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东南亚情报体系是国民政府研判战时东南亚局势的中枢,始建于全国抗战爆发后。该情报体系建设早期,以泰国问题为核心,初步统合了外交部、军令部与国际问题研究所的情报工作。随后,为摸清日本“假越攻滇”消息的真假,昆明行营与第四战区相继构建边境谍报网,搜集越南情报。伴随着大量涉越情报传回国内,东南亚情报传递途径渐趋规整,由此衍生出以侍从室为核心的情报运作体系。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中国远征军谍报系统成为重庆国民政府与滇缅前线情报流转的中心。与此同时,在国民党中央秘书处的介入下,遭受短暂失序的东南亚情报工作得以重新规整,形成了以中统—军统为核心、分工有序的情报体系。
关键词:国际问题研究所 东南亚 军令部 军事谍报 华侨
作者:尚伟,湖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博士研究生
来源:《抗日战争研究》2026年第1期,注释从略
日本全面侵华期间,东南亚地区既是日军南进的主阵地,亦汇聚了英、美、法等多方势力,其局势演变对中国国内的战局走向影响颇深。对国民政府而言,东南亚是外援必经的国际通道,若被日军占领,则危及西南边疆。与此同时,各方关于东南亚局势的情报消息层出不穷,真假难辨。因而,国民政府尤为重视在东南亚地区的情报建设,并衍生出一套情报体系。然其情报如何搜集、传递,形成了怎样的情报体系,皆值得进一步追问。
实际上,国民政府在东南亚情报体系的构建,可谓是军令部、国际问题研究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以下简称“军统”)、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以下简称“中统”)、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海外部(以下简称“海外部”)等多部门协力的结果,亦经历了由繁到简、由杂趋专的发展演变过程。然而,目前学界的相关研究或将东南亚视为整体,或聚焦于东南亚某一地区,未能呈现出国民政府在不同地区情报工作的特点及其演进过程。此外,部分研究聚焦于单一情报机构在东南亚地区的活动,忽视了国民政府各情报机关的内在联系,无法揭示东南亚情报的系统化运作实态。
有鉴于此,本文在梳理中国国民党党史馆、台北“国史馆”、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等馆藏档案的基础上,结合相关情报工作人员的回忆资料,尝试探究在日本全面侵华的大背景下,国民政府在东南亚情报体系的构建与演变过程。
一、以泰国情报为中心对东南亚情报机构的初步整合
东南亚自古以来便与中国互有往来,明清以降,华侨移居东南亚者亦不在少数。为应对与日俱增的南洋国际事务与护侨之需,中国政府在与东南亚国家保持商贸与外交往来的同时,亦不时进行情报调查活动,以便及时获知所需情报。
全国抗战爆发前,国民政府获知东南亚情报主要有如下途径:其一,国民党在高棉、河内、菲律宾、帝汶等东南亚要地设立的海外支部,主要负责收集侨胞在该埠之总人数、侨胞在各该埠之农工商矿事业等信息,依据的是孙中山1920年所拟《中国国民党海外支部通则》;其二,国民政府侨务委员会负责对南洋侨民展开系统性的情报调查,依据的是1931年颁布的《侨务委员会组织办法》;其三,国民政府驻东南亚各领事馆,随时搜集驻在国的政治、经济及军事等情报。就情报类型而言,彼时国民政府自东南亚搜获的情报以侨务与经济情报为主,价值有限。
相较之下,日本在东南亚的情报搜集活动开始较早。1915年,日本曾创立南洋协会。该会虽名为学术研究机构,然据其创办人之一井上雅二透露,该学会定位是“第二个同文书院”。国民政府国防最高委员会于1943年编写的《中缅问题研究》报告亦披露,自20世纪二三十年代始,在黑龙会的主持下,日本人已开始在缅甸开展秘密活动,其活动范围甚广,且多以在缅甸城镇经营照相业、牙医业为名,暗中从事情报活动。
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时,日本在东南亚的情报建设已初具规模。至1937年8月,仅南洋协会向东南亚派遣的实习生已达239名。较之日本,中国在东南亚的情报工作颇显逊色,甚至经常出现情报不准确,前后信息不一致的情况。如1938年,广东省政府曾获悉日本国会议员井上匡四郎将乘法国邮轮前往西贡,并称该员此行负有破坏越南与中国联络等政治任务。外交部随即致电驻河内、西贡领事馆密切注视井上一行的活动及其出访目的,不料,驻西贡、河内领事馆的情报报告却互有歧义,前者报告称井上在越“应酬颇繁”,后者称其在越停留五日,除前往日领馆数次外,从未与越当局任何人接洽,并推断井上此行乃在“视察越南矿物,并无政治意义”。
全面抗战初期,泰国(旧称“暹罗”)民族情绪高涨,屡起排华事端。国民政府因外交部屡屡获悉日泰两国频繁往来的消息,亟需查明泰国排华是否掺有日方因素。不过,当时中泰两国尚未建立邦交关系,所以中国的对泰情报搜获颇为受限,仅能依靠国民政府驻暹商务专员陈守明兼理。然驻暹商务办事处每月经费仅600元,情报搜集效果不彰。外交部苦于泰国情报匮乏,遂于1938年10月13日同时致电驻河内、仰光领事馆与驻暹商务委员办事处,表示“如驻越、缅两领馆暗与驻暹商务委员密切合作,并各利用当地英、法机关之相互关切,或有多少补救,至少能随时明了真相,建议适宜方策”。
为了处理泰国问题,1939年8月8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召集侨务委员会、海外部、外交部、国际问题研究所召开联合会议,会上决定由军令部主持对泰情报组织,军令部、外交部、国际问题研究所对相关情报展开研究。军令部随后草拟的《加强暹罗情报网合作计划书大纲》(以下简称“《大纲》”),则计划由军令部第二厅、外交部、国际问题研究所三方合力构筑泰国情报网。《大纲》规定:由外交部亚洲司派1—3人常驻泰国曼谷,作为情报收集总机关;分派3人常驻泰国中部阿瑜陀耶(Ayutthaya)、北部清迈、东部罗勇(Rayong)、南部宋卡;由国际问题研究所派3人常驻曼谷、北榄(Pak Nam)、阿瑜陀耶等处;由军令部第二厅派员1—2人巡回移驻曼谷、北榄坡(Pak Nam Pho)、清迈等地。在情报分工方面,“暹罗之外交、侨务、商务情报由外交部亚洲司,政治、经济情报由国际问题研究所、军事情报由军令部第二厅分任搜集之”。
《大纲》采用分工搜集原则,应当是军令部出于统合各方情报力量的考虑。其时,国际问题研究所已在泰国设有情报组织。国际问题研究所创始人王芃生颇为关注日本政治军事动向,在国民政府内部素有“日本通”的称誉。全面抗战爆发之初,时任交通部次长的王芃生赴越、缅、泰等国考察边境交通时,便暗中布置情报点。据驻槟榔屿领事叶德明报告称,王芃生曾于1937年和1938年在新加坡组织南洋情报网,安排华侨刘云章(又名柳永长)负责泰国情报。此外,外交部是处理泰国事务的主要机构,驻暹商务委员办事处收集的情报亦需寄送至外交部。外交部与国际问题研究所收到军令部所拟《大纲》后,并未提出异议,且迅速予以落实。
在情报研判方面,中泰问题讨论会成为泰国情报研判中心。中泰问题讨论会最初于1932年8月由国民党海外党务委员会提出,联合外交部与侨务委员会共建,旨在处理与泰国订约、保护旅泰华侨以及国民党在泰国的党务活动等事务。然该会效果不彰,仅召开5次,便于该年10月宣布暂停。1939年11月30日,军事委员会召集军令部、海外部、外交部、侨务委员会,召开对泰外交政策会议,重点讨论了对泰情报体系的建设问题,决议由外交部或军令部主持办理。同日,外交部以“中暹问题情形复杂,主管各机关所得关于本问题之情报,因有迟早详略之不同”,“若不遇事交换意见,酌定一致步骤,难免各自为政之虞。以往我关系各机关之联系,多以文牍商讨,既费时日,尤感隔膜,兹为情报详确”为由,致函侨务委员会、海外部,提议重开中泰问题讨论会。获侨务委员会与海外部同意后,中泰问题讨论会于1940年1月31日重开,会上就泰国近期颁布的涉外法令、暹罗改国名为泰国事件及日泰关系等情报进行综合评判。此后,该会于每月底召开一次,至1943年6月,共计召开33次。
1940年9月,在中泰问题讨论会召开第六次会议前,外交部曾致函海外部与侨务委员会,告知其对东南亚局势的预判,称“泰政府窥见法越与日本谈判中,迭有示弱之处,亦视为有机可乘,乃暗中受日军催迫……积极备战,在英法属地集中重兵,一俟日军在越登陆时,亦即入越”。于是,该次会议决议邀请国际问题研究所与军令部加入,共商情报。随着国际问题研究所与军令部的加入,军事、政治情报成为中泰讨论会的重心。在10月30日召开的第七次会议上,军令部代表郑绍成报告了日泰订约一事,其内容包括:聘日本人为军事顾问教官;日本在泰设地下油库;泰国失地无条件归还泰国。郑绍成据此判断泰国与越南爆发冲突似难避免。国际问题研究所代表袁孟超则报告了日本在东南亚的间谍活动,称日本已于近期派遣陆军少将和知鹰二率大批间谍人员潜入泰国,密布南洋谍报网。且已有泰人3名,经泰北赴缅甸潜入云南摆夷地区,秘密活动。郑绍成进而认为日、泰或有侵占滇、缅的计划。
值得注意的是,中泰问题讨论会恢复后,外交部便取代海外部,在该会占据主导地位。主要有以下两方面原因:一方面,建立邦交是这一时期国民政府处理泰国事务的主要诉求;另一方面,外交部在联络境外组织与派遣海外情报人员方面具有制度优势。譬如,海外部曾试图选派两三名高级干员,以驻暹商务委员办事处职员的身份,在泰国展开情报调查活动。不过,随着泰国对往来信件的检查日益严格,国民政府依赖驻暹商务专员传递情报风险变大,外交部随即指派与泰国邻近的驻槟榔屿领事馆协助搜集泰国情报,并承担海外部、侨务委员会等机构的情报转达职责。由此可见,维持各机关之间的情报联络是外交部情报工作的要旨。早在1940年1月31日,中泰问题讨论会召开重启后的第一次会议时,海外部就曾提议,应训令驻泰国附近之中国领事馆(如驻槟榔屿、河内、西贡及新加坡等地领馆)注意搜集有关泰国情报问题。外交部表示已有所安排。
中泰问题讨论会按月交换泰国情报的惯例,对各部门的情报业务起到了一定的统合作用。该会在国际问题研究所、军令部加入之前多局限于对泰国情报的收集和整理。法国败降后,随着泰国与越南矛盾的激化以及东南亚局势的恶化,国际问题研究所利用其在新加坡、仰光、河内等地设置的外勤站点,不断向中泰问题讨论会提供越南、缅甸等国情报。
在充分交换情报的基础上,中泰问题讨论会围绕相关问题展开详尽的讨论,以确定具体的应对措施。参加该会的机关亦是处理泰国问题的主要机关,因而,会上形成的决议得以迅速落实。在下一次会议召开之初,相关机构需就措施落实情况进行汇报。可见,中泰问题讨论会不仅起到交流情报的作用,也是国民政府制定对泰政策的机构。需要说明的是,行政院、国防最高委员会等部门处理泰国事务时,通常交予中泰问题讨论会商讨,制定对策,并于会后呈回审核,再由指定机关落实。此外,会上获悉的情报如涉及其他机关的业务范畴,亦需知会该机关。如前文所述,国际问题研究所曾报告3名泰人经泰北赴缅甸潜入云南活动,会后,外交部、海外部与侨务委员会先后致函云南省政府告知此情报,并请其“转饬西南沿边各县秘密注意彻查,对泰国间谍之活动严予制裁”。接到数封电报后,云南省政府对此事极为重视,省政府秘书厅当即批示:“拟令民政厅转饬南部各县专迅将日、泰人在各该县境活动情形,据实查复,并严密防范。”
综上,全面抗战爆发后,各情报机构相继开始在东南亚构建情报组织,国民政府在东南亚的情报工作逐渐步入正轨,一改全面抗战前东南亚情报匮乏的窘况。在此过程中,以泰国问题为契机,军令部第二厅、外交部、国际问题研究等机构构建了一套分工与合作的情报工作模式;并以中泰问题讨论会为核心,对东南亚的情报机构进行了初步整合。然而,这种情报合作模式多限于泰国情报,整合效果颇为有限。在东南亚其余地区,各情报机关大多奉行各自为政的行事风格,未能形成体系化运作,其情报工作有待进一步整合。
二、以越南情报为中心构建情报传递与处理体系
1940年6月,日本向法越当局提出,拟借道越南以进攻云南,东南亚局势骤然紧张,相关国家开始对出入境邮电展开检查,海外情报传递受到限制。海外部组织的南侨慰问团泰国代表张百基就表示,“暹商务官及在暹党部政客之政治报告,事实上(受限于)邮(电)检查,绝不可能”。国民政府亟须获悉法越当局的态度以及日军在东南亚的政治军事情报,但如何将各情报部门搜集的情报安全传回国内成为关键。
其时,军统、国际问题研究所、军令部等在越南皆设有情报组织,且已注意到日军似有进攻越南的计划。国际问题研究所于1940年5月30日编印的《军事情报摘录》透露:近期多艘日舰集结于海南岛,往来外轮均受其监视,且不许驶入指定区域。由粤北线调返广州之日伪军约两万人,一部近乘舰赴海南岛候命,其目的传系待机对付越南。军统在越南的情报组织建设可追溯至1938年底,及至1939年6月4日,军统已在越南河内、海防设立情报站点。1940年7月2日,戴笠呈蒋介石的一封日军高层调动的电报亦指向越南。该电报称,6月18日,日本大本营派曾任日本陆军大将的松井石根前往海南岛,将以顾问官身份指导侵越事宜,并派安藤利吉为陆军指挥,高须四郎为海军指挥,设总指挥部于海南岛。诸如此类情报的搜获,加深了国民政府对日军“假越攻滇”的担忧。在此情形下,驻守中越边境的昆明行营与第四战区相继着手组建边境军事谍报网,并外拓至缅甸、越南等国,进一步搜集东南亚军事情报。
1940年7月,昆明行营参谋处开始编制《昆明行营谍报计划》,计划在“滇西南及越、泰、缅全境”铺设谍报网。就境外谍报组织建设而言,昆明行营仅在越、缅设立了河内组与仰光组,其下分设河内、海防、和平(Hoa Binh)、谅山、安沛、海阳(Hai Duong)与景栋、畹町、曼德勒(Mandalay)等分组,始终未能涉及泰境。各谍报组的情报任务根据所在地区的不同而略有差别。其中,越南河内谍报组主要任务包括搜集“日寇特务机关活动情形及敌方状况并越政府军民对我之观感”等情报,以及日军由越南登陆或由广西侵入时,“关于敌登陆地点兵力、兵种及其企图、行动等须详报”。而缅甸仰光谍报组除了搜集日本人在缅、泰活动情报外,还承担着“明了缅甸及泰国对我之观感”以及“联络侨民土民对抗战乐观”的任务。滇越边境地区的河口、麻栗坡、镇越、江城等谍报组,在“对滇越边区敌情监视及日寇特务机关、间谍之破获”的同时,亦须侦察沿边铁路、地形之状况。由此可见,昆明行营谍报网的主要任务在于侦察日本人在越南的活动情报,以研判日军是否有进攻越南与云南的意图。
此外,昆明行营极为注重各谍报组的电台配置。该行营所拟《国防谍报改进意见书》指出,情报“邮寄专送,均属迟缓。故欲求消息灵通,情报确实,非自携小型电机不可,但对使用电机、收发电报之技术,亦宜加以训练,务期使用纯熟,收发敏捷,自能加强工作效率”。于是,为保障情报畅通,该行营在昆明设一秘密无线电总台,西贡、河内等分组各配无线电分台一部,随时收发情报。对于情报力量较弱的泰国,昆明行营增设收音机一部,收听各方广播,以充实相关情报。
第四战区则主要负责对越情报人员培训与相关情报搜集。时任桂林办公厅主任的李济深(又作“李济琛”)曾致电蒋介石,建议在第四战区设立对越工作特别委员会,由第四战区司令张发奎主持。经张发奎与戴笠协商后,决定将对越工作人员培训地点改办至柳州,并定名为“越南战地工作干部人员训练班”(以下简称“第四战区干训班”)。随后,第三十一军将其收容的越南复国同盟革命党人600名,改调至柳州,由第四战区干训班统一训练,分遣越南。情报训练是第四战区干训班的重要内容。据曾在第四战区干部训练班受训的杜国彪回忆,该培训班“讲情报工作的是第四战区司令部的情报处长”,具体科目包括如何搜集情报,追踪、暗杀等内容。得益于此,第四战区逐渐架构起对越情报网,并在越设有行动科与情报科。其中,行动科由该战区参谋部情报处职员王辉负责至1943年,后由该处职员李芝兴兼理。情报科人事组织如下:1.高平情报科由李芝兴负责;2.谅山情报科由李芝兴兼领,后来并入高平情报科;3.河内情报科由情报处招揽的越南华侨吴多谦负责。
昆明行营与第四战区境外谍报网的设置使国民政府对越情报搜集更趋完备。如何将各机构搜集的情报安全传递回国内是另一关键。然而,英法加强远东地区的邮电检查后,国民政府各情报机构寄往国内的包裹时常被东南亚当局所设邮电检查处无端扣留,乃至拆解;无线电台建设也颇受限制,且需虑及情报泄露风险。这无疑对东南亚各类情报的传递带来了挑战。
具体来说,东南亚情报的传递大致有以下三种途径。第一,对于在东南亚当地搜购的各种报纸、杂志等机密程度较低的情报消息,一般采用邮寄的方式。不过此种情报传递途径效率较低,常出现情报迟滞的现象。第二,对于军事情报以及机密性较高的情报,往往通过秘密电台传递,电台配备较全的军统、昆明行营多采用此法。军统在海外电台建设方面卓有成效,其在东南亚的电台铺设在1940年底已遍及海防、西贡、仰光、新加坡等多处,其中重要地点皆设有2台以上。昆明行营亦在中越边境专设河口谍报组,作为对外情报联络中心,以便“与越南之谍报主任及保和组连络,并代转达情报之责”。第三,外交部在各地的领事馆。通常而言,为了保障各国外交消息的机密与畅通,外交体系的情报流通一般不受当地机关检查,所以常被国际问题研究所、军统等机构驻东南亚的情报站点作为依托对象向国内传递情报。据该电称,“当地政府邮电检查规定,领事馆与本国政府间函件概免检查”。据时任国际问题研究所第一组组长的潘世宪回忆,驻缅甸大使馆秘书刘达人在任期间,便通过领事馆向国际问题研究所寄出大量颇有价值的情报资料。
需指明的是,各机关的情报传递并不固定采用某一种或者几种途径,譬如海外部南洋支部在与重庆方面互通情报时,时而采取密件邮寄,时而又借力驻外领事馆。国际问题研究所无线电台台长郭福生亦回忆称,该所驻外站点的情报流通,部分利用商业电台发报,部分亦需依赖驻外使馆的书信往来。可见,保持灵活是海外情报工作的要诀。
在情报顺利传递的基础上,国民政府围绕涉越情报逐渐形成一套渐趋系统化的情报处理机制。军统、国际问题研究所、外交部情报司等获悉的情报皆须呈报侍从室。此外,昆明行营与第四战区获悉的紧急情报,一般以龙云或张发奎的名义电呈蒋介石,亦须经过侍从室。侍从室第六组将各类繁杂无序的情报依照价值高低与急缓程度进行分类处理,其中重要或急切者,由侍一处、二处主任共同署名,择要呈报蒋介石。凡情报无重大且急要内容者,或经奉批而后发生的事故无重大变化者,或系各主管机关业务范围内的一般情况者,则转交各机关主官参考办理。此外,昆明行营和第四战区参谋处还需将所获情报按期编成《情报原簿》《情报参考》《敌情汇编》等情报簿册,寄送至军事委员会,作为相关局势研究的参考资料。
鉴于越南局势紧急,涉越情报大多经由侍从室直接呈报蒋介石,这也带动了东南亚情报的系统化运作。自1940年7月起,侍从室在收到大量越南情报的同时,开始就有关东南亚的重要情报进行单独汇报。譬如,7月5日,侍从室将截获的一封日方电报整理成《敌领索存军需品清单及其地址被越督婉拒》呈送蒋介石阅览。6日,侍从室又将张发奎呈送的有关日本对越情报整理为《敌对越之企图与越当局态度不定之原因》呈报蒋介石。与此同时,侍从室在《最近重要敌情及战况》报告中另设“桂南方面”这一条目,以整理东南亚方面的军事情报,呈送蒋介石阅览。由是,围绕着东南亚情报,国民政府内部形成了以侍从室为核心的情报运作体系。
东南亚情报的系统化运作,在一定程度上弥合了各情报机构之间的隔阂。缘于各情报机构之间未有隶属关系,其在东南亚的情报活动大多延续了“各自为政”的特征。郭福生回忆,该所外勤站“均属秘密设置,绝对保密,具体情况只有王芃生本人和机要组长陈适生清楚”。这种“各自为政”的工作模式,加剧了各机构之间的相互竞争。其时,军统为掌握情报先机,时常越轨检查其他情报机构的邮电,以截获相关情报。据国际问题研究所秘书辛先惠回忆,全面抗战爆发后,王芃生在考察中南半岛期间一度受召回国,为防止戴笠通过邮电检查察知该所海外情报网点,王特意安排其妻与辛先惠留置于昆明,收转海外信息。张发奎也回忆称,军统桂林办事处主任“杨继荣很少将越南情报报告给我过目”,且“戴笠和杨继荣都不了解四战区的情报活动。我们不会,也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的情报活动”。在此背景下,侍从室对东南亚情报的系统化处理,使情报来源不一、内容繁杂的情报在情报处理端得以有效整合。侍从室也成为联动各情报机关的核心,若侍从室对所获悉情报真实性存疑,抑或不同机构对相关事件描述不一,则由侍从室致电原机构,要求其核实,或者指派其他机构对存疑情报进行二次侦察,以辨别真伪。
情报的定向流动与集中处理,为侍从室对情报价值的判断提供了便利。倘若侍从室在短时间内接收到数封内容相近的情报,则会迅速引起侍从室的注意。1940年9月19日,侍二处主任陈布雷将张发奎与戴笠几乎同期发来的两份情报呈送蒋介石阅览。张发奎报告称“查敌进出南洋可以于其年来极力笼络泰国计划、开辟克拉运河等事实证明之。此次泰国向越南突然作领土之要求……前后参证,敌对越南此次交涉目的,似乃重在侵占越南,与七七事变前逐步设辞压迫我华北当局之情形,如出一辙”。戴笠则报告了日本华南海军特务部部长岩越寒季在澳门召开临时特务会议的情形,称日方“陆军已派大员赴桂越边境指挥军事,海军将于(本)周前封锁越南”。同日,负责对日电讯秘密破译工作的军事委员会技术研究室截获一封由河内发往台北的日方电报,其内容为“居留日人以预定日内全部撤退,对于贵地日轮须严重禁止接近安南港湾,希发令为荷”。综合各方情报,蒋介石于20日作出“倭军当在数日之内侵占越南”的判断。果不其然,9月22日,日军即兵分三路进犯越南北部。
由是,在国民政府亟需越南情报的契机下,依托情报的有序传递,一套东南亚情报处理机制得以形成。侍从室成为这一机制的核心,并在情报处理端进一步整合各情报机构,有效消弭了各情报机构之间的隔阂。甚至,出于对东南亚局势研判的需要,军事委员会内部需获取某方面情报,侍从室亦可指派驻在东南亚的情报机关设法搜集,随时呈报。然而,东南亚情报机构组织繁杂、各自为政的弊病依然存在,这也为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情报体系的失序埋下了隐患。
三、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东南亚情报体系的重塑
早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就有军统情报员对东南亚各情报组织能否长久存续表示过担忧,称“若太平洋战事发生,各港势必分离”,届时海外情报或有中辍之虞。诚如其所料,太平洋战争爆发后,随着越、缅等地相继为日军占领,国民政府驻东南亚各领事馆或撤或迁,相关情报的收发屡屡迟滞,甚至停顿。此前情报传递所倚重的秘密电台或遭日方破获,或在转移时与国内断联。因而,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东南亚多地情报传达“均系用人带讯,以是消息比较不能迅捷”。与此同时,中国远征军开赴缅甸,如何继续搜集东南亚的相关情报并保持情报畅通,是国民政府亟待解决的问题。
中国远征军第一次入缅作战时,原有的昆明行营、第四战区境外军事谍报网已渐不敷用,军事委员会驻滇参谋团渐趋成为国民政府在缅甸战场的情报抓手。1941年11月,军事委员会在云南设立了驻滇参谋团,由林蔚出任团长。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该参谋团随远征军入缅,团部设于腊戍。1942年3月28日,蒋介石曾指示林蔚,“在远征军第一路司令长官部未组织就绪以前,缅甸战场状况应由腊戍参谋团林团长转核(但特别紧要状况,各军长可直接呈报统帅部)”。因而,保持缅甸前线与重庆方面情报畅通是该参谋团的主要职责之一。蒋介石要求驻滇参谋团每日须于朝、午、夕三次通报(无论有事无事),与杜聿明、甘丽初两军亦须按规定时间每日通电,且按时通报中央。如此一来,驻滇参谋团即成为远征军与重庆国民政府之间情报流动的中心。
1942年5月31日,军事委员会驻缅军事代表侯腾由缅返渝后,时任侍二处第六组组长的唐纵与其商讨第一次缅战失利原因时,曾提到“对于敌情地形判断的失败”。因而,中国远征军第二次入缅作战时,各方均颇为注重战地情报工作。远征军第二次入缅之前,军令部拟定《远征军作战准备拟办表》,预筹各类电线话机报线、被覆线及其他各种材料共约372吨,并称已筹集345吨。1943年8月,蒋介石批准了远征军反攻缅甸的情报搜集计划,要求远征军各军编制相关预算,并整备通讯器材。该年10月召开的远征军攻势作战准备检讨会议披露,至该月中旬,可派4组情报人员前往滇缅前线。在此情势下,远征军第二次入缅作战时,各军、师皆单独配设谍报队,其成员系从各军、师所属特务营、连中遴员编训组成,任务主要是搜集战地情报。此外,远征军各级部队时常雇佣当地热心华侨或地方人士为翻译员,协助侦察地形,搜集情报。譬如,远征军军人项景熙就曾回忆称,“在滇西南对泰作战时,师谍报队更深入敌后,分布于缅、泰境内交通要地为坐探,利用当地华侨之掩护,执行情报搜集传递等工作,诸凡泰军换防,调整部署,转移兵力,我方均能迅速获得情报”。鉴于远征军谍报网取代了此前昆明行营谍报网在缅甸的情报功能,蒋介石命令昆明行营参谋处撤销其在缅甸的谍报组织,以越南为中心兼及泰缅边境布置谍报势力。
滇缅战场前线情报固然重要,关乎战局走向的参考性情报亦不可或缺。不过,中国远征军“因潜入敌后之周折,如欲利用其搜集,成果自非短时间所能期待”。因而,规整军统、海外部等情报机关在东南亚的情报业务亦属必要。
1943年初,国民党中央秘书处出台《南洋沦陷区工作纲领》,明确提出情报工作应遵循“统一指挥、分工合作”的原则,试图规整东南亚的情报力量。在分工方面,军统负责越南区、泰国区与荷印区的情报工作,中统受其指挥;尚未全境沦陷的缅甸、马来亚两区的情报工作由中统主持,军统受其指挥。值得注意的是,该纲领特别指出军事情报由军统统一办理,即便是归中统负责的缅甸区和马来亚区,其军事情报亦由军统负责。在情报合作方面,中央层面由国民党中央党部秘书长、军事委员会参谋总长、海外部部长秉承中央命令会商办理;外勤方面,则由海外部、中统、军统各派高级职员1人,担任联络、设计、传达命令等工作。
然而,上述纲领却遭到了诸多情报部门的反对。其中,戴笠的反对最为激烈。在戴笠看来,“所谓分工合作之原则,乃天经地义之谈也,惟此事应在精神,而不在技术也”,深知军统与中统隔阂之深的戴笠对情报合作一事并不看好,认为“欲达到真诚之分工合作,在技术上亦非急促所能奏效。特种工作之进行,贵乎严密。而基层工作之布置与外勤工作进行,又切忌发生横的联系……如特种工作之布置,彼此沟通,势必不能保守秘密”。1943年3月17日,戴笠致电郑介民,请代转其建议,“在中央方面,本局与中央秘书处,与中统局,与海外部必须互信、共信,真诚合作……而在外勤工作之部署与指挥,弟不赞同彼此沟通,增加纠纷,妨碍工作之进行也”。海外部亦对其只负责人员选拔颇为不满,认为《南洋沦陷区工作纲领》暗含削弱该部在南洋事务话语权之意。其称海外“特务工作之进行,则仍不能不有赖于各沦陷区当地同志之协助,且本部对于海外党员既负领导指挥之责,故关于沦陷区工作之推进,实责无旁贷,其余关于派往南洋沦陷区工作人员之选训与派遣,本部亦应有参加之必要”。
经过多方协商后,国民党中央秘书处重新拟定了《开展南洋秘密工作计划大纲》,规定由海外部、中统、军统、外交部四机关组织成立海外情报工作总机构,名义上归国民党中央秘书长领导,主要负责南洋各地秘密工作的策划。此外,该大纲进一步细化了各部门的分工。其中,海外部负责党务以及组织宣传工作;军统负责侦察日伪在东南亚地区的军事部署及其动态,并相机破坏日军的军事设施;中统负责侦察日伪政治、经济动态及其阴谋。从东南亚情报体系演化的角度来说,该大纲最显要的价值便是明确了军统与中统在东南亚情报事务中的核心地位与分工原则,很大程度上缓解了此前东南亚情报组织繁杂的弊病。
按照情报工作“分区分工”的指示,中统、军统先后拟定了相应的情报布置计划。其中,缅甸区和马来亚区的情报由中统负责。自1943年8月起,中统经过半年的筹设,在云南下关设立缅甸区部情报总机关,下设总务、组训、情报、行动等股,并在腊戍、八莫(Bhamo)、曼德勒、景栋、仰光5处设立分据点。马来亚区方面,中统计划将区部设置于印度加尔各答或锡兰(今斯里兰卡),并成立新加坡、麻坡(Muar)、吉隆坡、怡保(Ipoh)、槟榔屿5个分区。泰国情报由军统负责,军统按照泰国当时的行政区划,计划在呵叻府(Nakhon Ratchasima)或曼谷、清迈、合艾(Hat Yai)先后设立3个情报指挥部,分别负责泰东北及中部、泰北、泰南的情报工作。此外,军统与美国共建的情报合作机构——中美技术合作所也相继在越南、泰国、中国沿海各重要港湾、岛屿,秘密建立瞭望台或监视哨,并架设电台,监视日军舰队的动态。值得注意的是,虽然缅甸区和马来亚区的军事情报皆由军统负责,然以下事项仍需受中统节制:1.军事情报专员对于情报之处理须呈准中统驻该情报区区长后,方得实施;2.军事情报专员对于人员配备、工作计划及各项工作实施,如有意见,需向区长建议;3.区长如认为该专员工作不力或不适于该区工作时,需呈报中统商请军统后,改派人员担任。
中统与军统由是成为国民政府在东南亚搜集情报的主力,并达成了明确有效的分工模式。人员培训方面,军事谍报与破坏人员由军统局负责训练;政治经济调查及秘密组训人员由中统局训练。情报业务方面,军统负责军事情报的搜集,主要包括:军事情报网之建立及军事情报人员之物色事项;军事情报之设计、研究指导、搜集编审事项;军事机关之联络及交换情报事项;军事情报人员之考核事项。在缅甸区和马来亚区,中统需随时侦查日伪的政治经济阴谋及其动态,当地道路、山川、风俗习惯及土民之趋向与行动,另外中统亦可按需侦查日军在当地的军事布置情形。
相关情报人员的派遣需采用秘密方式,且多使用化名。中统主要通过在缅、马临近国内处之入海口建立秘密交通站,运送情报人员。一般而言,情报人员需在当地从业以掩护其身份。譬如,中统在马来亚区的情报人员多经营渔业、杂货店抑或兼职服务员,其职业以行动自由为原则。此外,军统还通过与自由法国的秘密接触,策动法越当局为其在越南构建的情报网提供庇护。情报人员联络方面,与各情报电台之间避免发生横向联系所不同的是,各情报分站之间需保持一定的联络,避免遭遇突发情况致使情报不畅。中统对缅甸各情报分区之间的联络,作出如下规定:各交通分站除与交通站联系外,应彼此间互相运用,以收联络传递之效;沦陷区交通分站如距离沦陷区交通站较远而与未沦陷区接近者,应设法与接近之交通站或分站保持接触。
那么,东南亚各情报站究竟如何运作,中统驻马来亚情报区副区长庄惠泉的诸多报告则提供了情报分区内的工作细节。以怡保情报分区来说,该分区设有内务部与外务部,外务部主要成员有临时主持人兼财政的吴明才、财政帮办兼内务部及外务部交通的林成、负责海上交通的李亚青、陆上交通的李亚英。外务部主要负责与马来亚总指挥机关取得联系以及安置受命而来的情报员,遇有危机时,亦由外务部设法遣送他地。内务部成员以情报员为主,负责完成上级下达的各项情报任务。1944年3月,该区情报组被指派的任务为“与抗日军联络;接应人员及物品入内地;设立无线电台;维持海上交通”。此外,亦可由庄惠泉的报告中窥见海外情报工作的风险。譬如,该情报组与当地游击队的联络任务由吴明才负责,据悉,该地游击队起初对该组织极为怀疑,吴曾因此数次遇险,后经多番联络,方才获得游击队信任。庄惠泉的报告亦展现了中统在东南亚的情报流动途径,一般由各情报分区将情报报告驻在国情报总站,再设法通过无线电台将情报传回国内。
值得注意的是,国民政府获悉的关于滇缅战场的各类情报亦是盟军作战参考依据之一,为此,国民政府与英美就东南亚情报展开了一定程度的合作。1943年,亚东司拟定的工作计划即强调,有关日方的种种活动,“应随时与各友邦密取联络,并将研究所得,择其重要者,促我驻外使馆注意运用。遇有必要时,通知各盟邦及各友邦,俾资多方运用”。为了改进盟军在对日战争中情报的收集和交流,英国南亚战区司令部亦同意中英关于远东战场情报进行交换,并拟定联合情报交换章程,英方的情报交换事宜由其驻重庆大使负责。中英双方在情报方面虽有合作,亦难免互生嫌隙。譬如,中英双方曾因越南情报网相互冲突一事产生龃龉,罗斯福曾为此致电丘吉尔,肯定了中方在越南从事情报活动的正当性,并称“所有英、美、中三国在印度支那的军事行动,无论行动性质如何,均应由蒋介石的参谋长魏德迈将军统一协调”。但总体而言,中外双方围绕东南亚情报展开的合作,使盟军对日情报研判更为全面,对反攻缅甸的胜利起到了一定的积极作用。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伴随着中国远征军入缅作战,国民政府原有的军事谍报网逐渐居于边缘地位,远征军谍报网成为东南亚军事情报的主要搜集机关。另一方面,在国民党中央秘书处的介入下,东南亚情报组织不断精简,形成了以中统—军统为核心、分工有序的情报运作体系。出于滇缅作战所需,由远征军谍报网与军统、中统重构的东南亚情报体系,在情报运作方面规避了此前组织繁杂、情报隔绝的弊病,其情报工作渐趋专业化,为滇缅作战的最终胜利提供了诸多情报支持。
余 论
全国抗战时期,东南亚局势对国内抗战形势影响甚深。日军何时南进以及滇缅战场的形势直接影响国内战局的走向。国民政府需对东南亚各国动态有所掌握,才能保障西南国际通道,并防备日本经越、缅进犯云南。
国民政府在东南亚的情报工作是各情报机关合力共建的结果。其中,对泰国情报网的建设是国民政府在东南亚情报建设早期的关键节点。泰国情报网采用分工共建的模式,外交部、国际问题研究所与军令部第二厅分别承担泰国外交侨务、军事、政治经济情报的搜集。在情报研判与处理方面,由外交部牵头,通过中泰问题讨论会,整合了国际问题研究所、军令部、海外部与侨务委员会的情报工作,并由此衍生出一套规范的泰国情报运作模式。在此过程中,外交部在海外情报组织建设中的独特地位逐渐凸显,某种程度而言,驻东南亚领事馆对当地各情报机关起到了横向串联的作用。一方面,情报人员的遣送、机密情报的传递皆需借力驻外领事馆;另一方面,鉴于领事馆的外交职能,部分情报求证工作亦可通过外交途径完成。泰国情报运作模式也奠定了此后国民政府在东南亚情报工作“多方参与”的格局,不过,就泰国以外的情报而言,各情报机构大多延续了其各自为政的情报工作“惯例”。
东南亚情报体系成型的关键是在情报链条末端对各机构所搜获情报进行综合处理。为应付紧张的越南局势,昆明行营与第四战区相继组建边境谍报网,搜集日本对越南的军事动向情报,加之军统在越南的情报站点建设日益成熟,一时间,大量涉越情报被递回侍从室。得益于此,侍从室开始整合东南亚方面的情报,并对其进行单独汇编向蒋介石呈报。侍从室这一处理方式使各情报机构搜获的情报在情报链条末端得以统合,东南亚情报体系由此成型,侍从室成为这一体系的核心。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东南亚情报体系遭遇短暂失序,在国民党中央秘书处的强势介入下,中统与军统渐趋成为东南亚情报体系的另一重心,形成了一套分工有序的情报工作模式,其情报运作也渐趋专业化。这一过程亦映射出国民政府在海外情报工作方面的成熟。
全面抗战胜利后,东南亚情报体系依旧存续并发挥着作用,不过,其情报力量远逊于战时,组织重心亦由中统与军统转向外交部情报司与国防部二厅。全面抗战胜利前夕,军统与中统的外勤组织已有计划地内撤,不过,军统也意识到“战后海外工作,甚为重要”,仍计划在缅甸、泰国、越南、马来亚、荷印、菲律宾等地区各重要城镇设立情报组织或者布置通讯员,采集情报。1947年1月,国民政府召开最高情报检讨会议,规定此后海外情报由国防部二厅及外交部情报司联合办理。值得注意的是,战后越南主权问题短时间内并未得到有效解决,滇、桂二省依然对越南动向保持高度关注。
总的来说,东南亚情报体系的形成、演变与全面抗日战争的局势变化密切相关。太平洋战争爆发前,该情报体系搜集了大量有关东南亚的政治、军事情报,为国民政府处理与东南亚国家的外交、南洋华侨事务与研判日本南进战略提供了重要的参考。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该情报体系是连接滇缅战场与国民政府中央的桥梁,且通过盟军之间的情报合作机制,中方获悉的东南亚情报亦对盟军反攻缅甸产生了积极影响。英国驻重庆武官致信陆军部与南亚战区司令部时,直言“尤其是与中方合作共事的效果远优于我们单方面行动”。 一言蔽之,东南亚情报体系是国民政府内部多机构合力共建的结果,其在国民政府研判东南亚局势、因应日本南进战略与远征军入缅作战等方面价值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