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系统理解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需要从现代化塑形文化和文化赋能现代化有机结合的角度出发，理性辨析文化与现代化之间的辩证关系，立足中国式现代化的宏阔实践把握建立在此基础上的文化形态。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不是某一文化的单一表现，而是呈现出复合立体式特征的文化样式，其中马克思主义赋予了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基本底色，中华文明赋予其鲜明民族风格。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是在中国式现代化实践中产生的，通过“两个结合”塑造了一种全新的文化样态，具有区别于其他文化的显著特质。

作者：张明，南京大学至诚特聘教授、习近平文化思想研究中心南京大学协同研究基地研究员

摘自：《南京大学学报（哲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2026年第1期

本文载《社会科学文摘》2026年第5期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以下简称《建议》）明确提出：“坚持马克思主义在意识形态领域的指导地位，植根博大精深的中华文明，顺应信息技术发展潮流，发展具有强大思想引领力、精神凝聚力、价值感召力、国际影响力的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扎实推进文化强国建设。”这一重要判断科学规划了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建设的基本路向，指明了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的基本内涵及其显著特质，为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提供了坚实路径。深刻把握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需要厘清其出场路径，即通过现代化与文化的交互作用，把握中国式现代化实践决定文化发展与新文化形塑中国式现代化特征的辩证关系。基于中国式现代化实践所生成的新文化，是在“结合”的基础上所生成的一种复合型文化样态，马克思主义理论赋予其现代性因子，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赋予其深厚的民族性根基。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具有鲜明的特性，其中强大的思想引领力凸显文化的政治底色，精神凝聚力凸显文化的整合效能，价值感召力体现文化的引领功能，国际影响力彰显文化的世界意义。

现代化和文化的交互作用

从人类文化发展的一般规律来说，文化并不是抽象孤立的存在，而是社会物质生产实践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社会物质生产力水平发展的程度直接决定文化发展的程度。现代化直接决定了一种全新文化形态的生成性敞开，离开现代化谈现代文化必然是空洞抽象的表达。随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在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的新征程上，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迎来了繁荣兴盛的新图景。建设新时代的全新文化形态、推进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建设是一种立足于现实物质实践活动的文化生产。从现实物质生产出发把握文化生产的内在客观机制，是历史唯物主义在文化问题上超越抽象形而上学文化观的一般规定。谈论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建设问题，不能脱离中国式现代化的实践场域，中国式现代化从本质上塑造了新时代文化发展的基本方式。

一方面，中国式现代化的宏伟实践及其丰富经验积淀，为新时代文化繁荣兴盛提供了基本养料支撑。新时代的文化生产是扎根中国式现代化实践场域进行的文化创新创造活动，中国式现代化是新时代文化生产所必须依赖的客观历史场景，规定了文化生产的内在张力空间，也就是由一定物质生产方式所决定的一定文化样态的生产过程。中国式现代化是人类现代化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现代化实践，中国式现代化实践的诸多方面在全世界现代化探索中具有普遍的价值与意义。例如，人口规模巨大的现代化——带领14亿多人口走向现代化，超越了以往西方国家小规模人口基数的现代化实践，开辟了人口规模巨大的后发国家走向现代化的新路径，对人类现代化版图的拓展具有极其重要的开创性价值和意义。中国式现代化实践的代表性与普遍性，必然会积淀丰富的经验和样板，内在成为推动文化创新发展的重要基础。特别是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所面临的系列重大问题及其在实践层面的求解，必然会形成丰富的经验性内容，而这些内容通过理论层面的系统化总结与提炼，最终生成为新时代的全新文化形态。

另一方面，文化在现代化进程中具有能动作用，是塑造中国式现代化显著特征的重要因素。中国式现代化实践为新时代文化繁荣发展提供了广阔平台和丰富养分，同时新时代新的文化特别是经过马克思主义真理力量“激活”的源远流长的中华文明，通过能动作用不断形塑中国式现代化的显著特征。中国式现代化是扎根中国大地的现代化实践，一定文化因素所构筑的文化结构与现实经济社会发展结构，在形塑现代化特征的过程中发挥着不可忽视的重要作用。一是从总体上来看，中华文明的深厚文化积淀是创造中国式现代化道路的重要因素。中国式现代化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其形成和发展既是由中国现代化发展的具体历史情境所决定的必然选择，也是由源远流长的中华文明的文化基因所决定的必然选择。从归根结底意义上来看，中国式现代化的道路选择具有深厚的文明基因的支持，这种深厚的文明基因对中国式现代化更多的是一种世界观和方法论层面的形塑。二是从中国式现代化的显著特征来看，其中诸多区别于西式现代化的特性，在很大程度上与中华文明的形塑作用密不可分。例如，中国式现代化中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走和平发展道路等突出特征，与中华文明中的“天下大同”“富而后教”“天人合一”“协和万邦”等价值理念都有重要的内在逻辑关联性。上述中华文明的显著特征经过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成为塑造中国式现代化突出特征的重要因素。

复合式的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

扎根中国式现代化实践基础上所形成的新文化，不是一种单一的文化形式，而是多种文化形态在中国式现代化实践场域中交互作用后所催生的复合立体式文化样态。其中，马克思主义理论发挥着决定文化底色的“魂脉”作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发挥着彰显深厚底蕴的“根脉”作用，两者在中国式现代化实践中实现了相互关联、相互作用，决定了新时代文化生产的内生机制。从归根结底意义上来说，这种新的文化生产的内生机制就是坚持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两个结合”催生的一种全新文化样态，是在中国式现代化实践基础上形成的，实现了对当代中国不同文化形态的重塑和重组，进而生成了一种全新复合式文化样态。

一方面，马克思主义经过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结合”，在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中发挥着“魂脉”作用。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既不是对他国文化的简单复制，也不是对过往文化的简单复原，而是一种体现传统与现代有机结合的全新文化形式。中国式现代化的本质属性，从根本上是由马克思主义在其中发挥指导性作用所决定的。中国共产党科学分析了近代中国现代化探索失败的原因——缺乏实现现代化的客观历史土壤和坚强领导力量，因而选择马克思主义理论作为指导思想。中国共产党在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历史进程中，始终坚持马克思主义理论的科学指导，使中国式现代化在价值理念、发展方向和目标归宿等方面，都展现出区别于西式现代化的本质属性。建立在中国式现代化这一全新实践基础上的文化形态，其基本属性是由马克思主义理论塑造的。马克思主义作为资本主义现代性批判的产物，是一种超越资本主义现代性的现代文化。而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中所呈现的现代属性，既由中国式现代化作为一种现代化实践的基本属性所决定，在根基上也是由马克思主义的现代性因素赋予理论底色。同时，中国共产党坚持“第二个结合”，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丰富因素有机融入创新发展马克思主义的理论路径之中。由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丰富发展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其所建构的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也内在蕴含着中华文明的优秀因子，具备了丰富的传统文化底蕴，进而在文化特性层面实现了现代性与民族性的有机统一。

另一方面，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经过马克思主义真理力量的激活，实现了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在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中发挥着“根脉”作用。中国式现代化是在中华大地上展开的现代化实践，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传统社会文化心理结构是中国式现代化实践展开要面对的客观条件。之所以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突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影响，是因为传统文化不是一种僵死的存在，也不是一种博物馆意义上的陈列品，而是以直接或间接形式深刻影响中国经济社会发展和人的发展的重要因素，是现代化实践必须充分考虑的要素。强调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对中国式现代化实践的影响，绝不是单纯回到经典理论再读或抽象思辨，而是要以现代性的力量不断激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生命力。从理论根基层面来说，经过马克思主义真理力量的激活作用，中华文明从传统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基础上转变为扎根于现代化大生产基础之上，进而在中国式现代化场域中实现文明的现代更新。从具体的文明理论发展层面来说，古老文明在与现代生产、现代生活的贯通中，汲取了现代性的养分，从而实现了从形式到内容的创新和发展，生发出全新的现代理论形态。经由马克思主义真理力量激活而产生的中华文明全新样态，本身就构成了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的重要组成部分。

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的显著特质

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是以马克思主义理论为指导、植根中华文明、扎根中国式现代化实践形成的文化结晶，具有区别于其他文化的显著特质。《建议》用思想引领力、精神凝聚力、价值感召力、国际影响力四个关键词，对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的显著特质进行了集中概括。

第一，强大的思想引领力凸显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的政治底色。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是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表达，而中国式现代化是区别于西式现代化的实践，是有价值原则、有发展方向的现代化实践，在此基础上形成的文化形态必然具有区别于西方文化的显著特质。一是坚持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指导地位，凸显文化前进的科学方向。从价值引领层面而言，在马克思主义理论指导下所建构的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坚守“现代化的本质是人的现代化”，解决了西方资本主义文化中启蒙理性走向反面和人的主体性失落等问题。二是中国式现代化实践的方向性深刻引领了新时代文化发展的价值走向。不同于以资本逻辑为核心的西式现代化的物质逻辑，中国式现代化始终强调现代化的目的是服务人的现实诉求，因而是有温度的现代化。在人类现代化步入“十字路口”的关键时刻，中国式现代化科学回应了“实现什么样的现代化、如何实现现代化”等问题，对现代化的价值导向和发展方向等作出了超越性回答，因而在文化叙事维度具备了相应的价值引领力。

第二，强大的精神凝聚力凸显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的整合效能。纵观人类历史上大国崛起的过程，文化总是发挥着先导性功能，在民族精神和意志的凝聚上发挥着重大作用。在面对近代中国一系列的现代化探索步入困境的背景下，中国共产党肩负起推进现代化的历史重任，展现出实现现代化的历史主动精神。随着中国式现代化实践的深入推进，不仅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迎来了光明前景，文化的现代化也实现了极大丰富和发展。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既是中国式现代化发展的产物，也是进一步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强大精神动力。新时代的新文化在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中具有强大的精神凝聚力，因为这一新文化本身就是在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中所形成的文化结晶，是对中国式现代化实践的文化叙事，最终通过凝聚社会最广泛的共识、形成最大的文化认同，服务于更好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伟大实践。

第三，强大的价值感召力体现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的引领功能。文化的背后蕴含着特定的价值导向，本质上是关于价值观的理论表达。文化的价值感召力从根本上是由文化自身的科学性所决定，愈是源于实践、反映现实、尊重规律的文化，愈是具有价值上的强大感召力。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之所以具有强大的价值感召力，是因为这一文化是科学的民族的大众的文化。所谓科学的文化，就是指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扎根中国式现代化的现实实践，尊重文化发展的客观现实规律，文化的发展与现代化的进程始终保持着同频共振关系。所谓民族的文化，就是指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植根源远流长的中华文明，是坚守中华民族文化立场、彰显文化主体性的新文化，是全民族精神的集中体现，具有强烈的价值感召力。所谓大众的文化，就是指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是反映人民意志、满足人民需要的文化表达，人民群众是新文化的实践主体和价值主体。

第四，强大的国际影响力彰显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的世界意义。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不是局限于中国本土的文化表达，因为中国式现代化实践的开放性及世界性影响，从根本上决定了建立在此基础上的文化形态具有强大的国际影响力。具体而言，中国式现代化既是扎根中国本土进行的现代化实践，也是直面人类现代化遭遇的普遍问题所展开的现代化实践。中国式现代化在针对问题域的普遍性和回应人类现代化的普遍关切中具有的代表性，使得中国经验的价值意义超越了单一民族或国家的范围而具有世界意义。因此，建立在中国式现代化实践基础上的文化形态，也具备了强大的国际影响力。特别是在人类文明发展步入“十字路口”的关键时刻，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在引领文明走向上发挥着重要作用。一方面，原先作为西方文化“推进器”的启蒙理性在技术化条件下走向自身反面，西方现代文化中“见物不见人”的倾向日益凸显，物的丰富和人的失落之间日益紧张对立。另一方面，伴随西方现代化的全球扩张而形成的所谓“文化世界化”的过程，实际上先在预设了人类文明的等级秩序划分，以及所谓的“低级”非西方文明必然走向“高级”西方文明的线性一元发展路径。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在全新的现代化实践模式上生发出人类文明发展的新图景，是超越资本增殖的文化表达，是坚持不同文明之间相互平等、包容共存、交流互鉴的文明形态，彰显出强大的国际影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