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彬彬:我的一九七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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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彬彬 (进入专栏)  

王彬彬文学评论家,文学史家,现为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2015年入选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江苏省中国现代文学会会长。出版有《在功利与唯美之间》《为批评正名》《文坛三户:金庸·王朔·余秋雨》《应知天命集》《鲁迅内外》《风高放火与振翅洒水》《八论高晓声》《月夜里的鲁迅》《往事何堪哀》《并未远去的背影》《大道与歧途》《顾左右而言史》《费城的钟声》《废墟与狗》等著作多种。

本文原刊于《中国作家》2025年第6期,《散文·海外版》第9期转载。

1978年,是特别富有意味的一年。这一年里,发生了许多注定载入史册的大事情。这方面的情形就不说了。1978年,对于我个人来说,也在多方面发生了转折性的变化。在这一年里,我从一个高中生变成一个大学生。从高中到大学,是一种外在的变化。而内在的变化则发生在思想观念上,发生在情感基调上,发生在对某些重大问题的态度和认识上。这种内在的变化,是隐秘的。这里,也只能先说一部分。

这一年,我十六岁。

1970年代,各省学制并不一致。安徽实行的是春季招生制度。小学五年,初中三年,高中二年。每学年从春季开始。在我们那里,先是每个公社有一所初中,每个年级也只招一个班。要上高中,必须到“区中”。所谓“区”,是介于县和公社之间的行政机构。四五个、五六个公社,组成一个区。区里的中学,是既有初中又有高中的。但也是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到了我初中毕业时,上头决定每个区增设一两个高中班。我们邻近的公社中学,便增设了一个。1976年春,我到这里上了高中。一个高中班四十五个学生,少部分是原来就在这里上的初中,更多的人来自邻近的几个公社。四十五个人中,只有四五个女生。那时候,农村人家,肯让女孩上学者已很少;肯让女孩上个初中,少之又少。肯让女孩读高中,那就是乡村社会非常异于流俗的人家了。

农村孩子上完初中再上高中,主要不是为了混个更高的学历。那时候,人们并没有学历的概念。小学上完了,初中上完了,高中也上完了,并不在意学校是否发个毕业证书。我倒是见过那时候中学发给学生的毕业证,就是一张普通的白纸,上面是油印的文字,只有学生姓名是手写体。当然,后面有个学校的公章。那时候,人们读完小学、读完初中、读完高中,并没有觉得需要领取这样一张盖着公章的纸。因为在现实生活中,没有什么场合需要拿出这样一张纸。那时候,在农村,上大学是靠“贫下中农”推荐。而哪怕小学毕业证书都不是非有不可。这样的一张油印着几行文字、盖着个公章的纸,仅仅证明名字写在上面的那个人,曾经在某个学校出没过几年,就像枝头的一片枯叶的红黄,仅仅证明自己曾在树上绿过一个春秋。那么,为什么还有家长肯把孩子送入高中呢?这主要是因为,必须年满18岁才能参加生产队的集体劳动,挣一份工分。上完初中,还不到18岁。十五六的男孩子,闲在家里,只能惹是生非,不如让他再到高中混几年。女孩子就不同了,可以在家里做许多事情,就是闲着,也不至于闹出多大的乱子。这也是高中生中,女孩很少的一种原因。

我们是住校的。公社有一台发电机,每晚为公社机关供电。但到晚上十点便停止。十点以前,教室是亮着灯的。但去不去教室,学校是不管的。大多数人是晚上并不去教室。白天上课都不怎么听,晚上还到教室干嘛。就着咸菜吃过晚饭,便出去晃荡。有一段时间,男生中有一些人,特别热衷于晚上到外面寻衅滋事。一群人,走到田地间的路上。遇上那种独行,或只有几个人同行的小伙子,我们便以各种方式激怒他或他们,目的是吵一场以多胜少的架,让寡淡的夜晚有点滋味。我们通常是隐身在路旁的青纱帐里,等到有合适的目标走近,便一齐钻出来,拦在他一个人或他们几个人面前,问他或他们:多大年纪?哪个大队的?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吃了晚饭了吗?吃了,吃的什么?没吃,为什么没吃?为什么这么晚还在外面走?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家里有什么人?爹娘还在吗?结婚了吗?生孩子了吗?生了,男孩女孩?没生,为什么没生?……被盘问、被羞辱的人,如果是几个人一起,一开始还表现出愤怒,还打算抗争一下。但看看围上来的黑压压的一群,个个摩拳擦掌,便强压怒火,找个空隙,钻出包围圈,快速离去。我们也并不追。有时候,被围困、被羞辱者哪怕只是一个人,一开始也表现出愤怒,摆出抗争的姿态。但看看围上来的黑压压的一群,个个摩拳擦掌,便强压怒火,终于看准一个空隙,快速钻出去,一溜烟跑了。我们也并不追。但更多的时候,无论被我们纠缠、刁难者是一个还是几个人,是一开始就并不显出抗争的姿态,而是尽快觑个空隙,钻出去,快速离去。我们也并不追。我们不追,那原因,并非是我们还有些善良,而是我们的狗胆还不够大。怕追到离别人的家近了,村里壮汉一齐出来,会把我们揍扁。我们知道,自己毕竟是本地学生,并不是城里的“下放学生”。

我们那时候会如此顽劣甚至邪恶,有人性固有的因素。但也有时代的因素。我们在课本上,在电影上,看到的都是“斗争”,是胜利者从敌人的痛苦中获得无比的快慰。我们更在现实中见识过那种一群人针对少数人甚至一个人的“批斗会”。于是我们渴望在现实中与人“斗争”、与人“战斗”,以获取“无穷之乐”。我们拦住路人,痛痛快快地喝问、训斥,想怎么问就怎么问,想怎么训就怎么训;别人如果稍有不服,可能便会推搡起来;再不服,甚至就会拳打脚踢。这很像是一场露天“批斗会”。人性固有的恶和时代的因素结合在一起,便让那时的我们,心灵既稚嫩又坚硬而凶残。我得承认,我总是这群人中的一员。我是十分积极的参加者。每当晚饭后我们啸聚着向野外走出,我都兴奋不已。我至今仍记得那些突然被我们拦截、被我们盘问、被我们羞辱的小伙子们的表情。有时,在月光下,能看见他们脸涨得通红;有时,在没有月光的夜里,也能感觉他们脸涨得通红。他们口将言而嗫嚅,拳欲挥而垂落。他们眼里喷着火。我至今记得他们的表情、神态,是因为我们那时候总是紧盯着他们的脸。我们拦截他们、刁难他们、羞辱他们,就是要欣赏他们脸上的愤怒、无奈和窘迫,就是要从他们的愤怒、无奈和窘迫中感受到无穷的快乐。

到了1977年10月,我们的高中生活发生剧变。10月21日,国家宣布恢复高考制度。这意味着,我们这些人,可以通过考试,并且仅仅通过考试,就可以进入大学。国家在这事上真是雷厉风行,要求各省在本年年底前,完成本年度的高考工作。我们这些1976年春进入高中的人,被认定为在读学生,不能参加1977年的高考,但明年,1978年,我们便算应届高中毕业生,理所当然有参加高考的资格。

恢复高考的政策公布后,学校便行动起来了。全班同学分为报考文科和报考理科两类。1978年春季一开学,文科和理科,各请来了一位老师。报考文科要考历史。报考理科要考地理。而我们从小学、初中到高中,并没有开设过历史课和地理课。当然,历史方面的“知识”我们还是有一点的。从小学到高中,我们经历过并参与了“批林批孔运动”、“评《水浒》批宋江运动”、“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评法批儒运动”。这些运动,往往要涉及历史上的一些人物和事件。我们的语文课本上,也会选一些叙说历史人物故事的文章,例如《西门豹治邺》《触詟说赵太后》《孔老二诛少正卯》等等。别的不敢说,对于“儒法斗争史”,我们还是略知晓些的。但各种批判运动,与地理没啥关系。少正卯不管是江南人还是塞北人,都是法家,都是好人;孔老二不管是山东人还是广东人,都是儒家,都是坏蛋。语文课本上,也不会选介绍地理知识的文章。这样一来,我们的地理知识,那就无限接近于零了。

学校原来没有学历史、教历史和学地理、教地理的老师。于是学校从别处请来了一位教历史的刘老师和一位教地理的张老师。刘老师是安庆市人,是“文革”前安徽大学历史系毕业的学生。这在当时是很显赫的学历。刘老师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烟瘾很大。面有烟色。看到他时,总有一支烟陪伴着他。或夹在指间,或叼在嘴上。或许因为烟吸得太多,声音有些沙哑。刘老师本来就在某个学校教书,算是我们学校把他挖过来的。张老师身材高大魁梧,已六十来岁了。据说曾经是大学里的讲师。这让我们万分敬佩。本来,知识文化在人们心目中不值一钱。知识分子是“臭老九”,而“知识越多越反动”。可高考制度一恢复,一夜间整个社会关于知识和知识分子的观念就翻天覆地地变化了。仅凭文化知识就可以上大学。大学毕业后便是国家干部,拿着当时是颇为优厚的工资,谁还能说文化知识不值钱。而大学里的讲师,便是在大学里教书的人。能够在大学里教书,那有多了不起。但张老师在当大学讲师时犯了“错误”,成了农民。他的家,在离我们学校数十里地的乡村。学校不知怎么访到了他,把他请来“代课”。张老师总是穿着一件黑呢上装。黑呢上装很旧了,黑里泛着白。两肩上袖管与肩头的接头处,白成了两条线。这无疑是张老师在大学教书时购置的衣服。回乡务农后,便压在了箱底。一个犯了错误而从大学讲师沦为农民的人,哪敢穿上呢子衣服?哪有机会穿上呢子衣服?现在重返讲台,才能够让这呢子上装重见天日。刘老师和张老师,在气质上,在神态上,是有着差异的。刘老师一直在中学当老师,浑身上下都是一个知识分子的模样,眼光里是从容、淡定。我想,刘老师即便穿上一身农民的衣服,看上去仍然不像农民,而像一个知识分子。而张老师呢,则给人半是农民半是知识分子的感觉。几十年间,田间地头的风吹日晒,几十年间农民式的思维方式和生活方式,农民式的人生态度,已经使张老师从里到外都相当程度地农民化了。穿上了那件黑呢上装,张老师才有几分教师样子,才有一点知识分子气息。实际上,张老师的神情里,还有着一般农民所没有的东西,这就是紧张、畏葸、惶恐。张老师的状态始终不那么放松,眼光里一直有着些不安,整个人像一只高度警惕的兽,仿佛随时准备着躲避和逃离。说张老师仍然像一个农民,其实不准确。张老师本来就仍然是农民身份。到这里来,无非是来代课。从张老师的眼光里,从张老师的神态上,我深刻地理解了“心有余悸”这个成语。从田间地头被请到高中“代课”,张老师可能认为是在做梦。尽管张老师看起来更像农民而不像一个老师,但他仍然是校园里最受尊敬的人。其他老师,有的一直教着中学;有的本来是小学老师,后来才调入中学。而张老师本来是个大学老师,是那种我们那么渴望进入的大学里的老师,这就让张老师与其他老师在一起时,给人鹤立鸡群的感觉。而当张老师独自站在那里时,看上去像一尊雕像。

我选择的是报考文科。张老师如何给打算报考理科者“补习”地理,我不清楚。刘老师并不讲课。离高考只有几个月了。站在讲台上,从盘古开天地讲起,那显然不可取。刘老师采取了“短促突击”的方式。他自己想出几百道历史题,然后自己做出解答。这花了刘老师好几个星期的时间。那段时间,如果上午敲开刘老师的房门,那他一定是从被窝里爬起来开门,地上一定满是烟头,也有几根一头黑一头白的火柴棍。烟头很多而火柴棍很少,那是因为刘老师是一根接一根地抽。上一个烟头点下一根烟。刘老师是在那种薄薄的练习本上编写这本“历史问题问答集”。那种练习本,封面上是南京长江大桥,当时十分流行。但刘老师却不是钢笔写,用的是毛笔。写的是行书。“问答集”编好后,高高的一叠练习本摞在刘老师案头。下一步的工作,是让每个报考文科的同学,每人有一本这“问答集”,这就需要印刷。而那时最通行的印刷术是油印。无论城乡,机关里印材料、学校里印试卷,都用这种方式。钢板(其实是生铁制作)、蜡纸、铁笔(又叫刻刀)、油墨、滚筒这几样,是油印必需的工具。把蜡纸铺在钢板上。涂了蜡的一面朝上。然后用铁笔在蜡纸上刻写。钢板上有细密的条纹,或横或竖。这大概是为了更好地受力,使刻写时蜡纸不滑动。把要印制的文字在蜡纸上刻好后,把蜡纸平铺在白纸上,用蘸了油墨的滚筒在上面一滚,蜡纸上的文字便印在白纸上了。每滚一次,只能印一张。一件材料如果要印一百份,那要滚动一百次。如果材料刻了三张蜡纸,那要滚动三百次。刻钢板是很累人的活。用力轻了,刻痕深度不够,印出来的字便很淡,甚至看不清楚。用力重了,蜡纸便破了。蜡纸破得不严重,滚筒推过,会在白纸上留下绿豆大的油迹。破得严重了,便会在白纸上留下黄豆甚至蚕豆大的油迹。破损处的那一个或几个字,便被油迹取代。刻得时间长点,那夹捏着铁笔的几根指头,便酸痛起来。如果很长时间地刻,甚至红肿起来。刻一阵,要停一会,放下铁笔,把那几根指头凑在嘴边,吐几口热气,呵一呵,酸痛感便好些。

刘老师编这“问答集”十分辛苦,刻钢板便交给了我们。当然,刻,一字一字地刻,本身便是很好的学习。刘老师找了几个报文科的同学,轮流到他房间。我是其中之一。时间紧迫,必须尽快让每个同学都捧上这“问答集”。每天早晨喝过稀饭,我们便到刘老师房间,刻、刻、刻。晚上,公社的发电机熄火,刘老师便点上油灯。我们在那油灯下,刻、刻、刻。不时放下笔,把几根指头贴着嘴唇,呵几呵。终于把刘老师写在一摞练习本上的毛笔字刻到一叠蜡纸上。然后便开始印。我负责推滚筒,另一个同学站在边上,把蜡纸平铺在钢板上。推一次,印好一张,那个同学便把印好的那张取出,再铺上一张白纸。我干这活并不熟练,手上总是蘸上许多油墨。不经意间摸摸脸,便脸上也是油墨。有一次,放下滚筒,拿上碗,便到食堂打饭。同学们都朝我笑。我很纳闷。不知他们笑个啥。后来才知道,是脸上有着黑乌乌的几道指痕。

全部印好了,便是装订成册。我们每人都拿到一本厚厚的“问答集”,便没日没夜地背,背,背。由于并没有听过老师的讲解,“问答集”上的那些话语,有的懂一些。但凡涉及到“儒法斗争”,则“懂”得多一些。但许多道题目的解答,是完全不懂。不懂,我们也不问。因为时间根本来不及。反正是照着刘老师写的,背,背,背。

我们班是我们那所中学的第一届高中班。全班以应届毕业生的身份参加高考,校长、老师们的期待是并不高的。1978年的考生中,社会人士仍然是主体。所谓“老三届”,是高考恢复后的几年间最有实力的竞争群体。1977年的优胜者,大抵是“老三届”。1977年没有考走的“老三届”,大多数人仍然会在1978年再试试。总人数仍然很多。我印象里,到了1979年,应届高中毕业生才成为高考参加者的主体。“老三届”,能够考取的人,在前两年已经考取了。余下的,可能就作罢了。我们作为1978年的应届高中毕业生,仍然要与“老三届”竞争。校长、老师们的期待是:不要全军覆没,不要一个也考不上。用我的家乡话说,就是不要剃光头。那意思是,只要有一个学生考上,就是胜利,就可以向社会交待。为了保证至少有一个学生考上,学校采用了一项特殊措施。

公社的发电机,每晚只工作几个小时。晚上七点钟发动,十点时熄火。秋分过后,天就一天比一天黑得早。白日的时光像一根甘蔗,每天被躲在暗处的老鼠啃去一点。临近冬至,如果是晴天,下午五点半屋里便黑黑乎乎;如果是阴雨天,五点时便入夜了。教室里的灯,也就每晚只能从七点亮到十点。教室里每晚的灯亮,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并非开关一开,灯就亮起来。那时候,我们的教室里,安的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一根一米多长的荧光灯管,固定在一个木制的狭长的盖子一般的灯座上,两根电线从屋顶垂下来,从两端吊住灯座。灯座上,有一个圆形的孔,直径几公分,深若一公分。一个启辉器插在这圆孔里。教室门边,一个圆形黑色塑料盒钉在墙上,一个扁长的稍稍弯曲的把手露出盒外,这就是日光灯的开关。但并非只要把开关一开,灯就能亮。常常是,开关开了,灯管只微微发亮。这就需要站在课桌上,去转动那启辉器。用拇指和食指夹住启辉器,右转转,又左转转。反复几次,于是灯管的光开始闪动。这还要继续转。右转转又左转转,反复几次,转到灯管不闪了,光亮稳住了,才能松手。但或许,过一会灯管又闪了起来。在闪动的日光灯下呆着,是很难受的。这就需要又爬上课桌,去转动那启辉器。有时候,一晚上要这样转动启辉器好几次。

进入冲刺阶段后,学校觉得让我们处在这样一种照明状态下,恐怕难免剃光头。时令已是早春,天黑得迟些。吃过晚饭,天还没黑透。在黄昏里走路是可以的,看书还是不行。所以仍然要等教室灯亮才能用功。而九点半就要离开教室,要在熄灯前上床。中间灯管再闪动几次,一晚上就做不了什么事。那时候,班上同学分为两类。一类铆足了劲,决心在高考中拼一拼;一类,是只打算在高考中应付一下,内心其实已经放弃了。后一类人比较多些。恢复高考的政策一公布,晚上出去寻衅滋事的活动便自然停止。内心已经放弃了的人,晚上也会到教室,否则也没处可去。但他们在教室里,那是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晚上熄灯后,他们则开始卧谈。学校意识到,要把两类人分开才行。

那时,每个公社都设有几个收粮点,负责接收各生产队上交的公粮。而每个区设有几个“收花点”,负责接收棉花。我们学校所在的公社,设有一个收花点。收花点只在棉花采摘时才忙一阵,平时都闲着。过完年,春季一开学,学校向收花点借了两间房子。房子很小,每间最多容纳四个人。学校决定通过考试,把前八名的学生搬迁到收花点。我们拿到收花点房间的钥匙,一开门,灰尘扑面而来。定睛一看,四个墙角的蜘蛛网,层层叠叠,仿佛全世界的蜘蛛都到这里来织网了。灰尘和蜘蛛网以外,便什么都没有。学校搬过去四张课桌,八张凳子。每间房间放两张课桌,四张凳子。但学校宿舍的床,是上下铺式的。无法弄到收花点。我们每人要从家里带张凉床来。我们那里夏天用来乘凉的凉床,有木制和竹制两种。如果是新的,那是很重的。如果已用了多年,则要轻些。我扛着一张凉床,走走歇歇。歇时,便把凉床放在路边,在上面躺一会。躺在公路边的凉床上,仰头看天。天上有鸟飞过,有云飘过。而心里,则时而满满当当的,时而空空落落的。忽而一阵风过,吹起公路上的沙尘,迷了眼睛。于是坐起身,揉揉眼睛,扛起凉床,继续走。

除了从家里带张凉床,每人还要从家里带盏油灯。收花点的房间里,是那种吊着的灯泡,倒是来电时开关一开就亮,也不用担心忽然闪起来。但同样是由公社发电机供电。在来电之前和断电之后,照明问题要自己解决。那时候,乡村人家照明点的是煤油。煤油三角五分钱一斤,差不多是半斤猪肉的价格。还不好买。常常断货。所以家家都是省着点。八个人中,谁家都没有条件让孩子带上煤油灯和煤油到学校。我们每人用墨水瓶做了个油灯。那时候,每个大队都有一台手扶拖拉机。八个人中,有一个人,哥哥是大队的拖拉机手。拖拉机烧的是柴油。柴油当然也可以用来点灯。这个同学主动提出,由他提供柴油。这个同学的家离学校只有几里地。他哥哥的手扶拖拉机每晚停在家门外。要从油箱里偷点油是很容易的。一个塑料壶,装满了柴油,够我们用好长时间。柴油灯,火焰接近灯口的部分,是暗红色,然后是一小段黑色。这黑色本是烟。而烟本应是流动的。但这段黑烟因为太浓,便先静止在那里。然后是细细的烟从黑色部分升起。这散开的烟,到处寻找托身之处。如果房间里没有人,烟便落在房顶、墙壁、窗户上。但现在既然一从灯焰上升起便遇到了我们的脸,便立即挂在我们的头发上、睫毛上、鼻梁上,或干脆钻入我们的鼻孔。那小小的火焰像是化妆师的手,一晚上下来,给我们每个人都画上了京剧脸谱。房间里四个人,各人睡觉的时间不一。好几次,其他三人都睡了,还有一人在灯下用功。第二天天亮,其他人醒来,看见他趴在桌上睡得正香。推醒他,他抬起头,四处看看,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不明白这里是哪里。

1978年的高考,是7月20日至22日进行,全国一致。一个多月后,录取线和各人成绩公布。我们柴油灯下的八个人,竟然有六个人超过了录取线。然后是填志愿、政审,体检。体检统一到县医院进行。这是我第一次到本县县城。那期间,县城电影院正在放映越剧《红楼梦》。大街小巷都在谈论《红楼梦》。熟人见面,会问:“看过《红楼梦》吗?”“看过!看了几遍?”我后来才知道,这是1962年11月上映的彩色电影,由上海海燕电影制片厂和香港金声影业公司联合出品,改编自同名越剧。编剧徐进,导演岑范。由徐玉兰扮演贾宝玉,王文娟扮演林黛玉。这部电影被封禁了许多年,于1978年8月解禁。是首批解禁的电影之一。小说《红楼梦》,在我们上中小学时,不是禁书,家里有。但并没有细看。只是弄个小本本,把《红楼梦》里的诗词抄过一些。对于小说内容其实不甚了了。这也是我第一次听说还有个“越剧”,此前我只知道京剧和黄梅戏。既然越剧《红楼梦》的电影引起轰动,那不妨看看。因为考得比较好,父母高兴,多给了一点钱,电影票还是买得起的。于是买票进了电影院。这是我第一次进电影院。此前看的都是露天电影。第一次进县城的电影院,找到自己的座位很不容易。高晓声笔下的陈奂生,如果突发奇想,进县城电影院看场电影,要找到自己的座位,没有人帮助是不可能的。我比陈奂生稍强一点,毕竟读过高中。费了老大劲、急出几身汗,终于在电影开映前在自己的座位上落座。开映了。从一开始就给我从未有过的审美体验。那乐曲,那画面,那情境,是我从未接触过的,从未在文艺作品里接触过,更从未在现实生活中接触过。越剧《红楼梦》剧情紧扣着宝黛爱情从发生到毁灭而展开。电影里的一些唱词,一些场景此后一直没有忘记。贾宝玉初见林黛玉,喜得抓耳挠腮:“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娴静犹似花照水,行动好比风拂柳。”沁芳闸桥边,宝黛偷读《西厢记》,宝玉以“我就是那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挑逗、撩拨、试探黛玉,而黛玉似嗔犹喜,似喜犹嗔。大观园里,林黛玉肩扛花锄葬花:“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电影里的画面,有两种色调。一种是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繁花似锦。另一种,整个画面是黑蓝色,画面上愁云低垂、惨雾弥漫。林黛玉临终时的“焚稿断痴情”,就是这样的画面。全剧以宝玉到潇湘馆哭灵,然后毅然出走结束。黛玉的灵堂,也是黑蓝色的画面,也是有浓郁的悲哀撞击着观众的心灵。哭灵一场,徐玉兰演唱得真是好极了。“金玉良缘将我骗,害妹妹魂归离恨天……想不到林妹妹变作宝姐姐,却原来你被逼死我被骗。实指望白头能偕恩和爱,谁知晓今日你黄土垅中独自眠。”宝玉还三问紫鹃:妹妹的诗稿今何在?妹妹的瑶琴今何在?妹妹的花锄今何在?紫鹃的每一回答都令宝玉痛彻心扉。哭完了,宝玉收起泪水,走出灵堂。在荣国府正堂“荣禧堂”前站定,轻蔑地看了一眼“荣禧堂”三个字,摘下胸前的通灵宝玉,随手一扔,像甩掉一把鼻涕。然后决绝地走出荣国府。

我看得呆了。看得痴了。以前看过的电影,荧幕上都是硝烟弥漫、枪林弹雨、杀声震天;画面上的人物,是绷带包头、满脸血污、缺胳膊少腿。而这次的电影,无论是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繁花似锦,还是愁红惨绿、呼天抢地、肠断魂销,都是以前从未在电影上见过的。当然,让我发呆发痴的,还是那种整体的情调、氛围。我感觉到身体内部在发生变化。我听到了身体内部的碎裂声。我感到,一股清泉进入了体内,稀释着体内的热毒。

电影院里人都走光了,我才站起身。

第二天,我又去看了一次。

我从此喜欢上了越剧。

2025年3月20日初稿,4月1日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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