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树凯:傅高义何以“误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40 次 更新时间:2025-12-28 1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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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树凯 (进入专栏)  

 

我曾撰文《傅高义的“误读”》,指出《邓小平时代 》农村部分若干事实错误。我写此文,并非和傅高义过不去。如果非要说和谁过不去,是和那些对傅高义著作的“溢美之词”过不去。因为,不克服溢美之词成风,则学术发展只是空谈。

在《傅高义的“误读”》中,我把问题归结为三方面。首先,是对农村改革基本脉络的错误理解,主要是表现为,严重夸大1980年5月邓小平谈话的作用,完全忽略1982年1号文件的政策根本转折作用。同时,关于雇工政策演变过程的叙事也有严重缺陷,完全忽略邓小平曾经要求制定政策以严厉限制雇工经营。其次,是叙事结构偏差,对改革政策过程的追述缺乏基本完整性,严重忽略了胡耀邦和赵紫阳的重要作用。再次,若干细节失误,虽然是细节,也显露了对改革政治背景缺乏宏观把握,如认为万里担任副总理管农业是接替了陈永贵,还有中央农村工作机构方面的错误认知等等。

傅高义书中缺陷可有多种原因,在我看来,从研究方法来说可归结为三方面。

一,成也访谈,败也访谈。

傅高义有得天独厚的访谈条件,能够采访政、学、商各路要人,访谈对象的范围之广,层次之高,为国内学者不可企及。但问题在于,对许多被访谈人来说,歌功颂德之心有余,求真务实之意不足。访谈对象是有选择的,谈话的倾向性也是明显的,或者说,傅访谈对象虽然访谈量众多,层级很多,但是多样性欠缺,听不到不同声音。

与此同时,傅高义对访谈内容的系统理解、细化研究不够。任何访谈研究都会遇到这样的问题:接受访谈者不仅有记忆失误,有知识局限,还有各种偏差偏好,同一个历史事件,这个人这么说,那个人那么说,即便同一个人,在不同情况下也说法也不尽相同,所以,很多口述内容往往难以为据,需要研究者进一步鉴别,特别是依靠文献资料来考证、修正。傅高义的访谈也同样面临这样的问题。书中发生的错误显示,傅高义过于倚重访谈资料,而在访谈后的资料考证辨别方面下功夫不够。

二,访谈有余,文献不足。

关于中文文献资料使用,傅高义在选择使用上存在偏差,主要问题是,没有能够充分使用那些内容最丰富、最能反映改革进程的文献资料。如关于万里与农村改革的著述,傅高义参阅的主要是《万里在安徽》(刘长根著),这本书内容比较空泛,而资料详实、内容丰富的著作,如《风云万里》(张广友著)却没被重视。前书作者是一位作家,而后书作者则跟随万里在安徽参与了农村改革全过程。傅高义在研究中,明显忽略了张广友的著述。就农村改革史研究来说,此类书不过数种,如果文献研究的功夫到位,能够比较择优而用,许多问题不难搞清楚。傅高义显然在中文文献使用方面有重要缺陷。

对于当代中国研究来说,包括农村改革史研究,哈佛大学中文图书资料十分丰富,既有费正清中心图书馆,也有燕京图书馆,特别是燕京图书馆,不仅有巨量图书资料,前些年还增加了与农村改革密切相关的成套电子版文献,包含了若干内部文件,有的是有密级的资料。在过去二十年间,我多次在哈佛访问研究,作为时任费正清中心主任、燕京学社社长裴宜理教授合作者,在图书资料上使用上得到一些特殊便利,因而对哈佛的当代中国研究馆藏有较多了解。我在文中指出的傅高义著作的错误缺陷,都在哈佛现有中文资料可以查阅解决。也就是说,如果傅高义充分利用了哈佛已有中文资料,著作中的重要错误可以避免。

三,精于口语,拙于阅读。

虽然人们盛赞傅高义的中文,赞扬他晚年坚持刻苦学中文,但在我看来,这本书中的诸多缺陷,重要原因是受到中文阅读掣肘。

我与傅高义讨论农村改革,比较集中的是2001—2002学年在费正清中心访学期间,那时他正在写这本书,我多次到傅高义家里,为他讲解《邓小平文选》有关篇章,介绍农村改革基本进程和重要事件。此后,2003年、2008、2011年春夏,我在哈佛肯尼迪政府学院参加公共管理高级培训班期间,2010-2011、2016~2017 学年在哈佛燕京访学期间,每次都有机会见面讨论。另外,傅高义来北京也讨论过几次。我们一起读《邓小平文选》时,他通常会选择重要段落,让担任研究助理的哈佛博士生写成英文,用纸条加夹在邓小平文选书中,以便写作时参考。当时为他做这项工作的有两三个研究生。

在中国研究方面,当时哈佛最资深教授有两位,即傅高义和马若德(麦科法夸尔)。从我与他们的交流来说,这两位老人的中文各有特色,傅高义是“说的比读的好”,马若德则“读的比说的好”。我和傅高义的交谈,主要用中文,我和马若德的交谈,初期也用英文,但是我的英文不好,口语尤其差,交流有困难,后来摸索出的办法是,我说中文,马若德说英文。这样一来,他听我说中文,我听他说英文,交谈就顺畅多了。特殊地方我听不明白,他往往随手从书架里拿出书一起翻阅。这种对话情景有些怪异,但很有效。如果把傅高义和马若德的中文做比较,据我的经验,在听中文的方面,两人难分伯仲,也许傅高义略好;在说中文方面,傅高义明显高于马若德;在中文阅读方面,马若德明显高于傅高义。

本文主要归结傅高义研究方法存在的不足,至于傅高义写作中另有考量、有意为之的因素,则不妄加揣测。

(2025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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