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杰:从阳明学早期争议看朱、王差异——基于张岳批评的考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1 次 更新时间:2026-01-25 20:49

进入专题: 阳明学   朱熹   王阳明  

蔡杰  

 

摘要:张岳与王阳明曾有三日的论争。此次论争代表了阳明学在兴起之初,朱子学对阳明学发起的挑战。二人围绕着“明明德”与“亲民”展开辩论,王阳明提出将二者合而为一,因为“亲民”的目的即“明明德”;张岳则批评二者不应混同,因为存在不与他人相接之际,在独处时也需要做“明明德”工夫。最终两人都没能说服对方。此外,张岳还批评“心即理”可能导向浑沦不辨,而流于“本体之害”;批评“知行合一”可能导向以“知”替代“行”,从而取消践履;批评“良知说”过度拔高“良知”的地位,可能导向荒废实践用功,别求本原头脑而流于狂谲。上述论争和批评展现了阳明学与朱子学在思维方式上的重要差异,阳明学强调统合性的思维方式,朱子学则注重分析性的思维方式,但是如果后世学者不能妥善地领会和运用,就可能产生相应的流弊。朱、王之争是中国哲学史上数百年来的公案,涉及的问题十分复杂,从这次论争可以窥其一二。

 

张岳(1492—1553)是与王阳明同时期的闽籍学者,由于笃信程朱理学,因而与王阳明的思想相左。张岳曾亲赴绍兴与王阳明进行三天三夜的辩论,谁也不能说服谁。万斯同《明史》记载,王阳明最终慨叹道:“子亦一时豪杰,可畏也!”另外,张岳与王阳明弟子聂豹、郭持平也多有往来,张岳亦与之全方位地辩难阳明心学之非。而且,张岳还集结当时反对阳明心学的学者,例如张邦奇、黄佐等,共同批判阳明心学。

总体来看,张岳与王阳明的论争,代表了阳明心学在诞生与兴起之际,程朱理学与阳明心学之间的思想交锋。因而对张岳与王阳明论争的研究,其意义并非只是两个人思想上的差异探讨,最关键的是透视程朱理学与阳明心学之间的根本区别。有鉴于此,本文从张岳与王阳明的论争出发,结合明代哲学史背景与儒家经典诠释,重点剖析二者论争的内容,由此展现程朱理学与阳明心学之间的思想差异。

一、辩“明明德”“亲民”之说

万斯同《明史》对张岳与王阳明的论争有简单的记载:“岳博览、工文章,经术湛深,不喜王守仁学,尝与极辨三日。守仁不能难,祗曰:‘子亦一时豪杰,可畏也!第无奈墨守耳。’岳退撰《学则》二十余条自励,一以程朱为宗。”而此次长达三日论争的具体内容,我们可以通过现有史料的一些零星记载,窥探其中一二。李清馥《闽中理学渊源考》在叙述张岳的生平与思想时,记载:

凡论心性义理,一以程、朱为宗,而遵信传注。为行人时,过浙渡江谒王文成,讲明德亲民之旨。文成曰:“明德之功只在亲民,后人分为两事,非也。”先生矍然曰:“戒惧、谨独皆是未与亲民时工夫,如公言,又须立一亲民之本以补之乎?”文成不能屈先生,揖而去之。

虽然我们无法全览张岳与王阳明的论争内容,但可以获知的是,在此次论争中,张岳与王阳明曾就《大学》“明明德”与“亲民”的关系问题进行辩论。而且,张岳在与阳明弟子郭持平的书信中,对此有更为详细的记述。那么,我们就综合相关史料的记载,对张岳与王阳明关于“明明德”与“亲民”关系的辩论,进行逐层剖析。

首先,王阳明对《大学》“明明德”与“亲民”关系的看法,是“明明德”与“亲民”不应分为两件事或两种工夫。具体而言,“亲民”是“明明德”的功用和展现。王阳明给出的具体理由是:“‘民’字通乎上下而言,欲明孝之德,必亲吾之父;欲明忠之德,必亲吾之君;欲明弟之德,必亲吾之长。亲民工夫做得透彻,则己之德自明,非亲民之外别有一段明德工夫也。”意思是说,“明明德”工夫必然是在日用伦常之事上去做,例如彰明孝德,必然是在父子一伦中进行;彰明忠德,必然是在君臣一伦中进行;彰明悌德,必然是在兄弟一伦中进行。也就是说,“明明德”工夫必然是在“亲民”过程中进行的,“亲民”为“明明德”提供了做工夫的场域或事件,而“明明德”则是“亲民”的工夫本身或目的。由此,王阳明将“明明德”与“亲民”合二为一。

其次,张岳主要是基于程朱理学的立场,对王阳明进行批评,认为“明明德”与“亲民”不应该完全混同。张岳指出:“如此则学者固有身不与物接时节,如‘戒谨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又如《礼记》九容之类,皆在吾身不可须臾离者,不待亲民而此功已先用矣。先生谓明德工夫只在亲民,不能无疑。”意思是说,人必然有不与外物相接之际,有不与他人相处之际,亦即有与“亲民”无关之际,这种独处的时刻仍然需要“明明德”工夫。张岳引用诸多儒家经典作为证据,包括《中庸》“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诗经·大雅·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礼记·玉藻》“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如此均说明尚有需要不与他人相接的独处之际,或者只关乎自身容貌体态的修身工夫,亦即存在与“亲民”没有直接相关的时刻,而此时仍需“明明德”工夫。所以,这就和王阳明的观点不同,王阳明认为“明明德”工夫在且仅仅在于“亲民”,但张岳提出除了“亲民”之外,尚有独处之际的“明明德”工夫,因而“明明德”与“亲民”不可混同。

再次,针对张岳提出的反驳,王阳明为自己的观点作了补充:“是数节虽不待亲民时已有此,然其实所以为亲民之本者在是。”可以看到,王阳明也承认存在不与他者相接的时刻,也承认这种时刻需要“明明德”工夫,但是王阳明认为,此时的“明明德”工夫是“亲民之本”。所谓“亲民之本”,不是指时间上的先后次序,先做作为本的“明明德”工夫,再做作为末的“亲民”工夫,而是指“明明德”是一种统摄所有的本体工夫,这就将“亲民”包括在内。王阳明曾提出:“自‘格物致知’至‘平天下’,只是一个‘明明德’。虽亲民,亦明德事也。”也就是说,“明明德”是贯穿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八目的本体工夫,而“亲民”则是做“明明德”工夫的场域或事件,所以“明明德”是“亲民”之本,“亲民”是“明明德”之用。

就此而言,王阳明观念中的“明明德”与“亲民”,就不是朱子学意义上的本末、先后关系,而是一种体用关系。王阳明曾提出:“明明德者,立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体也。亲民者,达其天地万物一体之用也。故明明德必在于亲民,而亲民乃所以明其明德也。”可见,“明明德”工夫的施用必然是在伦常日用之中,亦即在“亲民”之中;而“亲民”工夫的目的则是发明自身的德性,亦即“明明德”。这种体用关系的确立,就将“明明德”与“亲民”紧紧捆绑在一起。所以,即便存在不与他人相接之际,也一样存在作为“亲民”之本的“明明德”之本体工夫。

最后,张岳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作出更为详尽的辩驳,既吸纳了王阳明对“亲民”的诠释,又突显出朱子学注重循序渐进的工夫论特征。张岳辩驳说:

不知学者当其不睹不闻之必戒谨恐惧,屋漏之必不愧于天,手容之必恭,足容之必重,头容之必直等事,是着实见得自己分上道理合是如此,工夫合当如此,则所以反求诸身者,极于幽显微细,而不敢有毫发之旷阙焉。是皆自明己德之事,非为欲亲民而先此以为之本也。如其欲亲民,而先此以为之本,则是一心两用,所以反身者必不诚切矣。故事父而孝,事君而忠,事长而弟,此皆自明己德之事也。必至己孝矣、忠矣、弟矣,而推以之教家国天下之为人子、为人臣、为人弟者,莫不然矣,然后为新民之事。己德有一毫未明,固不可推以新民,苟新民工夫有毫发未尽,是亦自己分上自有欠阙,故必皆止于至善,而后谓之大学之道,非谓明德工夫只在新民。必如老先生之言,则遗却未与民亲时节一段工夫,又须言“所以为亲民之本”以补之,但见崎岖费力,圣贤平易教人之意,恐不如是也。

张岳的辩驳可以从四个方面分析:

一是张岳对之前《中庸》《诗经·大雅·抑》《礼记·玉藻》的引文再度阐释,强调在不与他人相接之际,仍然需要上述“明明德”工夫,即慎独修己的工夫,其目的在于反求诸身。无论是《礼记·射义》“反求诸己”,《中庸》“反求诸其身”,《论语·卫灵公》“君子求诸己”,还是《孟子·离娄上》《孟子·公孙丑上》多次提及的“反求诸己”,均说明君子之学是朝向己身,目的在于己身德行的养成,而与“亲民”并没有直接关联。可见,在张岳看来,慎独修己与事父事君是两种不同的、无关的工夫。

二是按照张岳的逻辑,虽然慎独修己和事父事君是两种不同的工夫,但每做一种工夫时都需要一心一意。即一心一意做慎独修己工夫或事父事君工夫,而不是一心分为两用,同时做慎独修己工夫和事父事君工夫。后者是张岳对王阳明的批评,但是仔细分析,可以看到这是张岳对王阳明的误解,因为王阳明虽然将慎独修己工夫(“明明德”)和事父事君工夫(“亲民”)合二为一,但并不是简单的混同,而是视为体用一源的一种工夫。所以,王阳明更倾向于将“明明德”和“亲民”视为一种工夫的体用关系,而不是两种工夫的本末关系,正如王阳明所说:“明德为本,亲民为末,其说亦未为不可,但不当分本末为两物耳。”

三是如果说张岳对王阳明的批评属于误读,那么反过来,张岳的正面立论反而是与王阳明的观点相一致。张岳也承认,在事父过程中培养孝德,在事君过程中培养忠德,在事长过程中培养悌德,也是属于“明明德”的范畴,或者说“明明德”是事父、事君、事长的目的。这一思路其实与王阳明是一致的,都是基于“明明德”而将“亲民”纳入其中。那么,细究其差异,一方面,张岳将王阳明的“明明德—亲民”纳入“明明德”的范畴,即张岳的“明明德”等于王阳明的“明明德”加上“亲民”;另一方面,张岳认同事父、事君、事长属于“明明德”范畴,但并不认同属于“新民”范畴,因为“新民”是与“明明德”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阶段。

四是张岳的“明明德”思想容纳了王阳明的“明明德—亲民”诠释,在此基础上,张岳又突显出朱子学“新民”的教化维度。朱子继承程颐的观点,将《大学》“亲民”诠解为“新民”,后来王阳明又遵从古本《大学》,主张“亲民”为是。自此,朱子与王阳明的“新民”和“亲民”之辨成了宋明理学史上的一大公案。张岳对“明明德”与“新民”的理解,仍是遵循程朱理学的观点,认为只有自身养成孝德、忠德、悌德等美德之后,才能推扩到家、国、天下,作为他人的伦理典范。也就是说,“明明德”之后,还有“新民”的教化阶段。如果自身范围内的“明明德”尚有一丝一毫没有做好,就无法向家、国、天下的范围推扩,因为自身德行不足以作为他人的典范。这就意味着,“明明德”与“新民”是不同的两个阶段。相比而言,王阳明并不那么强调向外教化的过程,而是更强调行为者内在的修德。据此,可以作出如下判别,张岳所代表的朱子学立场,其思想架构更为完备整全、面面俱到,而王阳明有其格外强调的内在面向,并以此涵括其他方面。

但是张岳最终并没有说服王阳明,王阳明也没有说服张岳,两人的论争最终不欢而散。此次关于《大学》“明明德”与“亲民”的辩论,只是王阳明与张岳论争的一隅,但更应该注意到,这实际上是在阳明学兴起之初,朱子学对阳明学的一次挑战。尽管此次朱子学与阳明学的正面冲突并没有产生绝对的胜者,但是从此次论争中,可以较为清晰地看出朱子学与阳明学的思想差异。

二、批“心即理”“知行合一”和“良知说”

张岳前往绍兴与王阳明的三日论争,并不只是局限于“明明德”与“亲民”之辩。张岳在与阳明弟子郭持平的书信中,曾提到:“明德、新民之说,往岁谒阳明先生于绍兴,如知行、博约、精一等语,俱蒙开示,反之愚心,尚未释然。”说明当时二人的论争涉及很多内容,只是具体内容如今无从得知。但是张岳后来曾多次对王阳明的学说提出批判,我们可以据此考察朱子学立场的学者如何看待王阳明的学说。

(一)“心即理”与本体之害

“心即理”“知行合一”和“良知说”是阳明学说的三个重要组成部分,张岳对此均有相应的批评。先看张岳对“心即理”的批评,张岳在给阳明弟子聂豹的信中,曾提到:

昔夫子之教,以求仁为先。仁即心也,心即理也。此心所存,莫非天理,默而成之,而仁不可胜用矣。此数言者,以夫子之圣,七十之贤,提耳而教之,可以不终食而顿悟者。而夫子则不然也。颜渊问仁,告之以克己复礼,而其目在视听言动。仲弓问仁,告之以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樊迟问仁,告之以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司马牛问仁,告之以其言也讱而已。……其曰视听言动,曰出门使民,曰居处、执事、与人,皆就日用最亲切处,指示人下手工夫。故曰勿视,勿听,勿言,勿动,曰恭,曰敬,曰忠,曰讱,真如汉廷之法,较如昼一。使人即此目下,便有持循据守,才质高者不得躐此,而不及者亦可以企此以有为。所谓非僻之心,惰慢之气,自将日销月化于冥冥之中而不自觉,此所谓圣门之学也。无他,只是有此实事实功而已矣。夫岂在别寻一个浑沦之体,以为贯内外,彻幽显,合天人,使人爱慕玩弄,而后谓之心学也哉?

张岳是从工夫论的角度对“心即理”提出批评。张岳肯定了“心即理”所导向的顿悟工夫,具体而言,张岳指出儒家以求仁为先,那么关联于“仁即心”和“心即理”,就可以得出,求仁其实是体悟、发明本心。显然,这种只求向内的工夫进路,与朱子学向外格物穷理的工夫进路不同。于是张岳话锋一转,指出如果按照阳明学的进路,以孔子之圣、七十子之贤,固然能够顿悟,但问题是,普通人的资质与圣贤存在较大差别,因而不能执著于顿悟一途。

而且,张岳进一步指出,即使面对孔门七十二贤,孔子教以求仁之学时,也不是传授顿悟之方,而是主张在日用伦常之事上做工夫。张岳举出《论语》记载的颜回、仲弓、樊迟问仁的案例,孔子的回答都是从视听言动、出门使民、居处执事与人等日用伦常之事上说的,亦即强调在生活中的最切实处做工夫。这就与王阳明讲发明本心的顿悟方法有所不同。张岳所忧患之处在于,如果一味地强调顿悟方法,很可能使资质高的人忽视日常用功,而躐等追逐于玄虚空谈,也可能使资质差的人手足无措。虽然张岳没有明说,但不难发现,他的批评主要是针对当时的阳明心学,即向内寻索一个贯通内外、统摄万物、融合天人的浑沦心体,最终会脱离日用伦常而流于虚妄。

需要辨析的是,张岳实际上并没有否定“心即理”本身的内涵,他只是批评空谈“心即理”可能带来的工夫流弊。这一批评其实可以追溯到王阳明与张岳在思维方式的差异,张岳指出:

《易》曰:“同归而殊涂,百虑而一致。”此言理本自然,人不可私意求之尔。既曰殊涂,既曰百虑,不可谓全无分别也。故心也,性也,天也,一理也。然至论心自是心,性自是性,天自是天,如人之父子、祖孙本同一气,岂可便以子为父而祖为孙哉?昔之失之者,既以辩析大精而离之使异,今欲矫其失,必欲纽捏附会而强之使同,可谓均亡其羊矣。

张岳以《周易》所言殊途、百虑,阐明儒家注重分别、分殊的道理,尽管他承认心、性、天是贯通一理,但是强调心、性、天不是完全等同。如果说贯通一理是就理一而言,那么强调心、性、天的差异性则是就分殊而言。强调在分殊之事上体认贯通之理,这是朱子学一贯的立场。张岳还以父子、祖孙为例,说明生活中分殊的重要性,张岳也承认父子、祖孙贯通一气,但他强调的是,父是父,子是子,贯通一气并不意味着就可以将子视为父。这其实是注重分殊之事的差异性。

从宋明理学史上看,朱子确立了工夫论的完备性和有序性,但后世朱子学者出现支离的流弊,即张岳所谓“辩析大精而离之使异”。而阳明心学的一项重要任务,就是救治后世朱子学的流弊,救治方法是统合分析过度的工夫,但也产生浑沦的弊端,即张岳所谓“纽捏附会而强之使同”。张岳在阳明学兴起之初,就意识到阳明学可能导向的流弊,于是张岳提出的救治方案是,回到日用伦常之中,从最切实处做工夫。张岳提出:“如是虽于学问之渊源统纪未能深造,然就此着实规矩安顿身心,资质高者能自循此上达,其下者亦有以养其端悫醇笃之性,不至于道听涂说,揣度作用,重为本体之害矣。”从理一分殊的角度看,张岳提倡在分殊之事上做工夫,不可一开始就追寻浑沦的理一,否则就会流于所谓“本体之害”。

总之,张岳其实并没有否定“心即理”本身的内涵,只是在工夫进路上与王阳明有区别。如果说王阳明的思路是注重统合,那么基于朱子学立场的张岳则主要是分析性的思路。前者倾向于将诸多概念统合为一,例如以心统摄万物,其流弊可能是浑沦;后者则强调将分殊之事逐一体认安顿,例如即物穷理,其流弊可能是支离。二者立场分明而迥异,难以调和,这也导致张岳对“心即理”学说的不屑。

(二)“知行合一”与以知为行

再看张岳对“知行合一”的批评。张岳在给张邦奇的信中,曾提到:

窃又思近时所以合知行于一者,若曰必行之至,然后为真知,此语出于前辈,自是无弊。惟其曰知之真切处即是行,此分明是以知为行,其弊将使人张皇其虚空见解,不复知有践履。凡精神之所运用,机械之所横发,不论是非可否,皆自谓本心天理,而居之不疑。其相唱和而为此者,皆气力足以济邪说者也,则亦何所不至哉?此事自关世运,不但讲论之异同而已。

张邦奇是与王阳明、张岳同时期的朱子学者,与王阳明的思想多有出入。而当时王阳明的思想在知识分子群体中影响甚大,张岳的朋友们纷纷信奉阳明学,导致张岳身边缺乏能够交流学问的志同道合者,于是才向张邦奇致信,倾诉对阳明学的不满:“某之疑此久矣,朋友间一二有志者,皆相率而入于此,无可与开口者,又恐徒为论辩,而未必有益,故于门下每倾心焉。”

张岳在这里主要提出对“知行合一”的批评。王阳明的“知行合一”思想,可以分为两个层面:一方面,将“知”视为“行”,如所谓“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一念发动处,便即是行了”;另一方面,将“行”视为“知”,如所谓“称某人知孝、某人知弟,必是其人已曾行孝行弟,方可称他知孝知弟,不成只是晓得说些孝弟的话,便可称为知孝弟”。张岳对“知行合一”第二个层面的内涵是认同的,即真正付诸实践,才能称之为真知,笼统地说就是以“行”为“知”。这体现了朱子学对工夫践履的重视,或者说体现了“行”在知行关系中的决定性。张岳所反对之处,主要在于以“知”为“行”,其理由是如果说“知”的真切处就是“行”,或者说在萌生“行”的念头时就是“行”的开端,那么可能会使人将心思放在虚空的意念上,而忽略应当付诸实践的“行”。也就是说,以“知”为“行”,可能导向废弃践履,那么“知行合一”就会以“知”替代“行”,从而取消践履的层面。

应该说张岳的警惕和批评是有道理的,因为从后续的历史看,阳明后学确乎有流于虚妄空谈的弊病。陈来先生在论述王阳明“知行合一”时,曾引入王夫之的批评。王夫之批评说“以知为行,则以不行为行,而人之伦、物之理,若或见之,不以身心尝试焉”,“销行以归知,终始于知”。陈来先生指出:“船山的批评也不是完全没有理由的。如阳明所说‘一念发动便即是行’,若此念之动是为善之念,以善之念即为善之行,人便不必在人情事理上下为善实功,所以船山的批评‘以不行为行’,‘销行以归知’,就这一点而言是有的放矢的。”王夫之此处的批评,实与张岳如出一辙,只是张岳比王夫之更早地意识到阳明学可能产生的流弊。换言之,张岳在阳明学的弊端产生之前即已预见,而王夫之则主要是面对阳明后学的流弊作出批判。从历史上看,在阳明学如火如荼地兴起之际,张岳的批评显得孤立无援,最终被潮水般的阳明学所掩盖,直至晚明时期,阳明后学的流弊日益严重,才受到广泛的反思与批评。

但是平心而论,张岳仍然是用分析的眼光看待“知行合一”,这就导致他将“知行合一”离析为两个层面,从而注意到可能存在的问题。或者说,阳明后学产生的流弊也是过分注重以“知”为“行”的层面,而忽略了阳明学注重践履的维度。实际上,王阳明特别注重践履,“知行合一”的另一层面就是强调“行”的重要性,例如只停留在懂得孝悌的道理是不够的,应当真正做到行孝行悌,这就能够避免以“知”为“行”的流弊。所以,只有将以“知”为“行”与以“行”为“知”两个层面结合,才是王阳明“知行合一”的完整义。

王阳明曾强调说:“知行原是两个字说一个工夫,这一个工夫须着此两个字,方说得完全无弊病。……若头脑见得不分明,原看做两个了,则虽把知行合作一个说,亦恐终未有凑泊处,况又分作两截去做,则是从头至尾更没讨下落处也。”这一辨析可以看作来自阳明学立场的回应。就此而言,王阳明的“知行合一”学说其实是自洽的,而张岳的批评在朱子学的体系中也是有道理的,之所以出现二者思想上的差异,仍是归咎于王阳明是基于统合性的思路,而张岳则是分析性的思路。

(三)“良知说”与别求本原头脑

最后看张岳对“良知说”的批评。“良知说”是阳明学的重要标签,甚至可以视为阳明学的代名词。张岳对王阳明的“良知说”也有相应的批评,黄宗羲曾对张岳评价说“先生终执先入之言,往往攻击良知”,说明张岳是基于朱子学的立场对“良知说”提出批评。张岳在给阳明弟子郭持平的信中,曾提到:

良知之言发于孟子,而阳明先生述之,谓“孝弟之外有良知”,前无是言也。殆双江年兄以其心所独得者创言之,于愚心不能无疑,亦尝面质双江矣,尚未尽也。子思之言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而又申之“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夫以性道之广矣大矣,无不备也,而指其亲切下手处示人,不越乎喜怒哀乐已发未发之间。所谓戒惧者,戒惧乎此而已;所谓谨独者,谨独乎此而已。至孟子又发出四端之旨,而特举夫赤子入井,嘑尔蹴尔,睨视颡泚,以验良心之不容泯灭者,亦可谓深切痛快无余蕴矣。学者只依此本子做去,自有无限工夫,无限道理,固不必别寻一二字以笼络遮盖之也。

从历史的角度看,最早提及“良知”概念的是孟子,《孟子·尽心上》:“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在孟子的叙述中,“良知”是与“良能”相提并论的概念,而且与孩提时期的爱亲、敬长联系在一起。可以说,这是“良知”概念的原始语境。后来朱子对“良知”的解读,也大致是在上述范围内,或者说没有过多阐发。但是到王阳明的思想体系中,“良知”一跃成为统摄一切的核心概念,或者说王阳明以“良知”二字统合儒家学说的一切义涵。

举个例子,针对《中庸》首章的义理,王阳明解释为:“‘天命之谓性’,命即是性。‘率性之谓道’,性即是道。‘修道之谓教’,道即是教。”而弟子问:“如何道即是教?”王阳明回答:“道即是良知。良知原是完完全全,是的还他是,非的还他非,是非只依着他,更无有不是处。这良知还是你的明师。”王阳明将“命”“性”“道”“教”等诸多概念完全打通,并统统归于良知。即便是其中看似较为疏远的“教”,王阳明也将其与良知进行关联,即率性而来的良知对行为者本身具有明辨是非、指引教化的作用。就此而言,良知一跃成为阳明学体系的核心或本原,这就溢出了孟子、朱子使用的“良知”范畴。

张岳对此表示了不满,认为《中庸》从性、道、教的儒学架构到未发、已发模式与戒惧、慎独工夫,以及孟子提出以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之心检验人的良心,都是系统完备、有迹可循的为学进路,完全不需要另外单独拎出一个“良知”概念加以概括、统摄。否则可能导致一味地追求玄虚空洞的“良知”,而逐渐荒废原有的学问。

可以看到,张岳的批评实际上并不是针对“良知”概念本身,而是批评过度拔高“良知”的地位和作用。因为在王阳明的思想体系中,“良知”是一切学问的本原头脑。王阳明曾多次说:“晓得良知是个头脑,方无执着。”“良知明白,随你去静处体悟也好,随你去事上磨炼也好,良知本体原是无动无静的。此便是学问头脑。”王阳明为什么如此重视“良知”?因为他旨在为宋明理学诸多离散的工夫,以“良知”的方式确立一个行为者的主体意识,避免向外追逐支离繁琐的工夫。这实际上是在诸多工夫之上,强调“良知”的本体地位。张岳对此提出批评:

近时学者,动言本原头脑,而忘夫检身密切之功。至其所谓头脑者,往往错认别有一物流行活动,可以把持玩弄,为贯通万事之实体。其于“敬”之一字,盖有视若徽纆桎梏,不肯一用功者。不知许多道理皆凝聚于此,舍此而别求本原头脑,其不为精神作用而流入于狂谲也者几希。

张岳并没有对“良知”概念本身提出异议,他的批评集中在工夫论层面。如果说“良知”是统摄一切工夫或学问的本原头脑,那么为学目的就只是“致良知”,也就是探求和把握贯通一切的“良知”本体,这就不可避免会产生如下弊端,即一味地追求所谓“良知”的本原头脑,而荒废在日用伦常之事上做工夫,最终将导致精神世界的玄虚狂妄,这就是张岳所批评的“别求本原头脑”“而流入于狂谲”。

张岳这一批评不大,但也不小,因为始终都没有针对“良知”概念本身,只是针对王阳明以“良心”为核心所构建的为学方式。王阳明“良知说”的后续历史发展,尤其是王畿一脉以及泰州学派的出现,表明了张岳的批评并非毫无道理。或许“良知”概念本身并无问题,只是将“良知”拔高到涵括与统合一切学问的做法,会产生流于玄虚狂妄的弊病。

三、合一与分殊:思维方式的差异与流弊

不难看出,王阳明与张岳在思想上有一个根本性的差异,即王阳明强调统合性的思维方式,而张岳则坚持分析性的思维方式,这也是阳明学与朱子学的重要差异所在。我们从张岳对朱子学与阳明学的一段评价中,可以清楚看出这一差异。张岳在给黄佐的书信中,曾提出:

向所喻物则云云,此是文公教人下手穷理工夫十分亲切处,真能见得事事物物上各有义理,精微不差,则所谓人心、道心、气质、天性亦各有着落,以为省察存养之端。今之学者差处正是认物为理,以人心为道心,以气质为天性,生心发事,纵横作用,而以“良知”二字饰之,此所以人欲横流,其祸不减于洪水猛兽者此也。若老、释外事物以求理,其学虽差,要于虚空中实有所见,岂若今人之恫疑虚喝,其高者入于奸雄,以下殆类俳优,此风不息,不知将何止极也!

黄佐也是和王阳明、张岳同时期的朱子学者,与王阳明曾有过论争。张岳致信于黄佐,以及上文提到的张邦奇,从某种意义上讲,是在当时学者纷纷信奉阳明学的情况下,纠集一批朱子学者与之对抗。尽管阳明学的兴起势不可挡,朱子学者的对抗最终被淹没,但是在这一批朱子学者的批评中,可以管窥朱子学与阳明学的差异。

就朱子学而言,张岳指出,朱子工夫论注重在亲切笃实处着手,亦即在日用伦常之事上做工夫,以穷尽事事物物之理,这就能够将天性与气质、道心与人心等辨析清楚和安顿妥当。可以看出,朱子学的思路是分析性的,注重在分殊层面对万事万物进行辨析和安顿,由此确保其思想架构的系统性、有序性与细密性。所以朱子学具有“致广大而尽精微”的特征。

张岳主要持朱子学的立场,那么相对而言,他对阳明学则提出严厉的批判。王阳明十分强调在诸多工夫或学问之上,确立一个“良知”本原头脑,由此统合一切工夫和学问。王阳明的思路是统合性的,强调一上手就是探求和把握本体,展现出阳明学的高明之处,所以阳明学的工夫论印证了孟子所谓“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弗能夺也”(《孟子·告子上》)。但是张岳基于朱子学立场,对阳明学的思路并不认同,其批评大致可以从两个方面进行考察。一方面,张岳批评王阳明拔高了“良知”的地位和作用,使良知实际上成为空洞的修饰,甚至可以说,这样的“良知”沦为虚构。另一方面,由于一切工夫和学问浑沦不辨,就会导致将物与理混同,将人心与道心混同,将气质与天性混同,最终导致人欲如同天理受到肯定和推崇。

张岳的指控无疑是严厉的,但也让我们看到统合性的思路可能导向的流弊。关于第二个方面的批评,即阳明学“认欲作理”或“以情为性”,在张岳之后,也受到诸多学者的警惕和批评。例如高攀龙指出:“当文成之身,学者则已有流入空虚,为脱落新奇之论,而文成亦悔之矣。至于今,乃益以虚见为实悟,任情为率性,易简之途误认,而义利之界渐夷,其弊也滋甚,则亦未尝反而求之文成之说也。”高攀龙的批评主要是针对阳明后学,认为王阳明生前已经注意到了其学说可能导向的弊端,至阳明后学则以虚见为实悟、任情为率性,亦即出现虚妄不实、浑沦不辨的流弊,这就与王阳明原本的学说具有一定的距离。再如王夫之针对王阳明的“良知”概念本身提出批评:“姚江之言孝弟,则但以煦煦之爱为良知、良能,此正告子以‘吾弟则爱’为仁。而其所从发之源,固与甘食悦色之心同为七情所著。释氏开口便柔软缠绵,说得恁样可怜生地,都是著个‘爱’字。虽以施之吾父吾兄为得其可施之人,而实则所以施者非其性之德矣。故不于性言孝弟,则必沦为情;不于天理之节文言孝弟,则必以人欲而行乎天理。”王夫之批评说,王阳明将“良知”视为大本大源的煦煦之爱,可以源源不断地涌现爱的情感,施于父兄乃至他人,但是其中的问题在于将爱的情感作为根源,正如告子以爱为仁,原因是爱的情感与其他情感一样均属于食色气质的范畴,没有与天性进行辨别,这就导致以情为性、认欲作理。那么,其结果就是张岳所批评的人欲横流,祸如洪水猛兽。高攀龙和王夫之的批评与张岳基本是一致的,均注意到了阳明学统合性的思维方式可能导向的弊端。

关于张岳第一个方面的批评,即阳明学以“良知”为空洞的修饰,甚至沦为虚构,就受到了黄宗羲的反驳。黄宗羲作为刘宗周的弟子,是明清之际具有较为鲜明心学立场的学者,尽管他对阳明后学也有不满,但在他这里主要是基于心学的立场,对张岳的批评作出回应。黄宗羲在《明儒学案》中说:“(张岳)曰:‘若只守个虚灵之识,而理不明,义不精,必有误气质做性,人欲做天理矣。’不知理义只在虚灵之内,以虚灵为未足,而别寻理义,分明是义外也。学问思辨行,正是虚灵用处,舍学问思辨行,亦无以为虚灵矣。”张岳强调在亲切笃实处做工夫,以体会事事物物的义理,而不是守着一个空洞的“良知”。黄宗羲对此并不认同,他仍然坚持以“良知”统合一切工夫和学问的思路,认为世间义理全都在“良知”之内,如果对义理的探求是舍弃内在的“良知”而向外逐物,那么就会有像告子“义外”的嫌疑。黄宗羲的反驳,实际上是沿袭王阳明对朱子学向外格物的批评,也可以说是王阳明试图处理的朱子学可能导向的流弊;但是黄宗羲同时也强调,所谓虚灵之“良知”与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等工夫,均不可偏废,因为二者是体用不离的关系。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是对阳明学与朱子学的调和。

最后,朱子学与阳明学在上述诸多批评中,看似流弊众多,但这更多是后学逐渐产生的问题,在朱子与王阳明自身的思想系统中并非如此。换言之,王阳明并非只是守着一个空洞的“良知”,而废弃日用伦常之事上的工夫;朱子也不是流于向外逐物,而不去探求理一层面的本体。这是有必要为朱、王说的公道话。就王阳明而言,王阳明其实十分强调在事上磨炼做工夫,例如他说:“良知头脑是当,去朴实用功,自会透彻。”就朱子而言,朱子也不是一味地向外格物,他强调的是在日用伦常之事上体会分殊之理,自然能够懂得理本一贯,尤其是朱子在主簿同安之后,接受李侗的教诲而最终“逃禅归儒”,亦即回归儒家之后,就放弃了一开始便探求理一,而转向从分殊着手,所以朱子云:“圣人未尝言理一,多只言分殊。盖能于分殊中事事物物,头头项项,理会得其当然,然后方知理本一贯。不知万殊各有一理,而徒言理一,不知理一在何处。”可以看到,朱子与王阳明可能本身并无弊病,只是两种不同的思维方式,如果不能够妥善地领会和运用,可能最终会产生相应的流弊。

四、结 语

对张岳与王阳明论争的考察,可以看到,阳明学在诞生和兴起之初,就受到来自朱子学的质疑和批判,两人的论争代表了朱子学与阳明学之间的正面交锋。一方面,张岳与王阳明的论争,以及对王阳明的批评,其内容主要围绕着阳明学的重要论题,例如《大学》“明明德”与“亲民”之辨以及“心即理”“知行合一”“良知说”等。总体来看,张岳的批评并不是毫无道理,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的批评具有十分敏锐的预见性,因为从阳明学后续的发展历史来看,张岳所提出的批评在阳明后学基本上都有明显的体现。另一方面,王阳明对张岳的回应,基本上没有溢出他对朱子学的批评,因而认为张岳拘泥宋儒旧说,缺乏创新精神。后续的历史事实也表明,张岳的思想并没有突破朱子学的范畴,最终淹没在日渐兴盛的阳明学之时代潮流中。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论争暴露了朱子学与阳明学在思维方式上的重要差异,即阳明学强调统合性的思维方式,而朱子学注重分析性的思维方式。然而两种不同的思维方式,如果未能获得妥善的运用,均可能产生相应的流弊。质言之,如果过于强调统合性的思路,就可能导向玄虚狂妄;如果过于强调分析性的思路,就可能导向支离繁琐。然而这些弊病在朱子与王阳明自身的思想体系中,实际上并没有显现,因为二者的思想体系都是相对圆融自洽的。这是需要替朱子和王阳明说的公道话。

 

原文刊发于《学术界》2025年第12期

    进入专题: 阳明学   朱熹   王阳明  

本文责编:Super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s://www.aisixiang.com)
栏目: 学术 > 哲学 > 中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72088.html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5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