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树凯:村庄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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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树凯 (进入专栏)  

上大学的前一年,1977年秋季,我做生产队的饲养员。当上饲养员很是偶然,是因为两个饲养员不知为什么事情吵架,其中一个一怒之下跑到田里找队长告状,撂挑子了,我恰好和队长在一起干活,队长便临时抓了我的差。

我与一位年过花甲的老社员喂养近20头牲口,其中有八九头驴,五六头牛,两头骡子,两匹马。这个工作比较脏,因为终日要照顾这伙牲口的饮食起居,同时很"缠人",必须住在饲养院里,与牛马们共在一个屋檐下。早上,牲口们出工以后,我们要先把饲养棚里的粪便清理干净并且铺上新土,然后担水铡草一上午;中午,安排牲口们吃午餐;下午,除了准备牲口的晚餐以外,没有太多的事情;晚上,与牲口们同住在内部通开的三间低矮的破草屋里,躺在土炕上就可以与近在咫尺的牛马对视。麻烦的是,半夜牲口们要吃"霄夜",而且不可或缺,所谓"马无夜草不肥",这其实是牲口们的一次"正餐"。半夜从炕上爬起来干活,对我这样一个十七八岁的人来说是比较痛苦的。但总的来说,我对于这个职位比较满意。当时秋收秋种期间,劳作常常不舍昼夜,下地干活晚上经常要"挑灯夜战"。我当上了饲养员后,就过起了稳定而有规律的生活,下午通常会有一些清闲时间,可以读书。这个工作经历使我比较多地参与了生产队里的公共活动和内部管理。

饲养院也是生产队的公共场所,社员们都要来这里记工分,记完工分就地开会,队干部们要商量生产安排。同时,这里也是一个自发集会的场所,妇女们在这里闲聊,孩子们在这里嬉闹,男人们或者聚在一起东拉西扯,或者打牌下棋。改革前夕的村庄,是一个真正的生活共同体,真的就像一个大家庭。村庄里的人们,彼此非常熟悉。在这个七八百人口的村子,村民之间无人不认识,至于年龄相仿的人之间,更是了若指掌。这个时候的村庄作为一个社区,可以说是一个真正的"熟人社会",而且是集体生产,共同劳动基础上的熟人社会。传统时代的熟人社会是分散生产,个体劳动基础上的熟人社会,生活自给程度高,活动半径小,社区成员间的互动频率肯定没有集体化时代里高。公社时代的村庄,社区结构具有高度的封闭性和同质性。但是,现在的村庄已经不同,改革使村庄开放,自主使农民流动,家庭经营使村民间互动减少,外部机会增多降低了人们对于村庄内部事务的关注,村民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离散。

新世纪之初,我到基层做县委副书记,是又一次体验乡村生活的机会。从上大学算起,已经过去了二十几年。在这些年间,除了读书和游学,我一直在农村政策研究部门工作,经常到东南西北的农村去。但是,这些调研其实还不是切身的农村体验。中央部门的研究人员下去,更多是与地方干部接触,通常是在县乡干部陪同下在村里转转,到村民家坐坐。这样的调研当然很有用,也可以知道很多情况,形成很多判断,但对于村庄生活其实没有多少真切体验。在县里,我选择了三个村庄作为联系点。我经常去这几个村庄,有时候整天在村里东家长西家短地与村民厮混。有时候从北京回县里,我进入本县后先不到县城,而是直接先到村里。这种进入村庄的重复性,是以往的农村调研所不具备的。

经常到村里去,认识的不仅是乡村干部,更多的是村民。最开始的时候,一般村民会有所戒备,但是来得多了,对村庄事务介人多了,和村民混得越来越熟。特别是当我能够为村民办一点儿事情的时候,他们便越来越不把我当外人。在村头遇见村民,不仅知道他们的姓名,而且知道他家里人都在做什么,甚至可以直接讨论他在城里打工孩子的近况。这个时候,与村民就有了生活中的交流和互动。于是,我好像感到自己又"进入"了村庄,进入了"村民的生活"。这种进入在深度上虽然无法与过去当农民比,但是,显然比以往的"调研"深入了一个层次。因为这个时候,村庄不再是调查报告里一组干巴巴的数字,而是一幅活生生的画面。这个画面是动态的,色彩斑斓的,有各色村民在活动。这个时候,改革前夕的村庄生活和现在的村庄生活都在脑海中浮动。于是,在这两个画面的比照中,研究报告中数字显示出来的村庄变迁,用学术语言抽象出来的村庄结构,就成为活生生的东西。

比照两幅村庄画面,最鲜明的不同是"村民"的裂变和分化。

改革前夕,所有村庄成员的身份都是"社员"。过去的"农民"和现在的"农民",在相同的概念下,人群发生了巨大变化。过去的农民就是那些在生产队里劳动的"社员"。但是今天,我们很难说清楚"农民"这个群体究竟包括了哪些人。通常说"农民"是一个户口概念,这种户口标志一种身份,这部分人生活在城市身份体系特有的福利制度之外。但是,在城市不断扩大的过程中,农业户口转变为居民户口正在成为一种潮流,许多转为居民的原村民仍然被称为"农民",成为"失去了土地,也失去了农业户口的"农民。他们的问题仍然是农民的问题。如果说"农民"是个职业概念,专指以农业为职业的人群,但是,被称为"农民"的这个人群显然不这样单纯。那些从来"不事稼穑"的人,包括一些产业工人,企业主和个体经营者,一些在城市成了"白领"职员的人,甚至那些在城市里已经稳定地工作生活了十几年的人,仍然被称为"农民"。

聚焦到一个村里看,大家都被称为"村民",但是,这些村民也是形形色色,有种地的村民,有经商的村民,也有在工厂务工的村民,这些村民有的生活在村里,有的却不生活在村里。一些城市里农民工子弟,有的十来岁居然说不出家乡是何县何乡,有的从出生到读书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村庄,但他们又实实在在地被说成"村民"。

在这个变迁分化的时代,人还是那些人,村还是那个村,但农民不再是过去的农民,村庄不再是原来的村庄。传统村民的含义不再一致,传统村庄的结构也不再完整。这就是进入今天的村庄所看到的。这个场面让我们感叹,现在的村庄咋就这么乱纷纷!现在,虽然村庄的人口规模扩大有限,但村民之间不再熟悉,彼此之间越来越不了解。每每谈到一个人的情况,常常听到的回答是"听说"某某在做什么,"好像"某某在做什么。这种互动减少和熟悉程度降低的背后,就是彼此正在变得陌生,共同关心的东西在减少,共同行动的组织难度增加,用村民自己的话说,就是"人心不齐了"。

这种乱纷纷的村庄现实,影响的绝不仅仅是学者们的认识,更重要的是在生活层面,深刻地影响了乡村的公共生活,特别是影响了农民集体行动的逻辑。无论从乡村社区的角度看,还是从个人角度看,农民的需求都进入了一个充满个性化的时代,一个立体化展开的时代。收入水平不同,需求不同;谋生手段不同,需求也不同。一般来说,相对贫困的农民,基本需求是解决或者稳定地解决温饱;中等水平的农民,基本需求仍然以物质福利需求为主,需求结构比较简单,需求层次偏低;已经初步富裕起来的农民,基本生活需求已经满足,非物质福利和社区参与需求已经十分明显。由于村庄居民的分化,对于社区公共服务的需要也分化,大致而言,村庄的公共需求可以分为四类。第一类是有关社区基础设施的,比如水,电,路,环境等,只要是生活在这个村庄,就有这样的共同需求,以此为基础的集体行动也容易达成。第二类是有关农业生产的,比如同为种植户,在耕地,水利,技术服务方面会有一些比较相同的需求,但是,需求的差异开始分化,同样是农业为主的户,种粮食的农户,种蔬菜的农户,搞养殖的农户,分别有不同的需求,即便同样是搞养殖的农户,养鸡户和养牛户也有不同需求。第三类是有关非农发展的,除了在基础条件,信息技术设施方面会有共同需求外,需求的差异越来越大,比如同样是非农业户,搞水果贩运的户,搞建筑装修的户,搞农产品加工的户,分别有不同的需求。即便同样是出村打工,在县城打工与出县出省打工,需求也不相同。第四类是有关个性追求和个人发展,现在村庄里的人们,观念见识,生活理想,行为方式都充满现代气息而且富于变化,他们对于土地经营的兴趣,对于务工经商的兴趣,对于生活方式的兴趣,甚至对于政治活动的兴趣,都因人而异,丰富程度难以言表。农村人群的生活和发展需求,越是超出基本生活条件的层面,越是具有特殊性和多样性,

村庄不再是过去的村庄,村民也不再是过去的村民,但是,政府运行在诸多方面似乎还是过去的政府。理念上政府已经意识到社会需求变化,政府行为需求相应转变,但是,在具体工作中,旧运作逻辑并没有怎么变。因此,人们看到的政府,最经常做的还是发指示,提口号,搞一波又一波的"运动"。政府在许多方面仍然用人民公社的运作模式治理农村,工作方式仍然具有深刻的行政控制色彩和群众运动烙印。在经济发展领域,前些年发展乡镇企业用行政动员和群众运动的方式"大干快上",搞"村村办企业,户户上项目",这些年又用同样的办法搞招商引资,依然是层层下达任务指标,指标再分解到基层干部头上,完成任务则奖励,完不成任务则处罚。

在政治动员领域,从20世纪90年代初的"社教"活动到这两年的"三个代表"学教活动,也基本上是群众运动式的,乡村干部集中起来开会学习,统一规定写多少字的读书笔记,许多党员干部只好雇请"秀才"提刀代笔。政府提出了许多动人的口号,那些口号精神都非常之好,可是农民的概括是"有人说没人做"。农民听得多了,胃口被吊起来了,但是看到眼前干部的表现,对基层政府愈加不满,对中央政府也渐有微词。一方面,政府发动的若干运动没有办法获得农民的回应,许多表面上有声有色的举措演变成政府本身的自说自话;另一方面,农民由于分化衍生出来的丰富多彩的需要,也没有办法从这个政府体系中获得回应。于是,我们就看到了乱纷纷的乡村治理局面,政府说农民"不听话",农民说政府"不顶事",彼此渐行渐远。

改革发展改变了乡村社会的结构,改变了农民生活方式,创造了农民参差不齐而且变化多端的社会需求。满足这些需求,需要全面的社会组织和制度创新。一方面,农民会创造出一些自己的组织形式来满足自己,另一方面,农民也需要政府不断创新,让政府的运行方式和组织形态能适应社会的需求。

(此文刊于《中国发展观察》2005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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