本。“机入其巧”是灵机迸发的样态。这种状态下产生的文章,呈现出最佳的审美效果。无论是视觉、听觉,抑或味觉等,都是美妙绝伦的。范文澜先生释此云:“视之则锦绘,辞采也;听之则丝簧,宫商也;味之则甘腴,事义也。”28文术之有无,是大不相同的。詹锳先生这样概括了本段的意蕴,“以上是说文章高手,根据正常的方术,按部就班,等待情思的来临,然后顺应时机,做得恰到好处,这样在感兴触发时写出来的文章,‘视之则锦绘,……佩之则芬芳’,在内容形式各方面,都做到尽善尽美的地步”29,尤为切合刘勰的本意。

“乘一总万,举要治繁”,这是刘勰在《总术》篇中提出的最具理论含量和抽象高度的命题,具有重要的哲学意义和美学理论价值。有关问题,前面已有涉及,但在《总术》“赞”辞中以充分的理论形态标举出来,是对正文的总结与升华。刘勰在“赞”辞中提出和镕炼了很多重要的美学命题,在这方面刘勰是有着相当的自觉意识的。关于“赞”的文体特征及其功能,刘勰在《文心雕龙》的《颂赞》篇中已有明确的界定,说:“赞者,明也,助也”30。这是相对于文章正文而言的,因为“赞”都在文章的结尾之处。以往“赞”这种文体,有对人物的评价,也有对动植物的概括,但并没有理论的提升这种用途。刘勰《文心雕龙》计50篇,篇篇有“赞”,而且都是四言八句的音勺语,形成了一定的规制。这是适应了刘勰在《文心雕龙》中凝练理论命题的需要。所谓“明也,助也”,是言其对正文表达的文论思想的揭明与助力。在《颂赞》篇中,刘勰进一步明确了关于“赞”的文体形式,说:“然本其为义,事生奖叹,所以古来篇体,促而不广,必结言于四字之句,盘桓乎数韵之辞;约举以尽情,昭灼以送文,此其体也。”31“赞”在刘勰这里,就是概括总结正文的思想内容。因此,刘勰在《文心雕龙》各章篇末的“赞”辞中提出了很多重要的美学命题,如“神用象通,情变所孕”(《神思》“赞”辞)、“才性异区,文辞繁诡”(《体性》“赞”辞)、“情与气谐,辞共体并”(《风骨》“赞”辞)、“文律运周,日新其业”(《通变》“赞”辞)、“情往似赠,兴来如答”(《物色》“赞”辞),等等。这些“赞”辞,都是“文中之英蕤”,其义超拔,其音朗练。在表达其文论思想方面,具有较强的普遍意义,甚至超越时空,产生了历久弥新的永恒价值。“乘一总万,举要治繁”这一命题,表达了刘勰一贯的观念,在“赞”辞中是挺拔而出的。李曰刚先生释此云:“言然后驾驭此中心思想以总聚千头万绪之情理,标举纲要,厘治纷繁也。盖‘情数诡杂’,可以一理推,体变迁贸,可以一术订。推一理以制群篇,乘一术以驭众变。所谓‘乘一总万,举要治繁’也。”32从文论的角度来看,阐发得非常中肯。刘勰在不同篇章中都表达过这种观念,如在《物色》篇中所说的“皎日嚖星,一言穷理;参差沃若,两字穷形。并以少总多,情貌无遗矣。”33这里是指以简约的辞语表现纷繁的物色,却可达到情貌无遗的效果。而“以少总多”则成为一个非常著名的美学命题。接下来的“物色虽繁,而析辞尚简”,也表达同样的观念。《宗经》篇里曾言“辞约而旨丰,事近而喻远”34都是这种思想的表达。徐季子先生曾将“以少总多”和“乘一总万”两个命题联系起来加以分析:“刘勰十分推崇《诗》中‘两字穷形’,‘一言穷理’,洗练的艺术手法。一言就把道理讲清,两字能将形貌描透,多少有点夸张,但他从中总结出一条‘以少总多,情貌无遗’的艺术规律。如果将《物色》篇的‘以少总多,情貌无遗’和《总术》篇的‘乘一总万,举要治繁’这四句联系起来看,说刘勰早在一千多年前就提出了典型化的艺术方法,也不算过分吧。客观事物是无穷的,景色变化是无常的,要把无穷的事物,无常的景物在一首诗中全部反映出来势不可能因此要‘以少总多’‘举要治繁’,把自然界纷然杂陈、繁复众多的景象,用丽而约的艺术语言描绘出来,而且要描绘得‘情貌无遗’。……‘乘一总万’可以从一联想到万,‘以少总多’可以从少中见到多,诗人所描绘的艺术形象既是‘情貌无遗’形象鲜明,又能‘总多’‘总万’具有一定的广度和深度”。35但是,值得我们注意的是,“乘一总万,举要治繁”的命题,其侧重点与艺术描写中的“以少总多”思想方法虽然一致,而所指内涵并不完全一样。“乘一总万”是就文术问题提出来的基本艺术法则,而非具体的艺术描写中的尚简。这在创作论各篇中也是多有体现的。如《神思》中所说的“然则博见为馈贫之粮,贯一为拯乱之药,博而能一,亦有助乎心力矣”36,《体性》篇中提出的“八体虽殊,会通合数,得其环中,则辐辏相成”37。《通变》篇说得更为清楚:“是以规略文统,宜宏大体:先博览以精阅,总纲纪而摄契;然后拓衢路,置关键,长辔远驭,从容按节,凭情以会通,负气以适变,采如宛虹之奋髻,光若长离之振翼,乃颖脱之文矣。”38《定势》篇也提出“总一之势”:“若雅郑而共篇,则总一之势离。”39《章句》篇中所说的“振本而末从,知一而万毕矣”40“举要治繁”与“乘一总万”在逻辑上是一致的,也是在同一层面的,然而却构成了另一个相关的命题。如果说“乘一总万”的“一”,是具有形上性质的本体,那么,“举要治繁”的“要”,则是文中枢机,也即刘勰不止一次地提倡的“辞尚体要”之“要”。《文心雕龙》之《征圣》篇中说:“书云辞尚体要,弗惟好异。故知正言所以立辩,体要所以成辞;辞成无好异之尤,辩立有断辞之义。虽精义曲隐,无伤其正言;微辞婉晦,不害其体要。体要与微辞偕通,正言共精义并用;圣人之文章,亦可见也。”41“体要”指文辞之切实简要。举要治繁,是以体要之辞统领、照耀繁多之语,而非取要弃繁。

我们理解“乘一总万,举要治繁”,需要一种辩证的思维,而不能简单地弃取。如果只取“一”和“要”,而摒弃“万”与“繁”,那不是刘勰的本意。从《神思》以至《附会》,其实都是各种文术,刘勰认为应该有一个一以贯之的“总术”以为灵魂。谈到“神思”时,他主张“神思”即“驭文之首术,谋篇之大端”42。罗宗强先生指出:“泛而言之,从《神思》到《附会》诸篇,所论均属文术。……执术以驭篇,就能做到‘乘一总万,举要治繁’。万、繁,指创作过程中种种纷繁复杂之情状,如文体多门,情数诡杂,辞多枝派等等。‘一’‘要’,指术。掌握了术,创作过程中此种种纷繁复杂,便可一一解决。”43《总术》中所说的“才之能通,必资晓术”,不仅是“总术”,也包括个别之术。“自非圆鉴区域,大判条例”,不要轻易忽略。“圆鉴”似有佛学背景,《圆觉经》云:“证大圆觉妙庄严域。”即所谓“圆鉴区域”。44圆鉴者,并非累积相加,而是融会贯通。李曰刚先生在《文心雕龙斟诠》中所说:“圆鉴区域,谓圆满鉴识文之各种体制也。本书上编二、三、四、五卷文体论二十篇之‘论文叙笔,囿别区分’是也。‘大判条例’,谓全盘了解文之一切作法也。”45其言甚是。而且,“圆鉴”从佛学意义上说,并非知识累加,而是贯通顿悟。这涉及方法问题,也是我们领会《总术》的一个路径。

“乘一总万,举要治繁”是当时受玄学的思维方式影响而产生的命题。魏晋玄学大大超越了汉代的那种宇宙构成论的思维模式,而使中国人的思维水平达到了一个新高度。在玄学中,一与多、有与无、言与意、本与末、道与器、自然与名教等等,都构成了相对而互济的哲学范畴。著名哲学家张世英先生在谈玄学时指出:“王弼(226—249)是魏晋南北朝时期玄学最杰出的代表。王弼哲学的核心是‘以无为本’。‘天下之物,皆以有为生。有之所始,以无为本。将欲全有,必反于无也。’‘有’指具体的万物,任何一物都不能作为万物之‘本’,‘本’只能是无形无象的、既非此物亦非彼物之非具体的‘无’。故‘有’为‘多’,‘无’为‘一’;‘有’为有变化的东西,为‘动’,‘无’为无变化之静。总之,‘无’是‘本’,‘有’是‘末’。”46王弼与何晏的玄学思想,作为玄学的开创形态,称为“贵无派”,也即王弼所言之“以无为本”。无与有,是本体与现象之关系。且看国学大师汤用彤先生所指出的:“魏晋玄学则不然。已不复拘拘于宇宙运行之外用,进而论天地万物之本体。汉代寓天道于物理。魏晋黜天道而究本体。以寡御众,而归于玄极。(王弼《易略例·明彖章》)忘象得意,而游于物外(《易略例·明象章》)于是脱离汉代宇宙之论,而皆连于存存本本之真。……及至魏晋乃常能弃物理之寻求,进而为本体之体会。舍物象,超时空,而研究天地万物之真际。以万有为末,以虚无为本。夫虚无者,非物也。非无形之元气,在太始之时,而莫之与先也。”47汤用彤先生的论述,揭示了玄学的哲学真谛。刘勰之“以少总多”或“乘一总万”的观念,其实与玄学思潮有深刻的联系。《老子》第三十九章:“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友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其致之。”王弼释曰:“昔,始也。一,数之始而物之极也。各是一物之生,所以为主也。物皆各得此一以成,既成而舍以居成,居成则失其母,故皆裂、发、歇、竭灭、蹶也。”48王弼的玄学观是“以无为本”,《老子》中的“一”,是与此同格的。汤用彤先生阐发说:“无对贞一之本体,为物之本原。即谓万有群生,皆各不离此本而别为实有。”49王弼所说的一或无,作为本体,并不脱离万有而单独存在。

“思无定契,理有恒存”,具有不同寻常的哲学高度,又是文章写作的内在逻辑。“思”当然是指文思,它是忽隐忽现的,是飘忽不定的,它带有很大的偶然性和不确定性;而写作之“理”却是恒常存在的。二者相互为用,方能写出杰作。黄侃先生评此云:“八字最要。不知思无定契,则谓文有定格,不知理有恒存,则谓文可妄为,救此二流,咨惟舍人矣。”50契,指科条,法规。《老子》第七十九章中有:“有德司契。”河上公注:“有德之君,司察契信而已。”“司契”即掌管法则之意。李曰刚《文心雕龙斟诠》:“彦和借用其词,谓掌握行文规约也。”51司契,在《文心雕龙》中引申为文思与表达的契合无间。《神思》篇中有两处谈到“司契”,其一处:“是以意授于思,言授于意;密则无际,疏则千里;或理在方寸而求之域表,或义在咫尺而思隔山河。是以秉心养术,无务苦虑;含章司契,不必劳情也。”52另一处:“刻镂声律,萌芽比兴。结虑司契,垂帷制胜。”53此前,陆机在《文赋》中也有“司契”的话头,《文赋》云:“体有万殊,物无一量。纷纭挥霍,形难为状。辞程才以效伎,意司契而为匠。在有无而僶俛,当浅深而不让。虽离方而遁圆,期穷形而尽相。”54其意大致相同。“思无定契”,是说文思的飘忽灵动。南朝文学家萧子显就形容文思之无定,“属文之道,事出神思,感召无象,变化不穷”55。《神思》篇中所描绘的:“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神思之谓也。文之思也,其神远矣。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其思理之致乎。”56也是形容文思之神妙无定。刘勰在不同的篇章中都表达了这种认识,在《明诗》篇中说:“然诗有恒裁,思无定位,随性适分,鲜能通圆。”57在《物色》篇中说的:“然物有恒姿,而思无定检,或率尔造极,或精思愈疏。”58“思无定位”、“思无定检”,都是在说文思的不确定性和偶然性。骆鸿凯发挥此说:“物有恒姿至或精思愈疏,谓物之姿态有恒,而人之运思多变,或率尔操觚,竟能密合,或镂心洒翰,转益浮词也。寻心物之感,其机至微,其时至速,故有卒然遇之,不劳而获者,亦有交臂失之,回顾已远者,此中张弛通滞之数,虽有上材,恒不能自喻之故,文家常言,以为天机骏利易于烛物,六情壅塞难于用思,通塞之宜,文之工拙分焉,斯诚不刊之论矣。”59都是着眼于“思无定位”的感兴形态。《总术》篇“赞”辞中的这两句,则是讲为文的灵思与规则之间的互济共生。“术有恒数”言为文有其基本法则,一定的规律;而在创作时又要“以待情会”,二者不可缺一。

在《文心雕龙》诸篇“赞”辞中,《总术》的“赞”辞与其正文之间关联度非常高,这里所提出的几个重要命题,准确地概括了《总术》篇的主要思想。刘勰在这个“赞”辞中没有以其常用的喻象式的命题方式,而是以具有高度理论价值的语言,凝聚成精准的理论命题。

注释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中国古代美学命题整理与研究(项目编号:21&ZD068)”的阶段性成果。

1.刘永济:《文心雕龙校释》,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版,第151页。

2.郭晋稀:《文心雕龙注释》,引自(南朝梁)刘勰著,詹锳义证:《文心雕龙义证》(下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1622页。

3.(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下册),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第657页。

4.同上,第655页。

5.郭绍虞:《文笔说考辨》,《照隅室古典文学论集》(下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第294页。

6.黄霖编著:《文心雕龙汇评》,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142页。

7.(南朝梁)刘勰著,祖保泉解说:《文心雕龙解说》(下册),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第832页。

8.(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下册),第727页。

9.黄侃:《文心雕龙札记》,北京:商务印书馆,2014年版,第209页。

10.(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下册),第650页。

11.同上,第655页。

12.(晋)陆机《文赋》,见(晋)陆机著,刘运好校注整理:《陆士衡文集校注》(上册),南京:凤凰出版社,2007年版,第2页。

13.黄侃:《文心雕龙札记》,北京:商务印书馆,2014年版,第204页。

14.黄侃:《文心雕龙札记》,第197页。

15.(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下册),第656页。

16.黄侃:《文心雕龙札记》,第197页。

17.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102页。

18.(魏)王弼:《老子道德经注》,见(魏)王弼著,楼宇烈校释:《王弼集校释》,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27页。

19.同上。

20.(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下册),第655-656页。

21.同上,第514页。

22.(南朝梁)刘勰著,詹锳义证:《文心雕龙义证》(下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1634页。

23.(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下册),第543页。

24.同上,第531页。

25.同上,第656页。

26.(南朝梁)刘勰著,詹锳义证:《文心雕龙义证》(下册),第1643页。

27.同上,第1645页。

28.(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下册),第660页。

29.(南朝梁)刘勰著,詹锳义证:《文心雕龙义证》(下册),第1647页。

30.(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上册),第158页。

31.同上,第158-159页。

32.李曰刚:《文心雕龙斟诠》,引自(南朝梁)刘勰著,詹锳义证:《文心雕龙义证》(下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1650页。

33.(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下册),第694页。

34.(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上册),第22页。

35.徐季子:《“乘一总万”与“以少总多”》,《社会科学辑刊》1980年第2期。

36.(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下册),第495页。

37.同上,第506页。

38.同上,第521页。

39.同上,第530页。

40.同上,第570页。

41.(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上册),第16页。

42.(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下册),第493页。

43.罗宗强:《魏晋南北朝文学思想史》,北京:中华书局,1996年版,第366页。

44.(南朝梁)刘勰著,詹锳义证:《文心雕龙义证》(下册),第1641页。

45.同上。

46.张世英:《觉醒的历程——中华精神现象学大纲》,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版,第44-45页。

47.汤用彤:《魏晋玄学论稿》,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38-39页。

48.(魏)王弼:《老子道德经注》,见(魏)王弼著,楼宇烈校释:《王弼集校释》,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105-106页。

49.汤用彤:《魏晋玄学论稿》,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40页。

50.黄侃:《文心雕龙札记》,第205页。

51.(南朝梁)刘勰著,詹锳义证:《文心雕龙义证》(中册),第988页。

52.(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下册),第494页。

53.同上,第495页。

54.(晋)陆机著,刘运好校释:《陆士衡文集校注》(上册),南京:凤凰出版社,2007年版,第20页。

55.(南朝梁)萧子显:《南齐书·文学传论》,见郁沅、张明高编选:《魏晋南北朝文论选》,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340页。

56.(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下册),第493页。

57.(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上册),第68页。

58.(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下册),第694页。

59.黄侃:《文心雕龙札记》,第217页。

    进入专题: 刘勰   《文心雕龙》  

本文责编:chendongdong
发信站:爱思想(https://www.aisixiang.com)
栏目: 学术 > 文学 > 文艺学
本文链接: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71153.html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5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