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特朗普第二任期美国的能源战略目标由“能源独立”转向“能源主导”,关键矿产政策随之深刻调整。特朗普系统调整关键矿产政策布局是为了促进制造业供应链本土化,实现“制造业重振”;维系美国军工体系,维护国防供应链安全;系统削弱中国供应链权力,实现对中国战略遏制。特朗普政府的关键矿产政策加剧了资源民族主义,抬升了中国对外关键矿产合作成本,干扰了中国海外矿产投资项目稳定性,挤压了中国关键矿产产业海外发展空间,给中国海外利益保护及世界其他国家关键矿产的产业分工与合作体系带来诸多挑战。
关键矿产是战略性新兴产业发展的基础。保障关键矿产供应链的稳定与安全,已成为全球主要经济体维护其产业供应链韧性的核心关切。特朗普第二任期美国能源战略目标由“能源独立”转向“能源主导”,关键矿产政策随之深刻调整。特朗普关键矿产战略的调整不仅蕴含深刻的内外动因,其战略举措在重塑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和加剧资源民族主义保护浪潮的同时,也将对中国海外利益构成诸多挑战。
特朗普第二任期美国关键矿产政策调整的主要动因
(一)推动制造业供应链本土化
随着美国制造业对关键矿产需求不断上升,为降低对外依赖、塑造安全可控的供应链,特朗普政府推动了以“本土化”为导向的关键矿产政策调整。然而,美国国内矿冶产业规模逐渐收缩,关键原材料的对外依赖度不断上升,制造业供应链安全问题愈发凸显。因此,实现制造业所需关键矿产资源的供应自给,推动制造业供应链本土化,解决关键矿产依赖的潜在安全风险,成为特朗普新任期调整关键矿产政策的重要动因。
特朗普第二任期深化了美国关键矿产政策的安全与发展逻辑以促进制造业供应链本土化。从安全的角度,特朗普政府认为,美国关键矿产严重依赖进口,给国家经济与安全带来显著威胁,其谋求终结在关键矿产上对所谓“敌对国家”的依赖,保障美国矿产未来。从发展的角度,特朗普政府将关键矿产战略同“重振美国制造业”议题深度捆绑,认为必须扩大能源生产,摆脱关键矿产对外依赖,塑造可靠、多样、可负担的能源及关键矿产供应体系。
因此,美国将关键矿产供应安全提升至国家战略层面,增强关键矿产供应链韧性,完善关键矿产资源本土和多元储备,推动美国制造业供应链本土化进程。随着关键矿产开发与利用总体上正由市场逻辑向安全逻辑转变,特朗普新任期也进一步强调关键矿产政策对美国新兴技术和制造业的重要性,并将其深度嵌入“重振美国制造业”战略,以适应制造业本土化需要。
(二)维系军工与国防建设供应链安全
关键矿产在颠覆性技术与先进军事武器研发中的战略价值日益凸显。但由于目前美国军工与国防建设面临诸多内外困境,加剧了特朗普政府对军工与国防建设供应链安全的焦虑,促使其调整美国关键矿产政策。
第一,在国际层面,美国对关键矿产及其衍生品的使用几乎覆盖了整个军工与国防系统,诸多关键矿产元素对外高度依赖,供应链安全存在较高风险。美国相关机构认为,在全球地缘政治局势日益复杂和现代战争变革的背景下,军工与国防建设关键矿产供应链主要面临中国等所谓“敌对国家”的资源把持,美国军工与国防建设难以“去中国化”,其绝对化的国家安全逻辑有误。
第二,在国内层面,尽管美国政府已认识到关键矿产对军工与国防建设的重要作用,但现有储备难以满足战略需求、官僚体制掣肘矿产项目有效进展,进一步加剧了美国国防关键矿产供应链的安全风险。
上述内外因素不仅限制了美国加强国防关键矿产供应的能力,还深刻影响着美国军工产能与技术革新。这种现实困境也促使特朗普新任期将保障供应链安全作为重要的施政议程。当前,特朗普政府认为,过度依赖外国关键矿产及其衍生品将危及美国国防能力、基建发展与科技创新,而他国将供应链主导权作为地缘经济杠杆的举措也会对美国关键矿产供应与国防事业发展造成严峻挑战。由此可见,关键矿产及其供应链对国防工业基础的重要作用深刻影响了美国关键矿产政策。
(三)削弱中国供应链权力
自美国推行对华战略竞争以来,摆脱对中国关键矿产供应链依赖,削弱中国关键矿产供应链权力,并以此实现对中国战略遏制,成为特朗普政府调整关键矿产政策的核心动因之一。
中国的关键矿产供应链地位较美国存在显著优势,在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的地位与发展布局加剧了美国不安全感,刺激了美国政府强化自身关键矿产供应链韧性。特朗普第二任期延续了关键矿产“去中国化”议程,重塑以美国为中心的关键矿产供应体系并削弱中国供应链权力。特朗普政府在行政令中将中国定义为“敌对国家”,认为中国对多种关键矿产资源的“把控”显著威胁了美国的国家安全。同时,特朗普全盘否定了拜登时期将关键矿产用于清洁能源的做法,致力于参与国内外市场竞争以抗衡中国国际影响力。
综上因素,特朗普第二任期开始系统性调整关键矿产政策,重塑美国在关键矿产领域的霸权与产业主导地位。
特朗普第二任期美国关键矿产政策的调整
(一)加强关键矿产政策协调与风险评估
美国对华科技遏制未达预期,至特朗普第二任期初,美国对中国在科技领域的竞争从科技产业向上游的原材料供应链环节蔓延。在此形势下,特朗普再次启动美国总统“战时权力”,以行政命令迅速形成国家战略,试图维护美国关键矿产供应链稳定,实现全球能源主导地位。
1. 加强关键矿产政策协调
第一,贯彻“全政府”竞争逻辑,提升应对供应链“威胁”的行政效能。特朗普政府试图以新设机构等方式统合、协调行政资源,维护关键矿产供应链安全,加大在关键矿产领域的对华竞争力度。特朗普颁布诸多行政令协调美国多部门与机构对关键矿产政策进行系统布局,开发美国能源,解禁本土矿产开采,规划关键矿产行业发展的未来。
第二,深化“跨部门”战略手段,完善提高关键矿产产能的政策配合。特朗普汇集近20位美国行政部门与机构负责人成立国家能源主导委员会(NEDC),就激励能源生产、磋商各类能源开采征询意见。此外,特朗普还要求美国多部门共同制定提高国内矿产产量、筛选可靠矿源和增强精炼能力的方案,提高跨部门政策协调效率。此举表明特朗普政府正试图释放美国能源生产潜力,系统强化美国传统上以能源局为核心的能源管理体系。
2. 完善关键矿产政策风险评估
第一,更新关键矿产清单。为确保美国关键矿产供应稳定,特朗普政府更新2025年关键矿产清单,纳入诸多矿产元素,旨在促进产业投资、缩减矿产资源开发利用监管程序,预防关键矿产对外依赖导致的“供应链中断”风险。此外,为开发海底矿产,特朗普就海底提取的矿产资源是否符合“关键矿产”定义、可否纳入清单也进行了政策部署。
第二,强化全供应链风险评估。随着全球能源转型不断深化,高新技术产业驱动资源政治日益复杂,特朗普政府认为美国关键矿产政策重心应从原材料供应单一安全逐步转向全供应链环节,保障美国关键矿产安全与持续供应。此外,特朗普特别关注关键矿产衍生品安全,出台了针对性政策。特朗普以国家能源紧急状态战略叙事,试图系统提升关键矿产政策协调行政效能,支持本土资源开采,聚焦关键矿产全供应链稳定,构建新任期关键矿产战略布局。
(二)推进“在岸”生产与“友岸”合作
美国在关键矿产上的对华依赖使特朗普试图实现关键矿产自给。特朗普政府认为中国“把持”并“控制”着诸多关键矿产资源,美国将通过联合盟友、加大矿产勘探研发、开发所有可靠能源及参与国内外市场竞争等方式摆脱对华依赖。
第一,加大本土矿产勘探与研发,大力推进生产项目。特朗普政府通过启动雷索卢申铜矿、银峰锂矿等本土项目扩大国内开采与加工,试图构建更安全、可负担的关键矿产产业与能源生产体系;支持替代性材料研发,试图摆脱对中国关键矿产进口依赖;通过打造关键矿产本土化战略储备、完善主权风险保险、增加国家股权持有等举措,深度塑造关键矿产“在岸”生产格局,以求彻底摆脱对外依赖。特朗普政府还无视国际规则开发深海矿产,受到美国国内和国际社会的强烈谴责。
美国芒廷帕斯稀土矿
第二,联合西方盟友对中国关键矿产“脱钩断链”。相较拜登政府,盟国在特朗普政府关键矿产政策议程中的作用相对有限,主要服务美国自身矿源获取与共同打压中国供应链优势。特朗普以外交压力、经济胁迫和关税政策等手段施压盟友关键矿产政策,共同在关键矿产领域对中国“去风险化”。此外,美国通过“矿产安全伙伴关系”(MSP)、G7《关键矿产行动计划》以及“四方关键矿产合作倡议”等机制,降低中国在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中的主导地位,推动建立排除中国的供应链体系。
(三)滥用地缘政治施压攫取海外矿产资源
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将海外获取矿产资源作为外交政策的重要目标,扩大关键矿产资源获取。相较拜登政府以价值观为纽带的多层次、互嵌型关键矿产盟伴体系与机制,特朗普高举“美国优先”大旗,以地缘政治施压大肆获取海外关键矿产,维系美国在国际局势变化下的战略主动和能源霸权。
第一,以领土兼并威胁企图获取别国关键矿产资源。特朗普多次对关键矿产资源丰富国家释放“领土索求”意图,掠夺他国矿产资源,扩充海外战略储备。
第二,利用地缘政治乱局掌控他国关键矿产资源开发权。特朗普利用他国因地缘政治乱局无暇自顾和对外寻求援助的迫切需要,在乌克兰、刚果(金)等国家借共同开发、投资协定、提供安保和关税互惠之名,掠夺他国关键矿产,捞取地缘政治收益。
特朗普试图建立集关键矿产“勘发、冶炼、加工、制造”为一体且“安全可靠”的全产业链体系,塑造以美国为中心的关键矿产全供应链格局。这种资源争夺的传统地缘政治竞争逻辑严重冲击了目前国际社会市场化逻辑,破坏了原有全球关键矿产市场国际分工,给中国海外利益维护造成了诸多挑战。
对中国海外利益的影响
(一)中国对外关键矿产合作成本上升
特朗普罔顾他国主权与现实需要,利用地缘政治乱象,以霸权手段掠夺关键矿产资源。这严重打乱了全球关键矿产市场原有国际分工与产业体系,加剧了产区地缘政治冲突风险,扰乱了中国与“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关键矿产的既有合作,增加了中国对外合作成本。
特朗普污蔑中国同非洲、中亚等“一带一路”共建国家的关键矿产与能源合作是对资源丰富国家和国际市场的“控制”,大肆拉拢相关国家,搅乱与中国的既有合作。此举也加剧了关键矿产领域的竞争博弈与机会主义倾向,相关国家表现出对美积极合作的姿态,以在同中国的关键矿产合作与谈判中换取更多筹码。
此外,特朗普以污名化叙事,炒作中国矿产行业海外经营存在所谓“环境”和“人权”问题,拉拢发展中矿产国推行美西方主导的ESG标准规则,抬升中国与他国关键矿产产业合作的合规风险和运营成本,损害中国企业的形象。
(二)加剧资源民族主义并干扰中国海外矿产投资项目稳定性
特朗普政府以“矿产换安全”方式掠夺他国关键矿产资源,加剧了发展中矿产国的不安全感,相关国家资源民族主义周期性特征再现,冲击中国海外矿产投资项目布局。
特朗普政府的关键矿产政策将供应链安全与资源稳定寄托于政策不确定性较高的发展中资源国,旨在与中国成熟稳定的产业链脱钩。此举不仅与美国提升供应链韧性的战略目标相悖,还可能进一步激发发展中资源国的资源民族主义倾向,加剧中国海外关键矿产项目的政治与投资风险。
全球关键矿产领域博弈日趋复杂,特朗普关键矿产政策外溢效应愈发明显,发展中资源国增强供应链管制,资源民族主义抬升,不仅影响全球市场供需关系、增加关键矿产资源安全风险,也打乱了中国既有的海外投资布局。
(三)挤压中国关键矿产产业海外发展空间
特朗普激励私营部门加大海外关键矿产投资并滥用关税“大棒”,提高美国关键矿产行业的定价谈判与市场分配话语权,中国关键矿产产业海外经营面临更复杂的竞争局面。面对特朗普在关键矿产加征关税、设置“补贴断档”与“FEOC规则限制”壁垒等打压手段,原在美国投资关键矿产的中资企业将被系统性剥离美国市场,中国矿产企业的出口能力和市场份额也可能遭到削弱,中国关键矿产产业海外投资运营面临更大的市场风险与不确定性。
中国关键矿产海外产业的发展与投资依赖稳定的供应渠道和市场环境。特朗普新一轮关键矿产政策带来的地缘政治冲突、资源民族主义乱象和海外市场波动,正给中国关键矿产海外产业带来全方位挑战。
结语
当前,特朗普试图在第二任期内构建以美国为中心的关键矿产全供应链与产业体系,其关键矿产政策具有深刻的安全化烙印,蕴含强烈的排华理念,深刻影响着中国海外利益的战略布局和能源与资源系统安全。然而,特朗普当前的关键矿产政策也存在“议题空转”旧疾难改、短期内难以构建“去中国化”的关键矿产全供应链等局限。由此,中国应继续完善关键矿产的海外安全风险防控体系与保障能力,构建多元供应体系;应继续深化总体国家安全观建设与海外利益安全维护机制,完善关键矿产全链条管控,防止战略资源流失。在国际层面,深化与“一带一路”共建国家的关键矿产合作与命运共同体建设,建立稳定的海外供应基地,塑造中国企业在国际市场的经营环境与良好形象。同时,中国应深度参与全球矿产资源治理,推动建立公平、合理、透明的全球矿产资源治理体系。最后,中国还应继续深化能源转型与战略性矿产资源替代技术研发,夯实产业基础,加强供应链韧性,坚决维护国家安全与发展利益。
罗英杰,国际关系学院国际政治系教授;桂煜彭,国际关系学院“一带一路”安全研究中心研究助理
摘自:《国际论坛》2025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