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光芒:大地书写与苦难叙事相结合的扛鼎之作——评赵本夫长篇小说《荒漠里有一条鱼》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2 次 更新时间:2021-04-18 00:29:01

进入专题: 赵本夫   《荒漠里有一条鱼》  

张光芒  

   当代文学史上历来不乏以乡土文化与民间历史为核心的大地书写,也从不缺少以灾难贫穷和奋斗挣扎为主题的苦难叙事,二者都产生过一批令人瞩目的史诗性作品。赵本夫长篇小说《荒漠里有一条鱼》以生命尊严的建构刷新了大地书写的浩瀚境界,以自由精神的重塑开辟出苦难叙事的崭新路径,并在二者相结合的意义上完成了一次划时代的跃升,可视为当代文学该题域之内的扛鼎之作。

  

   一、大地书写与生命尊严的建构

  

   《荒漠里有一条鱼》作为大地书写的文本,既写出了人类精神异化的根源和趋势,也构建着人类抵抗心灵异化的途径。“大地书写”是赵本夫个人标识化很强的一个审美特质,但又在他的创作史中不断地改写和增添着大地书写的内涵。过去我们更多地把赵本夫笔下的大地书写与一般所说的乡土小说等同起来,同时也更习惯于在城市文明与大地自然的对立框架中理解他小说的文化意蕴。赵本夫用他的不断自我更新的文本表明,以前这些题材归类的阐释方式已经越来越落后于文学本身了。但是,在《荒漠里有一条鱼》中,大地意象被赋予了更新颖、更丰富、更深刻和更具超越性的内涵。早在世纪之交,赵本夫就高高举起了“人类战胜不了大自然,大地才是一切生命的依托”这样一种掷地有声的审美旗帜,明确表达了一代文坛巨匠的大地书写的立场。甚至在2012年的一次访谈中,他表示对大自然、对大地的向往的审美立场的时候,特别说了这样一句话,“人类的文明和城市的文明,最后还是要被大自然打败”,导致城市文明销毁的,“也许是一场瘟疫”。①在今天这样一种瘟疫蔓延全球的特殊情境下,在整个人类生存都受到严峻挑战的“无土时代”中,重读这句话,再对照《荒漠里有一条鱼》的阅读,会有特别的感慨和启示。

  

   在《荒漠里有一条鱼》中,作家重新建构了大地伦理。大地意象不是土地、乡土的简单对应,而是结合了国民性的重构、人性结构的重新探索和生命意识的觉醒几个层面。大地意象在小说中,并不像一般理解的是单纯崇拜的对象,而是敬畏的对象;不是单纯的自然崇拜、生殖崇拜或者生命崇拜,而是对大地上的生命规律的尊重,是对大地上的生命精神的发现。小说这样一种新的叙事形式可以为我们重新理解百余年来中国文学的思想原型与审美问题提供别开生面的路径。

  

   从国民性重构这一角度来看,小说一改“五四”文学传统中的国民性批判的思路,不再是从愚昧/文明、保守/进步等思想框架中思考问题,而是更为认真地探索鱼王庄人为什么能够活下来,为什么几乎能够本能地通往“向死而生”,鱼王庄人像荒漠里的鱼那样本来是活不下来但又确确实实地活下来,这样一种奇迹的秘密到底在哪里。如果从道德、伦理、现代性等标准去谴责鱼王庄人,可以有一百条理由去剖析和批判其丑陋、落后、麻木、愚昧等等劣根性。但是,如果鱼王庄人以现代性的尊严来要求自己,鱼王庄人是必然要毁灭的。就像荒漠上本来是不可能栽出一片片森林的,鱼王庄人本来也是不可能活下来的,这一过程中发生了什么?面对无法抗拒的威胁的时候,小说叙述道:鱼王庄选择了忍受。这是一个屈辱的选择。但是,“老扁会时常在夜间拿出那把短枪,压上子弹,心里默默地说,早晚有一天,我会把这一梭子弹打出去!”对于其中隐含的意味,也许很多人缺乏同感、不以为然,也许很多人无从理解、嗤之以鼻,但是恰恰是老扁的对手龟田反而深切感受到“忍受不是忠诚。忍受是武力胁迫下的无奈选择。对这一点,龟田心里很清楚”。鱼王庄人所体现的国民性格,其中所潜隐的可怕的坚韧品性、强悍意志和生命强力,正如同荒漠里那条鱼那样,虽然无声,但却是小说压抑不住的灵魂呐喊。

  

   面对绝境,老扁创造性地动用身为党支部书记的权力,给大家开出盖上大红印的介绍信,鼓动集体外出要饭。他的理由表面看来十分简单明了:“我脚下的沙丘告诉咱们,鱼王庄不治住风沙,就永无出头之日!治住风沙就得栽树!想栽树人就得活着!活着就得出去要饭!”这一番话道出了绝境倒逼鱼王庄人外出要饭的逻辑。如果把这逻辑正过来,那就可以表述为:只有要饭才能暂时活下来,暂时活下来才能回到鱼王庄栽树,栽了树才能治住风沙,治住风沙才能安身保命。前后两两之间既是充分条件也是必要条件。其中的逻辑既简单又绝对,是惟一选择,也别无选择。

  

   逻辑虽然可以理清楚,但实施起来却并不容易,必然会遇到重重困难,遇到来自人心内外的重重阻碍。因为它与传统习俗、伦理风尚之间不可避免地发生着激烈的冲突。在生死边缘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扁其实也深悉这一点,因此他事先就打了预防针:“到这地步,没啥丢人的!衣食足而知荣辱,脸皮不如肚皮当紧!”后来,老扁将新婚妻子草儿献给日本人糟蹋,其惟一目的就是保住鱼王庄的树林。他说:“龟田,如果我的林子保不住,你会死无葬身之地!”显然,他这种惊人的忍受力,绝不是因为他对女人心狠,对尊严不敏感,或者一时冲动。恰恰相反,这是他深思熟虑后坚定选择的理性行动。因为他坚信,保住树林,就是保住整个鱼王庄人的集体生命。在所有人不理解、鄙视、仇恨的情况下,老扁依然坚持他的决定。康德就把这种“不为外物所动的精神状态”称之为“无情”。通常情况下“无情”是个贬义词,但在道德哲人看来,它是“德性的真正力量”,是一种“心灵宁静,泰山崩于前而不动,经过深思熟虑以坚定的决心将规律付诸实施”的力量。生活教会老扁以理性,正是在这一理性的主宰下,他就“可以不顾艰险,鄙弃诽讥,无私无畏地去担当起自己的道德责任”。这一力量能够“排除一切外来的干扰,清洗全部利己的意图”。②在生死面前,老扁放弃了所有的自尊,坚守着道德让步于生命的信念。

  

   正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罪与罚》中所说的:“只要能活着,活着,活着!不管怎样活着,只要活着就好,多么正确的真理,人是卑鄙的。谁要是为此把人叫作卑鄙的东西,那么他也是卑鄙的。”应该说,老扁对于生命信念的建立并非是一蹴而就的,除了受到梅云游的影响,接受生活的教训之外,其自我理性亦经历了一个痛苦的蜕变过程。少年时,他在神圣的鱼王庙撞破求子求女者的杂交乃至乱伦的秘密,他一度不理解,但在他成为鱼王庄的当家人后,他再也不愿去打碎鱼王庙的神圣。“鱼王庙求子之谜,老扁会永远埋在心底。那是鱼王庄的生命宗教。”他终于明白“其间蕴藏了一个令人肃然的精神内核,就是对生命的渴望和尊重。在一个鲜活的小生命面前,所有人类的道德伦理都显得黯淡无光!”“也许,在文明世界看来,这是多么落后,多么愚昧,多么污浊,多么野蛮,多么卑琐,多么肮脏,多么不堪的一伙子人。”“你尽可以捡起世上最恶毒的语言泼向他们,却不能不承认,这是多么坚韧、多么顽强的一群人!”由此,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每年乞讨归来的女人们怀有身孕,产下不知是什么人下的种的婴儿,鱼王庄人总是“欢天喜地”,没有任何人鄙视她们。小说叙事极其形象和传神地展示了这样一种大地伦理景象:鱼王庄人以生命的存在和延续为至上,爱情、自由、知识等现代宏大叙事的概念和主题只能退居其次。

  

   从鱼王庄人对老扁既爱又恨的态度中,我们可以看到其中无可置疑的生命规律及其重要性。为了栽树,老扁用那根紧攥在手的鞭子狠心地打骂干活的人,但是“大伙一边骂老扁,一边还是跟着他栽树”,这也表明,大家在感性上很抵触老扁的言行,但在残存的那点经验理性之下,仍然能够明白栽树是他们惟一的希望。正因如此,在十几年的时间里,鱼王庄从原先的几百口人,增加到两千多人。

  

   但是,小说叙事对于国民性的这种重新发现,是不是就意味着,在强大的并且合理的生存意志面前,作为  “人”的生命之外的其他要素就完全失效,变得无意义、无价值,或者说变得可有可无了呢?发生在荒漠里的生 命至上与现代性潮流所追逐的尊严,是不是就完全相 悖、互不兼容和相互否定呢?《荒漠里有一条鱼》并没 有回避这一问题;相反,作家在锐意探讨和追根究底地叩问着其中的深层逻辑。

  

   我们知道,现代性是伴随着人的发现与个体的发现而发生的,而人与个体的发现的核心思想就是肯定人的价值与个体的尊严。但是价值与尊严的复杂性、谱系性及其内在的层级性并没有得到充分认识。人们在激进现代性的裹挟之下,很容易远离生存与生命维度的地平线,而热烈地拥抱更高维度的价值,比如追求爱情,比如自我实现,比如富国强民,等等。这些美好的现代性价值如果不能够充分地“接地气”的话,容易沉浮于虚无缥缈的半空,不上不下,徘徊动摇,难以立足,无从发力。因此,从哲学上说,鱼王庄的确丢弃了一部分尊严,丢弃了那些没有力量保存我们的尊严,而确立了一种特别的生命尊严。正如康德指出的:“目的王国中的一切,或者有价值,或者有尊严。一个有价值的东西能被其他东西所代替,这是等价;与此相反,超越于一切价值之上,没有等价物可代替,才是尊严。”③他们在别无选择中抛弃了一些价值,但是却维护了没有等价物可代替的尊严——生命尊严。进而,从道德哲学上看,这也流露出作家对于一种基于生命尊严之上的大地伦理的建构。

  

   赵本夫的小说叙事以丰沛的想象力表明,鱼王庄本是一个自我拘禁于荒漠的自然王国,但是因为有了梅云游,有了老扁他们,这个自然王国同时也成为一个目 的王国。在康德意义上,无论是一个国家,还是一个共同体,“由于规律、法律命令他们相互对待如自在目的,这样组成的王国是一个目的王国。这些目的,不但包括作为自在目的的人身,也包括个人的目的,这些目的都必须是与普遍规律相一致”。④康德的道德形而上学原理提示我们,必须把这个目的王国里的“一般成员”与它的“最高领袖”区别开来。一般成员“都是些有限的理性动因”,而“最高领袖”是“一个无限的理性动因”。只有这个无限的最高的理性动因才“具有一种内在的、无条件的、无与伦比的价值”,才具有真正的“尊严”,才是这个目的王国的“立法成员”⑤。按照鱼王庄作为一个自然王国的自然规律,鱼王庄人的生命必会因荒漠而集体丧生;按照老扁的意志和信念,鱼王庄的惟一希望全部维系于“栽树”二字。于是,无条件地、不计一切代价地栽树,就成为老扁领导之下的鱼王庄的最高理性法则,这使鱼王庄被赋予了目的王国的性质和色彩。更为重要的是,我们不难发现,不栽树就死,这是自然规律;而栽树就活,这依然是自然规律。所以,当栽树被“立法”为鱼王庄无条件去践履的最高准则的时候,并非出自那种粗暴的“人定胜天”乃至“逆天”之举,而只是将理性的或自由的规律与自然的规律合而为一,将目的王国与自然王国叠加在了一起。可以说,这是由“一个由普遍客观规律约束起来的有理性东西的体系”产生的一个王国,这也正是康德所说的“理想的目的王国”⑥。以生命至上原则为核心,以生命尊严为肌理,二者的结合构成了赵本夫意义上的大地伦理。老扁接受龟田投降时又出人意料地把军刀还给龟田,这时他就说过这样的话:“其实,这个仪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的良善之心能不能回来。”泥鳅在最后心甘情愿地被杀死,也是其良心未泯的必然结果。

  

  

  

   二、苦难叙事及精神人格的重塑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如是说:“他们有苦难,但是,他们毕竟活着,活得实在,并不虚幻;因为苦难就是生活。没有苦难,生活还有什么乐趣,岂不成了一场没完没了的教堂礼拜,尽管很神圣,可也太乏味了。”这里深刻地揭示出“苦难即生活”的内在逻辑,在苦难中人们仍然不虚幻地实在地活着,这本身就是生命的内在价值之所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赵本夫   《荒漠里有一条鱼》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现当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6097.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