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隽:天下秩序——经学视域下“大一统”政治的空间展开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17 次 更新时间:2026-04-21 1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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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隽  

 

摘要:中国传统政治的重要特征,是注重“大一统”。“大一统”政治的施行主体是王者,具体内容是王者所颁布的各项政令和教化举措,实施的空间范围则是“天下”。天下是一个有限的政治空间,地理上由九州和四海构成。王者要在天下范围内推行“大一统”政治,必须先对天下这个空间进行规划,并在天下空间内外结构的基础上,按照自内而外的方式逐步推行其政教。王者首先应当确定天下的中心所在,在此处建立起由王者直辖的王畿。其次则需要分封诸侯,委托诸侯管治除王畿外的九州之地。最后,当王者治理好九州,其政教影响力达致四海时,便会自然吸引夷狄前来朝贡归附。不过,王者政教的影响力虽然可以遍及整个天下,“大一统”却不是以消除天下内部的差异性为目标。天下秩序的实质,是一个多元一体的复合式政治共同体。

关键词:天下秩序 大一统 经学 中国 华夏

 

一、问题的提出

“大一统”概念源出自五经中的《春秋》。《春秋》经首书:“元年,春,王,正月。”《公羊传》首次提出“大一统”,解释经文为何将“王”书于“正月”之上。何休《解诂》又释“大一统”之义云:“统者,始也,总系之辞。夫王者始受命改制,布政施教於天下,自公侯至於庶人,自山川至於草木昆虫,莫不一一系於正月,故云政教之始。”概言之,正月是王者受命改制后颁布的第一道政令,因而是王者的“政教之始”。《春秋》书“王”于“正月”之前,正表示一切政教皆出自王者。故“大一统”中的“一统”指的是:在天下范围内,从公侯到庶民的所有人,从山川到昆虫、草木的所有物,都遵奉王者的政教。“大”则是动词,乃张大之意,说明《公羊传》认为,天下中的万事万物皆尊奉王者政教的这种状态值得称许。据此可知,“大一统”政治的施行主体乃是王者,其具体内容是包括正月在内的各项政令和教化举措,其实施的空间范围则是“天下”。在经学的视域中,“天下”是一个以王者为政治主体的有限政治空间。在《春秋·成公十五年》的《公羊传》中,对“大一统”政治如何依托“天下”空间展开有如下叙述:

《春秋》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注:内其国者,假鲁以为京师也。诸夏,外土诸侯也。谓之夏者,大总下土言之辞也。)王者欲一乎天下,曷为以外内之辞言之?(注:据大一统。)言自近者始也。(注:明当先正京师,乃正诸夏;诸夏正,乃正夷狄,以渐治之。叶公问政於孔子,孔子曰:“近者说,远者来。”季康子问政於孔子,孔子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是也。)

《公羊传》认为,王者之政教“一乎天下”确为“大一统”政治的终极目标,但此目标的实现却并非一蹴而就。王者在天下范围内推行其政教,必然有一个由内而外、由近及远渐次推扩的过程。为此,《公羊传》称王者政教的推行当“自近者始”,又将天下分为“其国”、“诸夏”、“夷狄”三部分(参图1)。据何休《解诂》可知,“其国”指的是京师,亦即王畿,位居天下中央,由王者直接统辖;“诸夏”指的是天子分封诸侯,委托诸侯进行治理的华夏之地;“夷狄”则是指生活在华夏区域外的各部族。这种对于天下的三层次划分,与《礼记·王制》中的“王畿—九州—四海”、“甸服—采服—流服”三重结构大致相当(参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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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对天下空间的内外层次划分,《公羊传》认为,王者在天下推行其政教时,应当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内其国而外诸夏”,即以京师为内,以诸夏为外。京师由王者直辖,距离王者最近,故王者当优先在京师推行其政教,其次及于相对较远的诸夏,对于最偏远的夷狄可以暂时置之不理;第二个阶段是“内诸夏而外夷狄”,即王者在治理好京师后,开始以诸夏为内,以夷狄为外,优先在较近的诸夏推行其政教,其次及于远方的夷狄;第三个阶段,王者在治理好京师和诸夏后,其政教影响力开始溢出九州,达致四海。此时夷狄受到王者德教的感化,自然前来归附。如此便消弭了空间的内外差异,天下无论远近皆尊奉王者政教,于是“大一统”政治“一乎天下”的目标也就达成了,何休将这种状态概括为“夷狄进至于爵,天下远近大小若一”。

以上《公羊传》的论述说明,“大一统”在概念诞生之初,就与天下密不可分。在经学视域下,“大一统”政治必须依托天下这个空间既有的结构展开。因此,由“大一统”所构建起来的政治秩序必然是一种“天下秩序”。近年来,学界开始注意到了“大一统”与天下秩序的紧密联系。杨念群指出,“大一统”的论述经常与“天下观”重叠在一起,包含着空间与疆域拓展的意蕴。成一农结合正史记载和地图、职贡图等图像史料,指出天下由“华”、“夷”两部分构成,天下秩序的实质是一种“华夷秩序”。对一个“大一统”王朝而言,疆域统一的最低标准是“九州”和“中国”亦即华夏地区的一统。陈赟则基于埃里克·沃格林(Eric Voegelin)的“天下时代”(the Ecumenic Age)观念,认为“天下时代”根本性的秩序疑难是政治性的天下萎缩为国,而精神性天下的成立则并行于政治性的国,导致二者之间的张力难以化解、普遍秩序难以生成。《春秋》的“大一统”正是以某种意义上的“定于一”的方式来回应这一难题。

上述研究虽然初步讨论了“大一统”与天下秩序的关联,但在杨念群、成一农为代表的历史学研究中,由于主要使用史学文献,关注的是历史中“大一统”的政治实践以及天下秩序转化为具体政治制度后的内容,而对经学理论中“大一统”与天下秩序原初意涵的分析则不够透彻和准确。在陈赟的哲学研究中,更多是立足于沃格林的秩序哲学,重审孔子在“天下时代”如何通过作《春秋》构建精神性天下的普遍秩序。故他对“大一统”的哲学分析,主要集中在《春秋》一经的“五始”问题上,未对五经中的相关问题进行更全面的考察。关于天下秩序,陈赟主要将其视为一种抽象精神秩序的代名词,未对天下的范围、结构、层次等具体问题进行深入讨论。就此而论,上述基于历史学或哲学视角对“大一统”与天下秩序所进行的研究,都各有不足之处。

由于“大一统”概念源出自经学,对“大一统”问题进行历史研究或哲学分析,都必须以对经学文献和理论的深入理解为前提。因此,本文希望回归经学的立场和视野,重新讨论“大一统”与天下秩序的关系问题。从经学文献来看,“大一统”政治最终落实为天下秩序的思想,不仅见于公羊学,而是普遍存在于五经之中。以下就以天下空间的三重结构为框架,参考五经中的相关记述,考察“大一统”政治的空间展开以及天下秩序的基本特征。

二、建立王畿:作为“天下”秩序中心的“中国”

“大一统”政治既然依托于天下,遵循由内而外、自近及远的顺序展开。王者就必须先对天下这个政治空间进行规划,区分出内外远近。空间划分最有效的方式,是首先确定天下的中心所在。明确了中心以后,边缘自然就能确定。因此,天下秩序的建立,始于确定天下的中心。《周礼》一书开篇即云:

惟王建国,(注:建,立也。……《司徒职》曰:“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谓之地中,天地之所合也,四时之所交也,风雨之所会也,阴阳之所和也,然则百物阜安,乃建王国焉。”)辨方正位,(注:辨,别也。……《考工·匠人》:“建国,水地以县,置以县,视以景。为规,识日出之景,与日入之景。昼参诸日中之景,夜考之极星,以正朝夕。”是“别四方”。)体国经野,(注:体,犹分也。经,谓为之里数。)设官分职,以为民极。

根据郑玄的注解可知,《周礼》认为,王者展开其“大一统”政治,首要任务是辨别四方与中央之方位,对空间进行划分,并在天下之中建立“王国”,确定其面积,并由此开始逐步推行其政教。其中,确定天下中央的方法,如郑玄注所云,记载于《周礼·地官·大司徒》中:

以土圭之法,测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日南,则景短多暑;日北,则景长多寒;日东,则景夕多风;日西,则景朝多阴。(注:土圭,所以致四时日月之景也。……置土圭,表阴阳,审其南北。)日至之影,尺有五寸,谓之地中,天地之所合也,四时之所交也,风雨之所会也,阴阳之所和也。然则百物阜安,乃建王国焉,制其畿方千里,而封树之。(注:景尺有五寸者……得地之中也。畿方千里,取象于日一寸为正。树,树木沟上,所以表助阻固也。郑司农云:“土圭之长,尺有五寸,以夏至之日,立八尺之表,其景适与土圭等,谓之地中。”)

《周礼》中提到的“土圭”又称“圭表”,由“表”和“圭”两部分组成,是测量日影长度的工具。“表”是一根竖立的长杆,长八尺;“圭”则是水平放置在地面,上面带有刻度的刻板,长一尺五寸。阳光照在竖立的“表”上,“表”的日影便会投射在“圭”上,此时参看刻板上的度数,即可确定日影长度。王者指派司徒之官,在夏至日以“土圭”测量日影,若八尺之“表”所投下的阴影长度正好是一尺五寸,与“圭”等长,则此处正是“地中”,亦即天下的中心。此地为天地阴阳二气交会和合之处,春夏秋冬四时分明,风调雨顺,气候既不太寒冷,也不太炎热,适合百物生长,能使民众富足安定。正因为天下的中心位置优越,王者应当在此处建立“王国”,此“王国”即王畿,亦即京师。建立“王国”的方法,是先以“地中”为原点建立一座王城,再以此王城为基点,向四面各延展五百里,形成一个面积方千里的区域,然后在其边界上封土植树。

由于王者所建立的“王国”位居于天下正中,故其他经典又将之称为“中国”,《诗经·大雅·民劳》云:

惠此中国,以绥四方。(传:中国,京师也。四方,诸夏也。笺:绥,安也。惠,爱也。……爱京师之人以安天下。京师者,诸夏之根本。)

诗文将“中国”与“四方”相对,根据毛亨和郑玄的解释可知,“中国”即“京师”,而“四方”则是指“诸夏”,即京师以外王者所分封的各诸侯国。“中国”既然是王者所居之地,又位居天下中央,自然也就是天下各诸侯国的根本。所以《民劳》“惠此中国,以绥四方”一句意为:王者治理天下、推行“大一统”政治的正确方式,应当先从爱护中国之人开始,中国治理好以后,再去更进一步地安定王畿以外四方各国的民众,这就是王者“大一统”政治当自内而外渐次推扩之义,亦即《公羊传》所说的“内其国而外诸夏”。

王者之所以应当在天下的中央建立“中国”,由此开始治理天下,除了《周礼》中提到的天下之中自然气候环境优越外,另一个重要理由是《白虎通·京师》所云:“王者必即土中者何?所以均教道,平往来,使善易以闻,为恶易以闻,明当惧慎,损于善恶。”其中,所谓“均教道,平往来”,指的是天下的中央与四方各地等距,路程一致,所以能够方便各诸侯、夷狄来朝贡,也更有利于王者在天下范围内推行其政教。而“使善易以闻,为恶易以闻”,说的则是天下的正中为观瞻所在,王者无论是行善政还是为恶政,都更容易被天下人所知晓,这可以促使王者戒惧谨慎,施行德政。

王者于天下中央建立“中国”,最典型的案例是周人营建洛邑,并以洛邑为基础建立王畿,经典对此事的记载主要集中在《尚书·召诰》和《洛诰》两篇中。其中,《召诰》一篇是周公意欲营建洛邑,先派遣召公去考察时,召公所作的一篇诰辞;《洛诰》篇则是在召公考察以后,周公又来到洛邑时所作的诰辞。这两篇诰辞都提到了在天下之中营建洛邑的原因和必要性:

《尚书·召诰》:王来绍上帝,自服于土中。旦曰:“其作大邑,其自时配皇天。毖祀于上下,其自时中乂。”

《尚书·洛诰》:周公曰:“其自时中乂,万邦咸休,惟王有成绩。”

在《召诰》篇中,召公首先强调,王者受命于天,因此王者对天下的治理,本质上是对天意的承继和落实。而王者要承继天命、治理天下,最好的方式就是在“土中”开始推行其政教,此“土中”即《周礼》之“地中”,也就是天下的中央。召公接下来又引用周公的话,强调目前所要修建的“大邑”洛邑就位于大地的正中,这里是承接天命、治理天下最合适的地方。故王者应当在此谨慎地祭祀天地神明,以洛邑为基础,居中治理天下。而在《洛诰》篇中,周公再次重复了修建洛邑是要“其自时中乂”,“乂”当训为“治”,即王者应当居于天下之中,自此开始治理天下。唯有如此,才能使天下万国皆蒙受王者的美德,王者对天下的治理才能成功。

洛邑既然是周人的王城,又位于天下之中,故周人以其为基础建立王畿,并将这片区域称之为“中国”。1963年,在出土于陕西省宝鸡市的青铜器何尊之内,有一段铭文称:“唯王初迁宅于成周……在四月丙戌,王诰宗小子于京室曰:‘……唯武王既克大邑商,则廷告于天,曰:“余其宅兹中国,自之乂民。”’”铭文中的“王”指周成王,“成周”即洛邑。铭文的内容是:洛邑建成后,周成王迁往洛邑。在四月丙戌日,成王对同宗的族人们说,周武王在伐纣克商、取得天下时,曾向上天卜告,他要居于中央的城邑中,自此开始治理万民。成王之所以在此时复述武王这句话,是因为他完成了武王“宅兹中国”的心愿,在天下的中央建立了洛邑作为周王朝的都城。接下来,便可以此“中国”为基础,自内而外地推行其教化,确立起天下的秩序。因此,“中国”乃是王者“大一统”天下秩序的中心和枢纽所在。

三、分封诸侯:“中国”的扩展与“华夏”的形成

在“天下”的中心建立面积方千里的“中国”,只是王者构建其“大一统”天下秩序的第一步。接下来,王者需要分封诸侯,委托他们帮助自己管治王畿以外的土地。对于王者为何要分封诸侯,西汉经学家董仲舒曾在《春秋繁露·诸侯》篇中曾作出过解释:

古之圣人,见天意之厚于人也,故南面而君天下,和以兼利之。为其远者目不能见,其隐者耳不能闻,于是千里之外,割地分民,而建国立君,使为天子视所不见,听所不闻,朝者召而问之也。诸侯之为言,犹诸候也。

另外,代表东汉时期今文经学共识的《白虎通·封公侯》篇又曾说:

王者……封诸侯何?重民之至也。善恶比而易故知,择贤而封之,使治其民,以著其德,极其才。上以尊天子,备蕃辅,下以子养百姓,施行其道,开贤者之路,谦不自专,故列土封贤,因而象之,象贤重民也。

综合以上两段论述可知,王者封建诸侯的理由主要有三个:第一,天下地域广大,王者无法仅凭一人之力独自处理。在王畿方千里之外,王者便面临着有大量事务目不能见、耳不能闻的困境。因此,需要在王畿之外,将一批贤人封为诸侯,把土地与民众划分给他们,建立诸侯国,由诸侯来以辅佐天子治理这些地域。封建完诸侯国以后,王者只需要按时召见诸侯来朝见询问,便可以知晓到远方之事。第二,王者分封诸侯是为了更好地治理民众。如上一讲所述,天下是上天所生万民的居所,上天之所以受命给王者,让其领有天下,正是为了使天下万民能够在王者的治理下安居乐业。王者既然无法独力完成这一目标,便应该分封诸侯来辅佐自己,不能为了个人大权独揽而牺牲了对民众的教养。第三,王者分封诸侯是尊重贤才的表现。诸侯皆是有德贤能之人,王者分封他们作为诸侯,帮助自己治理天下,正可以彰显他们的德才,开贤者之路。综上所述,没有诸侯的辅助,王者便无法完成对天下的“一统”。所以,分封诸侯是王者构建“大一统”天下秩序必不可少的步骤。

在经学的相关理论中,王者和诸侯之间的关系被概括为“不纯臣”,《白虎通·王者不臣》篇对这种特殊关系进行了论证:

王者不纯臣诸侯何?尊重之。以其列土传子孙,世世称君,南面而治。凡不臣者,异于众臣也。朝则迎之于著,觐则待之于阼阶,升阶自西阶,为庭燎,设九宾,享礼而后归。是异于众臣也。

所谓“不纯臣”,指的是有一种别于一般君臣关系的不纯粹君臣关系。之所以不纯粹,是因为诸侯虽然在面对王者时是臣,但在其诸侯国中却是一国之君,而且此君位可以世袭,所以诸侯在身份上不纯为臣。正因如此,王者尊重诸侯,并不完全把诸侯看作自己的臣属。这具体表现为,在诸侯朝见王者之时,王者需要亲自走下台阶迎接,并以最高规格的宾客之礼加以接待。

诸侯既然在“大一统”的天下秩序中占有如此重要的地位,王者又是如何分封诸侯的呢?在经典之中,对此论述较为详细的是《礼记·王制》篇:

王者之制禄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天子之田方千里,公、侯田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

凡四海之内九州,州方千里。州建百里之国三十,七十里之国六十,五十里之国百有二十,凡二百一十国。……八州,州二百一十国。

千里之外设方伯。五国以为属,属有长。十国以为连,连有帅。三十国以为卒,卒有正。二百一十国以为州,州有伯。八州八伯,五十六正,百六十八帅,三百三十六长。

《王制》认为,天下九州之中每一州的面积均为方千里,位处天下中央的一州与王畿重合,故王者主要将诸侯分封在其余的八州之地。在具体的分封中,王者将诸侯的爵位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等,又将封国大小分为方百里、方七十里、方五十里三等。其中,公、侯之国方百里,伯国方七十里,子、男之国方五十里。在王畿以外的八州之中,王者在每一个州都封建大国30个、次国60个、小国120个,合共210个诸侯国。封建天下诸侯以后,王者又将诸侯国进行分组,设立各级的诸侯长官。在这些诸侯国中,每5国为一“属”,设立“属长”;每10国为一“连”,设立“连帅”;每30国为一“卒”,设立“卒正”;每210国为一州诸侯国之总数,王畿外的八州中,每一州均设立一位“州伯”(又称“方伯”)。八州加起来,共有8位州伯、56位卒正、168位连帅、336位属长,皆选择贤能的诸侯充任。对这些诸侯体系内部的这些长官,王者均赐予其特殊的权力,让他们可以讨伐作乱不臣的诸侯国君。因此,诸侯虽能在其国内南面称君,但仍须听命于王者和受制于方伯。

在“大一统”的天下秩序中,王者和诸侯之间的关系,主要通过朝聘礼和巡守礼构建起来。朝聘礼为诸侯对天子所行之礼,《礼记·王制》云:

诸侯之於天子也,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注:比年,每岁也。小聘使大夫,大聘使卿,朝则君自行。)

参照郑玄的注解可知,《王制》规定诸侯每年须派出一位大夫前往王畿聘问王者,此即小聘之礼;每三年须派出一位地位更高的上卿前往王畿聘问王者,此即大聘之礼;每五年则由诸侯本人亲自前往王畿朝见王者,此即朝礼。概括言之,朝聘之礼的目的,一方面是各诸侯国向王者表达问候、赠礼纳贡,促进双方的关系;另一方面也是诸侯向王者汇报各国政治状况、风俗民情,让王者可以知晓天下政教基本状况的重要途径。

与诸侯朝聘天子相对的是天子到天下四方巡守诸侯之礼,《礼记·王制》的规定如下:

天子五年一巡守。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注:岱宗,东岳。)柴而望祀山川。(注:柴,祭天告至也。)觐诸侯,(注:觐,见也。)问百年者就见之。(注:就见老人。)命大师陈诗,以观民风;(陈诗,谓采其诗而视之。)命市纳贾,以观民之所好恶,志淫好辟;(注:市,典市者。贾,谓物贵贱厚薄也。)命典礼考时月,定日、同、律、礼、乐、制度、衣服,正之。(注:同,阴律也。)山川神祇有不举者为不敬,不敬者,君削以地;(注:举,犹祭也。)宗庙有不顺者为不孝,不孝者,君绌以爵;(注:不顺者,谓若逆昭穆。)变礼易乐者为不从,不从者,君流;(注:流,放也。)革制度衣服者为畔,畔者,君讨。(注:讨,诛也。)有功德於民者,加地进律。(注:律,法也。)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如东巡守之礼。八月西巡守,至于西岳,如南巡守之礼。十有一月北巡守,至于北岳,如西巡守之礼。

根据《王制》的记载,天子每五年出王畿巡守一次,王者先在此年的二月向东方巡守,抵达东岳泰山以后,开始进行巡守礼的第一个环节,在泰山举行祭天礼和祭祀山川之礼。礼毕后,是巡守礼的第二个环节,即在泰山处会见东方各国的诸侯,以及接见和问候各国的长者。然后是巡守礼的第三个环节,命令王官考察各诸侯国的风俗好坏与政绩优劣。先命乐官太师采集陈诵各国的诗歌,从诗歌中了解民情,观察各国政教的善恶;再命典市之官查看记载各国货物之书,了解各种商品及其价格,从中考察各国民众的好恶;又命令典礼之官考校各国历法的时、月、日是否准确,礼乐制度的各项内容是否符合王者制定的规范。最后是第四个环节,王者根据考察的结果赏善罚恶。凡各国有不进行山川祭祀者,均为不敬神明,王者须削去这些诸侯的封地;凡各国在祭祀宗庙时先祖昭穆次序紊乱者,均为不孝先祖,王者须贬黜这些诸侯的爵位;凡各国有私自变易王者所定礼乐者,均为不顺从王者,须将这些诸侯流放;凡各国有私自改变王者所定各项制度者,均为背叛王者,须将这些诸侯诛灭。与此相对,诸侯之中不违背以上各项内容,且在治理民众时有功德者,王者将给予其增加封地、晋升爵位等奖赏。以上就是王者在东方巡守时所做的各项事宜,对剩余的南、西、北三方,巡守礼的内容和步骤均一致,只是举行月份略有不同。

概言之,在封建制的框架中,王者分封诸侯,本质上是要诸侯帮助其将政教推行到王畿以外的八州之地。随着诸侯们在各国忠实地落实王者所制定的礼乐、制度及政令,九州之内的民众都蒙受王化,习得礼义,逐步凝聚成为一个西汉经学家王吉所称的“六合同风,九州共贯”的共同体。此共同体之形成,使经典内“中国”概念所指称的范围有了新的变化。如前所述,“中国”原本指的是王畿或京师,但伴随着王者政教在王畿外八州之地的推扩和落实,“中国”概念所指称的范围也扩展至整个九州。例如,《春秋·僖公四年》的《公羊传》云:

夷狄也,而亟病中国。(注:数侵灭中国。)南夷与北狄交,(注:南夷,谓楚灭邓、谷,伐蔡、郑;北夷,谓狄灭邢、卫,至于温;交乱中国。)中国不绝若线。(注:线,缝帛缕,以喻微也。)桓公救中国,(注:存邢、卫是也。)而攘夷狄,(注:攘,却也,北伐山戎是也。)卒怗荆,(注:卒,尽也。怗,服也。荆,楚也。)以此为王者之事也。(注:言桓公先治其国以及诸夏,治诸夏以及夷狄,如王者为之,故云尔。)

这段《公羊传》原本是对《春秋》僖公四年齐桓公降服楚国之事的解释。据何休的注解可知,传文的意为:来自南北各方的夷狄,屡次侵犯乃至灭亡位处“中国”区域内的各诸侯国,导致“中国”极其微弱。此时唯有齐桓公能抵抗蛮夷狄戎的入侵,拯救“中国”。齐桓公这种守卫“中国”的行为,本是治理天下的王者所应当做的,故传文称之为“王者之事”。可以发现,传文在此处将“中国”与“夷狄”对举,“夷狄”居于四海,在地理上,与四海相对的是九州。因此,此处“中国”所指的显然不只是王者所在的王畿,而是泛指包括王畿在内的整个九州。

所以,“中国”概念与“天下”类似,“天下”有狭义和广义两种意涵,“中国”也同样有狭义和广义两种意涵。广义的天下范围涵盖了九州和四海,狭义的天下则只包含九州。至于狭义的中国,仅指王者直接统辖的王畿或京师,而广义的中国则泛指整个九州。可见,广义的中国与狭义的天下,在地理范围上一致,均指九州。所以,在某些语境下,可以用“中国”指称“天下”。例如《尚书·梓材》篇中有“皇天既付中国民”一句,此句意为上天将“中国”之民托付给周朝的王者来教化治理。这里的“中国”显然不可能是仅指王畿,而必然是指整个九州之地。因而,《尚书》的这句经文也可以理解为,上天将天下之民均托付给王者进行教化和治理。

综上所述,“中国”概念狭义和广义两种意涵,实际上与王者政教的推展及天下秩序的内外结构密切相关。在王者在构建“大一统”天下秩序的初始阶段中,优先在王畿推行其政教,此时唯有王畿可称为“中国”,与诸侯所在的八州相对,形成一种内外关系。在下一阶段中,王畿已经治理好,王者的政教推扩到八州中的各诸侯国。如此一来,九州便逐渐凝聚成为一个共同尊奉王者政教的礼义共同体,故此时九州均可称为“中国”,与夷狄所在的四海相对,也形成一种内外关系,此即《公羊传》所说的“内诸夏而外夷狄”。

概言之,“中国”概念始终对应着天下空间内外结构中的“内”,而且与王化、礼义和一种文明的生活方式相联系,只不过因应着王者政教展开的不同阶段,其所指称的范围有广狭之别。在经典中,与“中国”概念关系密切的另一个概念是“华夏”,它所指称的范围与广义的“中国”概念相同,都是指九州,与“夷狄”概念相对。《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记载:

今楚多淫刑,其大夫逃死於四方,而为之谋主,以害楚国,不可救疗,所谓不能也。(注:疗,治也。所谓楚人不能用其材也。)……析公奔晋,晋人寘诸戎车之殿,以为谋主。绕角之役,晋将遁矣,析公曰:“楚师轻窕,易震荡也。若多鼓钧声,以夜军之,楚师必遁。”晋人从之,楚师宵溃。晋遂侵蔡,袭沈,获其君;败申、息之师於桑隧,获申丽而还。郑于是不敢南面。楚失华夏,则析公之为也。

此段传文讲的是,楚康王时期,楚国滥用刑罚,导致很多楚国大夫出逃到外国,反过来帮助外国对付楚国。其中包括大夫析公逃到与楚国争霸的晋国处,晋国让析公出谋划策,帮助晋军在绕角之战中一举击败楚国。不仅如此,析公还帮助晋军连续攻破了作为楚国附庸的蔡、沈等国,最终导致楚国最重要附庸国之一的郑国也叛离。《左传》以“楚失华夏”概括这一事件的结果,将“楚”与“华夏”对举,意味着此“华夏”与广义的“中国”概念同义。因为楚国虽然一开始是周天子分封的诸侯国,但其僻处南方,而且后来擅自称王,不遵奉周天子的政教,故长期以来都被中原诸侯被视为夷狄。与之相对,郑国等则地处中原,属于“中国”的范围。所以,“楚失华夏”意为作为夷狄的楚国失去了“中国”的诸侯作为其附庸。

“华夏”两字除了可以连用外,也可以拆分开来使用,单称“华”或单称“夏”,又可组成“诸夏”或“诸华”的词组,其意涵均与“华夏”相同。之所以用“华夏”来指称“中国”,与“华”、“夏”二字的本义有关。《尔雅·释言》云:“华,皇也。”郭璞注:“草木之华,一名皇。”“华”的本意为草木所开的花朵,“华”之所以可以训为“皇”,是因为“皇”又可训为“大”,而花朵开放有一个逐步盛大的过程。至于“夏”,《尔雅·释诂》云:“夏,大也。故大国曰夏,华夏谓中国也。”可见“夏”的本义就是“大”。“华”、“夏”有盛大、华美之义,指向的是中国礼仪之盛大、服饰之华美。《左传·定公十年》云:“夷不谋夏,夷不乱华”,孔颖达对“华”、“夏”的解释即是:“夏,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华、夏一也。”可见,广义的“中国”之所以被称为“华夏”,正是因为九州中国之民均接受王者的教化,皆遵行礼义,从而形成了拥有共同价值的“礼义共同体”。

四、德及四夷:天下秩序中的“蛮夷狄戎”

在经典中,“华夏”或广义的“中国”对应的地理范围是九州,而九州之外的四海,则是“蛮夷狄戎”之所在。“蛮夷狄戎”常被简称为“夷狄”或“四夷”。在《尔雅·释地》中,对“蛮夷狄戎”有比较详细的记述:“九夷、八狄、七戎、六蛮,谓之四海。”郭璞注云:“九夷在东,八狄在北,七戎在西,六蛮在南。”据此可知,“夷”在东方,共有九种;“狄”在北方,共有八种;“戎”在西方,共有七种;“蛮”在南方,共有六种。关于“蛮夷狄戎”各部的说法,“九夷”与“八狄”在各处记载中均一致,但“七戎”与“六蛮”在《礼记·明堂位》、《逸周书·明堂解》、《白虎通·礼乐》以及《尔雅》李巡注本等文献中却写作“六戎”与“五蛮”。孔颖达《礼记正义》认为,《礼记·明堂位》记载的是周公时期诸侯、夷狄来朝的情况,故“六戎”、“五蛮”属于周代,而《尔雅》郭璞注本中“七戎”、“六蛮”的说法则可能是殷商时期的状况。

在北宋邢昺的《尔雅疏》中引用了一系列文献,对“蛮夷狄戎”的字义以及所包含的各部的名称都做了介绍:

案《风俗通》云:东方人,好生,万物抵触地而出。夷者,抵也。其类有九,依《东夷传》夷有九种:“曰畎夷、一夷、方夷、黄夷、白夷、赤夷、玄夷、风夷、阳夷。”又“一曰玄菟,二曰乐浪,三曰高骊,四曰满饰,五曰凫更,六曰索家,七曰东屠,八曰倭人,九曰天鄙”。“蛮”者,《风俗通》云:君臣同川而浴,极为简慢。蛮者,慢也。其类有八,李巡云:“一曰天竺,二曰咳首,三曰僬侥,四曰跛踵,五曰穿胸,六曰儋耳,七曰狗轨,八曰旁春。”“戎”者,《风俗通》云:斩伐杀生,不得其中。戎者,凶也。其类有六,李巡云:“一曰侥夷,二曰戎夫,三曰老白,四曰耆羌,五曰鼻息,六曰天刚。”“狄”者,《风俗通》云:父子嫂叔,同穴无别。狄者,辟也,其行邪辟。其类有五,李巡云:“一曰月支,二曰秽貊,三曰匈奴,四曰单于,五曰白屋。”

据此可知,第一,东方之“夷”之所以得此称呼,是因为“夷”可以训“抵”,“抵”指的是植物生长时破土发芽,抵达触及地面,这意味着“夷”的性情比较柔顺好生;第二,南方之“蛮”之所以得此称呼,是因为他们有君臣在同一条河中洗浴的习俗,无君臣上下尊卑之分,礼仪十分简陋轻慢,而“慢”正可以训为“蛮”;第三,西方之“戎”之所以得此称呼,是因为其性情凶悍,喜好杀生,而“凶”可以训为“戎”;第四,北方之“狄”之所以得此称呼,是因为他们的习俗与华夏相比十分邪僻,父子叔嫂同住一个洞穴,不加区分也不避嫌疑,不讲究人伦规范,而“僻”正可以训为“狄”。

可以看到,位处四海的夷狄与九州之内的中国之民在情性风俗上大相径庭。在经典中,对夷狄有两种看似矛盾的态度:一种是《春秋·隐公二年》何休《解诂》提到的“王者不治夷狄”,即王者不将四海中的夷狄看作臣属,故不将其纳入治理的范围内;另一种是《春秋·成公十五年》《公羊传》中的“王者欲一乎天下”,强调应该将四海中的夷狄纳入“大一统”的天下秩序中。若仔细辨析,则可发现,这两种说法并非矛盾,而是殊途同归。

首先来分析“王者不治夷狄”的理据。在《白虎通·王者不臣》篇中说道:“夷狄者,与中国绝域异俗,非中和气所生,非礼义所能化,故不臣也。”意即四海中的夷狄在地域、气候、情性、习俗等方面都和九州之内的中国之民大相径庭,王者无法用礼义教化他们,因此不需要将蛮夷狄戎作为自己的臣属。对此,《礼记·王制》有更为详尽的论述:

凡居民材,必因天地寒煖、燥湿。(注:使其材艺堪地气也。)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者异俗,刚柔、轻重、迟速异齐,(注:谓其情性缓急。)五味异和,器械异制,衣服异宜。……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注:教谓礼义,政谓刑禁。)中国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注:地气使之然。)东方曰夷,被发文身,有不火食者矣。南方曰蛮,雕题交趾,有不火食者矣。(注:彫文,谓刻其肌,以丹青涅之。交趾,足相乡然。浴则同川,卧则。不火食,地气煖,不为病。)西方曰戎,被发衣皮,有不粒食者矣。北方曰狄,衣羽毛穴居,有不粒食者矣。(注:不粒食,地气寒,少五谷。)中国、夷、蛮、戎、狄,皆有安居、和味、宜服、利用、备器。(注:其事虽异,各自足。)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嗜欲不同。

根据《王制》的记载,在九州内的中国之民和在四海中的蛮夷狄戎,在性情、习俗、言语等各方面均有所不同。造成这些差异的根本原因是地域空间差异所造成的气候寒煖、燥湿之不同,郑玄将这些因素的差别归纳为“地气”的不同。“地气”指的是天下空间内阴阳二气的分布状况:位处天下中央的王畿阴阳和合,故民众性情和顺、习俗淳朴,最易于王者施行教化;王畿附近的八州之地虽次之,但阴阳二气的分布仍大致均衡,故也能造就出可以教化的民性民俗;至于偏处天下边缘的四海,阴阳二气分布不均,气候环境恶劣,所以造就出了性情怪僻、习俗粗恶、难以教化的蛮夷狄戎。

举例来说,由于南方气候炎热,南蛮有“不火食”即生吃食物的习俗;又由于北方气候寒冷,北狄无法开展农业种植,故有“不粒食”即不吃粮食的习俗。《礼记·礼运》云:“夫礼之初,始诸饮食”。华夏礼仪始于饮食,合乎礼的饮食皆以农业生产的五谷粮食为基础,且所有食材亦须加热煮熟方可食用。但夷狄所生活的地域却无法形成吃五谷熟食的饮食习俗,因而也就不具备行饮食之礼的前提。故所谓“王者不治夷狄”指的是:中国之民和蛮夷狄戎各有其性情、习俗,且在各自所生活的地域中,都具备自足性。中国之民天然具备遵行礼义的良好基础,故王者可以在九州之内推行其礼义教化。但夷狄却不具备这样的基础,故王者当“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不会强求夷狄遵行中国之礼义。

接下来,再来看“王者欲一乎天下”的理据。首先,前文已经提及,“一乎天下”是王者“大一统”政治的最高理想。因此,唯有将四海中的夷狄纳入天下秩序,王者的“大一统”政治才能真正完成;其次,在经学中天下秩序往往表述为畿服制度,无论是《尚书·禹贡》的“五服”、《周礼》的“九服”还是《礼记·王制》的“三服”,都将蛮夷狄戎所在地四海包含在内;另外,在《礼记·明堂位》中,详细记述了周公摄政致太平,天下来朝时,天子、三公、各国诸侯,以及蛮夷狄戎的站位和朝向。此处记载正可以看作是一个缩微的天下模型:

昔者,周公朝诸侯于明堂之位。天子负斧依,南乡而立;三公,中阶之前,北面东上;诸侯之位,阼阶之东,西面北上;诸伯之国,西阶之西,东面北上;诸子之国,门东,北面东上;诸男之国,门西,北面东上;九夷之国,东门之外,西面北上;八蛮之国,南门之外,北面东上;六戎之国,西门之外,东面南上;五狄之国,北门之外,南面东上。

根据《礼记·明堂位》的记述,可以绘制出图3。从这幅图可以看到,天子位于明堂之中,朝南而立。三公、诸侯、诸伯、诸子、诸男均位于正门之内,而九夷、八蛮、六戎、五狄则位于东、南、西、北四门之外。这种内外格局的分布方式与畿服制度如出一辙,蛮夷狄戎同样被包纳进天下秩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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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述完“王者不治夷狄”和“王者欲与乎天下”各自的理据后,接下来的问题是:既然蛮夷狄戎与中国之民在性情、风俗上迥异,王者无法以礼义理进行教化,那要通过何种方式,才能将蛮夷狄戎纳入其“大一统”的天下秩序中呢?对此,《白虎通·礼乐》篇给出了一个答案:

所以作四夷之乐何?德广及之也。……谁制夷狄之乐?以为先圣王也。先王惟行道德,和调阴阳,覆被夷狄,故夷狄安乐,来朝中国,于是作乐乐之。……不制夷狄礼何?以为礼者,身当履而行之,夷狄之人,不能行礼。

按照《白虎通》的说法,王者要将四夷纳入天下秩序,首先有一个前提,这就是“德广及之”。也就是说,王者之德所影响的范围要足够广远,须溢出九州而及于四海。这就意味着,王者已经在“中国”的范围内实现了“太平”之治,达致了“六合同风,九州共贯”的局面。假如连九州都治理不好,便不能奢望四海的夷狄前来朝贡归附。其次,假如王者之德的影响范围确实达致了四海,有夷狄仰慕王者之德,自愿前来朝见,王者所要做的,并不是为其制礼。因为夷狄的地域、习俗和中国迥异,无法行王者所制之礼。王者所应该做的,是为其作乐,以乐来感化夷狄。

乐为何能感化夷狄呢?第一,如《礼记·乐记》所言,乐之本在于“人心之感于物”。夷狄受到王者之德的影响前来朝拜,就是其心灵受到感化的表现,此时若王者再作乐,将夷狄内心的这种情感加以文饰与感发,便可让前来朝见王者的夷狄诚心归附,将之纳入王者的“大一统”天下秩序之中;第二,《礼记·乐记》又云:“乐者为同,礼者为异”,相比于礼所强调的等级区分或内外之别,乐的特征是更擅长和同上下、消弭差异,更有助于弥合在地域和风俗上有着巨大区别的“中国”和“蛮夷狄戎”。因此,乐教是将“蛮夷狄戎”整合进王者的“大一统”天下秩序中的重要手段。

那么王者将夷狄纳入天下秩序后,是否又违背了上述“王者不治夷狄”的原则呢?答案是否定的。因为“治”意味着在二者之间建立起一种君臣关系,但在经学视域中,夷狄并不以王者臣属的身份被纳入天下秩序,二者之间乃是一种宾主关系。这可以从西汉的一个历史案例中得到印证:汉宣帝时期,匈奴单于呼韩邪向慕汉朝德教,前来朝见。当时朝臣多建议将其比拟为诸侯王,如此则皇帝和单于见面时须行君臣之礼。但经学家萧望之反驳说:

单于非正朔所加,故称敌国,宜待以不臣之礼,位在诸侯王上。外夷稽首称藩,中国让而不臣,此则羁縻之谊,谦亨之福也。《书》曰:“戎狄荒服”,言其来服,荒忽亡常。如使匈奴后嗣卒有鸟窜鼠伏,阙于朝享,不为畔臣。信让行乎蛮貉,福祚流于亡穷,万世之长策也。

意即匈奴为夷狄,难以被完全教化,因此不宜将其作为臣属,而应将之看作地位高于诸侯王的尊贵客人,以客礼待之。汉宣帝最终采纳了萧望之的意见,以尊贵的客礼接待了呼韩邪单于。

这种对待夷狄的态度,也体现在经典对夷狄朝贡王者礼仪的规定上。《周礼·秋官·大行人》:

九州之外,谓之蕃国,世一见,各以其所贵宝为挚。(注:九州之外,夷服、镇服、蕃服也。……无朝贡之岁,父死子立,及嗣王即位,乃一来耳。各以其所贵宝为挚,则蕃国之君无执玉瑞者,是以谓其君为小宾,臣为小客。)

在《周礼》中,按照距离王畿的远近,对九州之内各国诸侯的朝贡时间和朝贡物品有着明确的规定。但对于九州之外的蛮夷狄戎,规定则十分宽松,每个夷狄藩国首领一生只要到王畿向王者朝贡一次。朝贡的时间也不固定,只需选择藩国前一任首领去世,新任首领即位时进行即可。另外,《周礼·春官·典瑞》云:“公执桓圭,侯执信圭,伯执躬圭……子执谷璧,男执蒲璧……以朝、觐、宗、遇、会、同于王。”五等诸侯在朝觐王者时,必须按照君臣之礼的规定,手执玉制的圭璧礼器。而根据郑玄的注解,夷狄藩国首领在朝见王者时,无需手执圭璧。这正说明,夷狄与王者的关系和诸侯与王者的关系有所区别,夷狄以宾客的身份前来朝贡,可以无须遵行中国的君臣之礼。如此内外有别的规定,正显示出既将夷狄纳入天下秩序,又不以夷狄为臣属的复杂态度,而这也正是经学所理解“大一统”政治的重要特征。

五、结语:天下秩序的特征——多元一体的复合式政治共同体

经过以上论述,可以明确,“大一统”政治依托天下这个空间展开,故其最终实现,也就落实为天下秩序的建立。作为有限政治空间的天下,最重要的特征之一,正是天下空间内部的异质性或非均质化,这种空间的差异性根源自九州和四海在自然地理、气候环境上的迥别。同时,这些差异又会进一步塑造出中国之民和蛮夷狄戎不同的性情和习俗,进而影响王者“大一统”政治的发挥效果。因此可以说,天下这一政治空间的固有特性,规定了“大一统”政治的性质、形态和限度。

仅就“大一统”的字面意义而言,对“一统”的强调,似乎确实包含了王者通过布政施教,使天下空间由差异化转向均质化,从而消弭天下的内外之别和文野之异的意图。然而,如前所述,天下空间的内部差异性是自然形成的,无法通过人为的政教彻底消除。所以,在经学的视域中,由“大一统”政治所构建的天下秩序,并不是一种消解多元性的普遍均质化秩序。

王者的“一统”之治,固然要强调天下都遵奉一位王者的教令,但却并不强求天下都以同样的方式或同等的程度接受王者的政教。王者对于王畿实行直接管治,所构建起的是一种纯粹的君臣关系;对于王畿以外的诸夏之地,王者则是通过分封诸侯来进行间接管治,所构建起的是一种介于君臣和宾主之间的“不纯臣”关系;而对于四海的夷狄,经学的立场是“王者不臣”,即以更疏远的宾主而非君臣来界定二者的统属关系。因此,诸夏的诸侯无需像王畿内的公卿大夫一样每日朝会天子,只需每月于宗庙行告朔之礼,每五年前往京师一次朝见天子述职,即属于遵奉王者的教令的表现。而夷狄则只需一世前来朝贡一次,就是奉顺王化的体现。

所以,在经学的视域中,“大一统”政治所达成的天下秩序,实际上是何休所说的“天下远近大小若一”。也就是说,“一统”之“一”不是抹除所有的异质性的整齐划一,而是以保留远近大小等自然差异为前提的“若一”。最终,“大一统”政治所达成的天下秩序乃是一个“多元”而“一体”的复合式政治共同体。这与秦国通过武力征服天下后,以郡县制取代分封制,将天下无论远近内外,皆同化为一个普遍均质化帝国的做法截然不同。秦人对天下空间的统合方式,不同于经学“大一统”概念的原始意涵,可以称其为“并天下”,是另一种形式的“大一统”。后世往往将“大一统”只看作是秦人式的地理疆域及行政区划统一,不能不说是一大误解。

 

高隽,中央民族大学哲学与宗教学学院讲师

原文刊发于《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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