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刊于《收获》2022年第5期。
恢复高考的消息如一声惊雷,炸响在1977年10月21日。这一天,以《人民日报》为首的几家大报,都宣布了这一国家决策,而且明确宣告,各省在年底前都必须举行本年度的高考。这就不是干打雷、不下雨了。雷声同时宣告了准确的雨讯。
那几年,晴天响霹雳的事儿不稀奇。此前的那一年,响过几响。但饶是如此,这一声雷响还是把许多人炸得晕头转向。那原因,就是这事儿,直观地立竿见影地关乎许多人的命运。年底进行高考,那是眼前的事儿。而如果考上了,过了年就能去城里上大学了。一个终日在田间劳作的人,顿一顿双脚、拍拍身上的灰土,在考场里考几次,就可能进入大学的校园,毕业后就是吃国家饭的人,就是拿着不菲的工资的国家干部,这不是做梦才有的事吗?短暂的惊慌失措后,大家都冷静下来,各人根据自己的实情应对这一剧变。
前些年,高考制度恢复四十周年的时候,不少人写了文章,纪念这一伟大事件。写文章者,都是1977年和1978年参加高考、进入大学校园者。他们回首往事,一个个满怀深情。他们的文章,还有一个共同处,就是都把高考制度的恢复说成是普天同庆、人人为之欢欣鼓舞的事情。这就未免失之于天真了。高考制度的恢复,便是此前实行了十年的推荐上大学制度的废止。这意味着上大学权利的重新分配,怎么会让每一个人都欣喜呢?在一些人欣喜若狂的同时,也有些人在向隅而泣,在发出恶毒的诅咒。这有什么奇怪呢?本来,在农村,上大学的名额每年分到公社,谁得到这名额由公社说了算。而有些人,是注定要上大学的,是等着到合适的时候便上大学的,现在,让他们与那些过去连上大学的梦都不敢做的人,一起到考场竞争,他们又怎能不哭泣、不诅咒呢?
前些年,我有过也写篇文章纪念高考恢复的念头,但一直没有动笔。但我实在应该为这件事写篇文章。1977年,恢复高考的第一年,我不是应届高中毕业生,本没有参加考试的资格。但因为特殊的原因,也参加了这历史性的考试。1978年夏,我以应届高中毕业生的身份参加了高考。1977年的高考,是各省自定具体时间,总之是年底前必须完成。当然也由各省自行命题。1978年才是全国统一考试的开始。从我个人来说,不写篇文章纪念那伟大的事件,实在对不起那个伟大的时代。
我的家庭,在农村很有点特殊性。我的父亲,五十年代的时候,想参军、想上大学,都因为家庭出身而不成,只上了个初级师范。父母是师范的同学,从师范学校出来后,都当了小学教师。父亲在那初级师范,其实只学了一年多。因为在1957年,原来中小学的一些老师,失去了继续教书的资格,各学校急需有站讲台的人,便从在读师范生中选取一些人,让他们提前毕业,赶到各学校填空。我上小学前,父母先在农村大队小学教书,七十年代初,都调入公社的初中。我算地地道道的农村孩子,但是,因为父母是城镇户口,所以,我们这些孩子也是城镇户口。同城市人一样,我们吃的是商品粮,每月从粮站买取配给的粮油。所以,又算是农村里的城镇人。我从小觉得自己的身份很暧昧。家庭出身,按规定是追溯到前三代。祖父的政治身份是可以影响到我的。我的一个堂兄,是父亲长兄的儿子,与我同一年小学毕业,就没有资格进入中学,是受了祖父的影响。但我与他同一个祖父,我却能上中学,因为我的父母是“人民教师”,是“国家干部”。祖父的血,流到父亲身上时,被“人民”、“国家”稀释了一点,流到我身上,就没有堂兄弟那么浓了。但我从小就知道,即使祖父的血,经过父亲而流到我这里时淡了一些,遇上重要问题时,仍然会凝固成不可逾越的阻碍,挡住我的去路。还是在七八岁时,父母,还有我和弟弟,一起走在田埂上。父母在前,弟弟走在父母后边,我走在最后。走着走着,弟弟忽然说:“我以后要当解放军!”说得毫不含糊。我用鼻孔冷笑了一声。父母没有回头,但弟弟的豪言和我的冷笑都听在了耳里。后来母亲告诉我,我那天的冷笑,刀子一般割着她和父亲的心。
身份暧昧的更突出表现,是身在农村,却要像城市孩子一样“上山下乡”。当时,农村有两类“知识青年”,一类叫“回乡知青”,一类叫“下乡知青”。现在的学生,研究所谓“知青文学”时,往往弄不明白二者的差别,我每每要向他们解释半天。所谓“回乡知青”,是本来就是农村人,父母都是农民,户口也一直在农村,上过中学(初中或高中)后,又像父母一样当起农民。其实,“回乡”的说法十分荒谬,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乡”,有什么“回”不“回”的?至于“下乡知青”,就是城里孩子在“上山下乡”运动中下到乡下,成为了农民。“下乡知青”的说法,一般是准确的,但也不绝对准确,遇到像我这样的人,“下乡”二字就也荒谬起来。我是城镇户口,像那些北京、上海的孩子们一样。所以,我初中或高中毕业后,必须“下乡”。但本来就在乡下,天天在山野间、在泥水里摸爬滚打,“下乡”二字,极为不通。当然,当了“下乡知青”,要把城镇户口变为农村户口。理论上,把户口转到父亲老家的那个生产队,也是可以的。果真这样,勉强可叫“回乡知青”,也不能称作“下乡知青”。荒谬处还不止于此。按当时的政策,城市人家,独生子女不下乡,几个孩子中可有一个不下乡,留在父母身边。不下乡,就要由国家分配工作,当然是安排当个工人。我们家四个孩子,最小的是妹妹。当然是妹妹不下乡。如果那个时代继续下去,如果历史不发生转折,那妹妹高中毕业后便要由国家安排当工人。要当工人,起码要到县城。县城离父母任教的公社几百里,我们都没有去过。我们这些当哥哥的,是以“上山下乡”的名义,继续留在了父母身边;妹妹则以“留在父母身边”的名义,离乡背井了。
那时候,在县和公社之间,还有一级行政机构,叫“区”。一个区,管着若干个公社。我上高中前,每个区的中学有高中班,每年招一个班,四五十个学生。我是1976年上高中的。那一年开始,县里在区以下再设几个高中班,大抵两三个公社有一个高中班,设在中心地区的公社中学。我是在一个公社中学上的高中。这时候,我的父母,开始日夜为孩子的人生焦虑愁苦着。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弟弟这时也进入了初中。三个男孩高中毕业都要“上山下乡”,这确定无疑。我们那里的“下乡知青”,本来是直接下到生产队。1972年,发生了“李庆霖事件”。应该是这次事件后,“下乡知青”都由大队集中管理。知青下乡,是要在田地里“炼一颗红心”,是要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但人民公社是以生产队为基本核算单位,大队没有自己直接支配的田地。我们那里是丘陵地区,每个大队都有些山地,也就是那种短松岗而已。为安置下乡知青,一时间各个大队都成立了林场。全大队的下乡知青都成了大队林场的员工。大队选择一个贫下中农当场长,代表全大队贫下中农对下乡知青进行“再教育”。场长带领知青开荒种些庄稼。我们三个男孩子,高中毕业,无非是进入附近某个大队的林场开荒种地。我上高中时,我的哥哥已经从区中学高中班毕业。父母把他安置在了我们老家相邻的大队林场。这也是仔细权衡后的决定。这个大队的书记,与我们那个家族,有点亲戚关系,用我们那里的土话,有挂角亲,用文雅的话说,则是葭莩亲。
父母最担心的是我。高中只有二年,眨眼间便过去。因此,我一进入高中,父母几乎是日夜为我的去处而操心。我经常听见他们在小声议论,到底把我送到哪里好些。我的问题之所以特别让父母忧愁,是因为在几个孩子中,我的性情最顽劣。父母认为,依我的脾气,到了大队林场,一定不能与大队领导搞好关系,一定会与他们发生冲突,那结果,当然是一定会被整得死去活来。那个有点挂角亲的大队书记,已经碍于亲戚情面接受了哥哥,总不能再把我往那里送。挂角亲,本就拐了几道弯,细如蛛丝、薄如蝉翼,哪能让兄弟两人都吊在上面。这时候,父亲打起了几个同学的主意。父亲小学毕业后,在县里的中学读过一阵子。上县中,要交学费和伙食费,家里已经穷得甚至根本不需要锅,便改考进邻县的师范学校。师范学校不交学费,伙食也由国家供给。从小学到县中,再到师范学校,都有些同学。平日里父亲不提学生时代的事情。偶尔喝了点酒,会说一点。从小学到中学到师范,父亲都是好学生,在县中时还当班长。学生时代,父亲还是篮球爱好者,据他自己说,打得十分好。在小学和县中时情形如何,我没有求证过。他说自己成绩如何好,不排除有酒后吹牛的可能。但在师范学校时,成绩肯定是好的,不然怎么才学了一年便被选中为救火队员,到乡村学校去填那讲台上的空缺。父亲进入师范学校,是不得已之举。在县中时,本来报名参军,都体检了,身体绝对合格,但最终因为家庭出身原因被刷掉。又想考大学,也因为同样原因不成。到了七十年代,他的那些同学,有些人当了中学校长;有些本来也当教师的人,后来弃教从政,在区里或公社里当干部。父亲在师范时的一个同学,这时在一个公社当书记。父母左思量、右思量,决定把我送到那个公社去“下乡”。所以,我刚上高中,就知道了自己将来要到哪里,而且是一辈子要在哪里。那时候,每年有几个推荐上大学的名额分到公社。那名额,如龙肝凤髓,怎么可能落到一个教师的家庭。下乡知青,理论上也是可以上调的,即又上升到城里当工人,也是每年有几个名额,分到公社,但哪里是我这样的人可以想望的。所以,上了高中,我就做好了一辈子当个农民的准备:到了一定的岁数,找个农村姑娘,结个婚,生几个孩子,每年养头猪,养些鸡,像每一个农民一样,苦挨着度日。
但父母总不甘心孩子们就一辈子当农民,总希望我们能不终日在田地里劳作。当不了兵,上不上大学,也难以上调当工人,能在农村学校当个民办教师,也比纯粹当农民强些。或者,在公社的某个单位,找个临时工性质的工作,也能每月有几十块钱的固定工资。但这也谈何容易。有那么多回乡知青和下乡知青都在打着这种主意,都在各显神通要得到这些位置。我们那里有一句土话:“蛇有蛇路,鳖有鳖路。”意思是各人有各人的门路。有时候,一件大好事,例如,上大学的名额,落到某个人头上,让大家大吃一惊,因为谁也想不到这个人会摊上这等好事。但是,一定不是偶然的,一定不是没有原因的。背地里,人家搭上怎样的关系,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是外人不知道的。我的父母,当时能想到的资源,就是父亲的那些当官的同学了。在父母辗转于乡村小学的那些年,与这些同学没有联系。父母调入公社中学后,才开始恢复接触。一来,进入七十年代后,社会生活与此前那些年比,稍稍稳定了些;二来,父母到了公社所在地,与这些人见面的机会多了些。我后来回想那时的情形,才意识到,父亲是处心积虑地要与这些同学搞好关系。有几个人,年年过年,要到他们家去拜年。拜年,通常是我去。我们那里,拜年是从正月初一开始,去得越早,越说明对人家的尊重。所以,年年初一,我就开始往这几家跑。拜年所带的礼物,有一定的规矩,是几样当时能买到的糕点。当然,要格外地送上厚礼,也是可以的,这个上不封顶。但我们家,日子紧凑得总像大脚穿小鞋,五个指头都蜷缩着,一点松动的余地都没有,也不可能让我带上破格的礼品。拜年,要在人家吃顿饭。可以早晨赶到人家,吃顿早饭;也可以上午赶到人家,吃顿中饭。但不能下午到人家去。正月初十之前的那些天里,家家都会有些拜年客,至于那些当着官的人家,拜年者就更多了,所以,拜年时在人家吃饭,总是与一些不认识的人同桌。父亲有一个同学,是中学校长。父亲对他格外在意。连续几年,都是带着我一起去拜年。总是上午去,坐一会、留下几样糕点便走,不吃饭。我们那里有习俗,拜年是相互的。如果是真正的亲戚,晚辈必须先来拜年,但长辈一定要回拜。长辈的回拜,时间可以晚一些,也只须打发个孩子上门即可。但回拜的仪式一定要有,否则晚辈以后也可以不来,就做不成亲戚了。“手拿镰刀去割麦,路上遇到拜年客。”也是我们那里的一句俗话。亲戚多的人家,回拜一时忙不过来,到了割麦子的时候,还在尽回拜之礼。父亲的那些同学,因为当着官儿,年年正月从初一开始,拜年客就不断,真正的亲戚是很少的,绝大多数没有亲戚关系,只是借过年之机来联络感情,来送上敬意。所以,对于本不是亲戚的人家,他们是并不回拜的。但父亲与他们毕竟是同学,或许还曾经是他们的班长,现在,老同学、老班长派儿子先来拜年了,按理,也应该派个孩子回拜一下,但那些年里,从没有一个父亲的同学派个孩子到我们家回拜过。父亲当时什么也不说,后来我才知道,心里是有着屈辱感的。我大学毕业工作后,有一次,与父亲闲谈中说到那几年我们父子二人一起到那个中学校长家拜年,父亲淡淡地说了句:“你也派个伢子到我家来一下!”意思是,我作为同学,年年带着儿子到你家拜年,你也派个孩子来回拜一下。这话,父亲虽是淡淡地说,但脸上有着霜一般的凄凉。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父亲之所以特别在意这个中学校长,是存着把我送到他那里当民办教师的心思。
父亲与那些同学联络感情的另一种方式,就是遇上可请他们吃饭时,则尽力请他们吃饭。那时候,没有在饭店请吃一说,都是在家里请。那些人,不在一个公社,隔着十里八里地,特意请到家里吃饭,也不可能。但他们一年中有几次会来到父母任教的那个公社。或是来开会,或是干脆到学校来检查工作。他们来了,父亲必定把他们请到家里。那些年,父母的工资加起来也就每月八十来块钱,有两个老人,四个孩子,全家八口就靠这点钱活着。父亲是嗜酒的。但很少喝。偶尔,实在馋酒了,便让我到供销社去打一点。供销社卖的是散装酒。有一种高粱酒,一块一毛二分钱一斤。每次,我都是拿个空酒瓶,攥着母亲给我的二毛二分钱,去打二两高粱酒。二两酒,应该付二毛二分四厘,四舍五入,那四厘就免了。看起来,占了供销社四厘钱的便宜,但营业员手里的酒提子只要稍微浅一点,浅回去的就不止这四厘钱。父亲在一个大队小学时,是名义上的负责人。那时候,安徽的“古井”,是安徽人所知的最好的酒,三块八毛钱一瓶,但根本买不到,见多识广的人也往往只听说过而没有亲见过。有一个安庆市的下乡知青,在父亲那个学校代课,也就是当民办教师。我还记得他姓齐。有一次,齐老师探亲回来,给父亲带了瓶“古井”。不是送礼。他没必要给父亲送礼,而且是这么贵重的礼。他到学校代课,由大队书记说了算,要送,只须送给书记。后来知道,他确实带回两瓶,一瓶作为礼物送给了书记。另一瓶,算是给父亲代买。他以为父亲会很高兴。他毕竟太年轻,能在安庆一次买到两瓶“古井”,说明家里不是那么贫寒,所以不懂得艰辛人家的艰辛。特意代买一瓶“古井”,也是一番好意,也是要与父亲这个同事搞好关系的意思。父亲当然不能不要。付出三块八毛钱,拿回酒,放到桌子,父母对着它,像对着一个不知如何侍候的不速之客。三块八毛钱,是很大的一笔钱了,可以买五斤多猪肉,可以给孩子买双鞋子,可以给老人添件衣服,怎么能化作杯中物喝掉?父母决定把它卖掉,还不能让齐老师知道。于是悄悄托人打听有无愿买者。那时候,在乡下,要找到一个这样的买主,真不是容易事。但居然没多久就卖出了。一个家境比较好的人家,正设法让儿子去当兵。要争取一个当兵的名额,不是容易事,这酒用得着,欣然买下了。家里平时日子过得刀鞘一般紧巴,但父亲的同学来了,母亲则竭力烧出一桌看起来像样的菜。平时舍不得吃的东西,是专用来待客的,这时候便找出来。如果是上半年,往往还有点咸鱼咸肉,那是过年时存下的。酒当然要有。如果我在家,也总是我到供销社去打酒。有一次,那个我和父亲年年到他家拜年的中学校长,不知何事到父母教书的公社来了。父亲请过来吃晚饭。是冬天,很冷。他来时天快黑了。进门坐下后,他说脚冻得痛。母亲说,用热水泡泡脚吧,他也没有推辞。母亲把水瓶里的热水倒入盆中,端来放在他脚边。他于是脱鞋。脚上的尼龙祙臭得呛人。母亲说,干脆换双袜子,不然脚还会冷。于是找出父亲的一双干净袜子,放在他身边。父亲又叫我把那换下的袜子洗一下。我拿起他那双袜子,袜底已经发硬。暮色中、寒风里,我向不远处的池塘走去,一手抓着那双硬底袜,一手拿着肥皂。在池塘边蹲下,手一探,水面上有薄薄的冰。在这样的天气,池塘边沿是终日有一圈薄冰的。我很费了些功夫,才在冰水中把那双袜子洗净,直起身,打了个哆嗦,月亮便出来了,风更冷了些。回到家把那袜子晾在椅背了。酒饭过后,校长要走。那时候还不流行塑料袋。母亲用旧报纸把那湿袜子裹了一层又一层,让校长塞入包中带走,父亲的那双袜子也被他的双脚带走了。
父亲的同学来做客,有时也会带点东西走。但这种情形不多。一次,父亲的另一个同学,也是当着中学校长,在家里吃午饭。还好,这个校长不喝酒,菜弄得好些就行了。吃完饭,校长告辞。这时,父亲要把家里腌的一条鱼送给他。那是很大的一条白鱼,我们叫翘嘴白,有四五斤重。为了防猫鼠,鱼在家中悬空挂着,脚下要垫着小矮凳,才能够着。父亲拿个凳子,刚站上去,被那同学拽下来;又站上去,又被那同学拽下来。父亲第三次站上去,终于踮着脚,把那条咸鱼取下来,让那同学带走了。那同学是真不好意思要,而父亲是真心想送他。父亲是腌鱼肉的高手。我迄今也没有吃过比父亲腌得更好的鱼肉。那条大白鱼,父亲在盆里腌到一定时候,便每天拿出去晒。早上挂出去,晚上取回来。把水分晒干了,吃起来才香。这样地晒了几个月。这样的咸鱼,要吃时,用手撕扯成条块状,不用刀切。那时,烧饭用柴灶铁锅。米下锅,烧开后,把米汤逼出来,把撕扯成条块状的咸鱼贴在锅沿上,盖了锅盖,再焖一会,饭熟了,鱼也熟了。那鱼好吃极了。特别是肉厚些的部位,是紫红色,分外美味。紧靠着鱼的饭,在焖着时,锅里蹿起的汁水浸泡着鱼,又回落到饭上。水干后,那饭也异常香美。那几个月里,每天看着父亲把那条鱼拿进拿出,我就想象着吃它时的快乐,嘴里就生出些口水。现在,父亲的同学把它带走了,我的口水也不用再流了。
我上高中后不久,我们那个区的区委书记换人了,新任的书记是刚从部队转业回来的干部,在部队当的是营教导员。营教导员转业当地方上的区委书记,级别正相当。公社书记已经很威风,已经势焰熏天,已经让贫下中农望而生畏,而区委书记管着好多个公社呢,算是大干部了。这个新来的区委书记,也是父亲当年在县中时的同学,姓曹。父亲听到这个消息,很有点兴奋,在屋子里转来转去。那天下午,父亲命我到供销社打点酒。我照例拿个空洒瓶,从母亲手里接过两张一毛的纸币裹卷着二分硬币的二毛二分钱,打回了二两酒。餐桌上多加了个炒鸡蛋。父亲喝着酒,回忆起了与曹书记同学时的情形。父亲与曹书记同睡一铺,也就是在一个被窝里睡了一年,各睡一头,相互拥足而眠。父亲当着班长,扮演的是大哥的角色,曹书记则是言听计从的小弟弟。父亲说得兴起,二两酒喝完后,竟然泄露了曹书记当年的隐私。他说,曹书记上中学后还经常尿床,被子经常被他尿湿,而父亲从不埋怨;不但不埋怨,还替他严守秘密。早上起来,曹书记不好意思亲自处理那湿被子,总是父亲把被子抱到外面去晒。尿床的湿,是不规则地湿那么一片;干了后,周边则有一圈锯齿般的黄,视那液体的成色而黄得有深有浅。这很容易让有过尿床经验的人看破。父亲总是尽可能找偏僻处晒那被子。在父亲这些当官的同学中,曹书记官最大,而父亲也与曹书记最亲密,当年的友情最深。父亲的回忆让母亲和我们,都觉得曹书记肯定能够帮上点忙,例如,给已经当了好几年农民的哥哥找个出路。几天后,我在全家共用的书桌抽屉里,看到父亲写给曹书记的信。抬头没有称“书记”,是省略了姓氏的名字,这是沿用在学校时的叫法了。父亲的信,主要是回忆当年在学校时候的事情。父亲语文水平还行,把一些生活细节刻画得很真切,写到快乐或好笑的事情,还来个“呵呵”。当然没提曹书记尿床的事。这信有一页半纸,但显然还没有写完。我则读得心里酸酸的,第一页没有读完,就放回了抽屉。这信,郑重地寄出去了。父亲等待着曹书记的回信。但终于没有等到曹书记的回信。
父母自身无所求。这样地要与那些有点权势的人搞好关系,是为了几个孩子将来能够生活得好一些。正在父母这样地希望着的时候,国家形势发生了剧烈的变化,竟然连高考制度也很快恢复了。那时的人,国家重大新闻,应该都是首先从广播里知晓的。那时候,农村已经家家有广播,可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1977年10月21日当天,广播里应该就播出了恢复高考的消息。广播里听,总不如报纸上看更切实。《人民日报》要隔一天才能到我们那里。第二天,邮递员来到学校,父亲在学校大门口就拦住了他。报纸是要送到校长那里的,老师们要看,可去借,看完还回。这天,父亲直接从邮递员那里把《人民日报》借出。现在网上能查到,1977年10月21日的《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是题为《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的报道,右边是华主席接见英国友人的报道。下面半版,是社论《搞好大学招生是全国人民的希望》,通栏标题。第一版三篇文章,两篇是关于恢复高考的,而且,中共中央主席、中央军委主席、国务院总理华国锋的活动,居然不是头条,可见当时的最高层,也把高考恢复看得何等重要。父亲把报纸拿回家。那两篇文章,读起来很要花点时间,何况他是一字一句地读,边读边琢磨。母亲等不及了,父亲还没读完就抢过去了。平时父亲总让着母亲,这回父亲真怒了,眼里有了凶光。母亲一看,赶紧把报纸再送到父亲手上。父亲读完了,又把报纸翻开,从第二版到第四版,挨篇文章扫了一眼,像是还不过瘾,还想再得到些这方面的消息。第四版从上到下看了一眼,又回到第一版,双手捧着这报纸,像捧着全家的命运,像捧着孩子们的一生。
父亲没有召开家庭会议,没有说什么动员的话,他相信我们懂得这意味着什么。我们几个孩子,也的确像饿鬼嗅到了饭香,像猎狗看见了兔子。很快,安徽省决定12月10日开始进行1977年度的高考。本来,我不属于应届高中毕业生,还没有报考的资格。但那年报考的人数实在太多,县里决定在我就读的公社中学设个考点。校长则向县里提出,既然在我们学校设考场,我们不能没有学生参加考试。那时候,这方面的制度还没有成形。县里同意我们学校高二班派出一名学生参加本次高考。教语文的老师比较偏爱我,主张派我去;教数学的老师更信任另一个同学,主张派那个同学去。相持不下时,校长决定仿照高考方式进行考试,总分第一名的学生参加高考。考的结果,我是第一名,那位数学老师偏爱的同学是第二名,但我只比他高出0.5分。马上就要参加高考,我又六神无主了,像一条小狗面对一块太大的骨头,不知如何下嘴了。我长期偏科。文科还可以。理科则一塌胡涂。但考文科也要考数学呢,这也不是短短几十天能够补得上来的。但也只好硬着头皮上场。1977年12月间,各省举行的高考中,胜出者主要是“老三届”学生,也有在那十年里仍然坚持真正的文化学习者,但后者是很少的。1977年12月,我和哥哥都参加了高考,都没有考取。但我们毫不气馁。本来这第一次,父母没有对我们抱多大希望。第二年,全国统一高考,是7月20日开始。我以应届高中毕业生的身份参加高考,哥哥为了稳妥,报考了中专。结果,哥哥以很优异的成绩被安徽省交通学校录取,这在那时也是很值得庆贺的事情。我则极其意外地接到了解放军洛阳外国语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过去,根本不敢做当兵的梦,更不敢做上大学的梦,现在居然同时实现,一时间在地方上颇为轰动。那天,我把录取通知书从学校取回,到了家门口,母亲迎出来,有几个父母的同事也围上来,看了通知书,大家自然惊叹。这时,父亲从不远处的公厕出来,急匆匆过来,要过那通知书,看了又看,然后还给我,又向那公厕走去,原来他刚才并没有把事情办完。
后来,与父亲聊天时,偶尔会说到那些年他与那些当官的同学的交往。实际上,说父亲是刻意奉承、讨好、巴结那些过去的同学,也并不过分,只不过父亲始终守着某种分寸,始终没有失去体统。我们曾经假设,如果时代不发生变化,如果没有高考制度的恢复,他的那些同学是否会给我们兄弟一些实在的帮助呢?我和父亲这样地假设过后,又同时摇着头。在这样的闲谈中,父亲曾经说起过一件事。那些年,公社医院的院长,偶尔到我家闲坐。院长是公社党委委员,对当地官场的情形自然比一般人更懂。有一次,留在我们家吃饭,自然喝酒。父亲与他碰杯之际,流露了对几个孩子未来生活的担忧。院长大概有几分酒意了,对父亲说:“送!要送!你送东西给他,难道是痛他?还不是痛自己!”院长所谓的“送”,就是送礼了。他的意思是,要解决孩子的问题,必须给能够解决问题的人送礼。院长的话,像冰水浇着父亲,也像鞭子抽着父亲。这所谓的“送”,当然不是送几斤粗劣的糕点,也不是送一条自腌的咸鱼。父亲总想靠唤起、培育同学之情来解决孩子的前程问题。殊不知,同学之情是很柔软的东西,是说有就有、就没就没的东西,而孩子的前程则是山一般实实在在、无法回避的事情。指望借助那柔软的、可有可无的东西,解决山一般大而实在的事情,当然是可笑的。就是那个有点亲戚关系的大队书记,哥哥在他那里的几年间,也没有得到他丝毫照应。父母曾希望哥哥能够入个党,也把意思对那亲戚书记表露过,但书记根本没有把父母的请求放在心上。要说那医院院长说的道理父亲完全不懂,也不符合实情。但就算父亲把院长说的道理懂得透透的,也没有办法照着实行:家中经济如此窘迫,哪有可能送上让那些人满意的东西?父亲指望借助同学情谊解决家中大问题,半是天真,半是无奈。同学情谊,有些像那种停止流通而又并不稀见的纸币,把它当钱,它就还算个钱;不把它当钱,它就是废纸一张。父亲除了一把过时的纸币,没有别的东西,便只好幻想着这过时的纸币能当现钱用。
2022年3月31初稿,5月29日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