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从马拉松到奥林匹亚

图1,马拉松长跑博物馆。

图2 展览馆展示2010年举行的马拉松战役2500周年(公元前490年)纪念。

图3,奖杯。

图4 1936年柏林奥运会宣传画。
踏入希腊本土,我们即将去访的第一处,是马拉松长跑博物馆(Marathon Run Museum)。这是此次行程中,我到过的规模最小的博物馆,但其呈现的主题,却最具“希腊标签。”
马拉松村位于雅典东北方向临海的一片平原,距离市中心约四十二公里。古时因盛产茴香而得名【1】。公元前490年至前480年间,希波战争中两场至关重要的战役——陆地上的马拉松之战与海上的萨拉米斯之战——相继发生于此。西方史学界常将此视为拯救“希腊文明”,也即“西方文明”的关键战役。其中,马拉松之战更成为以弱胜强的经典战例,也是希腊城邦秩序成功抵御波斯帝国扩张的重要转折点【2】。
战争始终伴随着斯巴达与波斯帝国相互之间的纵横捭阖。陆战之前,斯巴达采取观望态度;随后海战,才积极参入。这种爱琴海周边,希腊诸城邦与波斯帝国之间复杂的博弈,贯穿了整个古典时代。
关于马拉松之战,最广为流传的是士兵菲迪皮德斯的故事:他在胜利后奔向雅典,高喊“我们胜利了”之后力竭而死。这一情节在早期史料中并无确证,更多的可能是后世文学性重构。
今日的马拉松村,农田与体育场馆错落相间。若非路标提示,很难将眼前的静谧与古战场的血火联系起来。博物馆的展示重心并未停留于战事,而是追溯那项源自古代传说的奔跑,见证它重新植入近代奥林匹克运动,并演变为全球性的竞技项目。
展柜中陈列着历届奥运会马拉松项目的资料、奖牌、照片与文件。有两处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其一,现代奥运会自1896年雅典奥运会起,至今已举行三十三届,其中有三届因战争停止;其二,现代奥运圣火点燃与传递的仪式,首见于1936年的柏林奥运会。这是纳粹德国宏大叙事的组成部分,借以掩盖其反犹政策和备战意图。这提醒人们,现代体育始终无法完全脱离政治的阴影。
与之相对,古代奥运会自公元前776年在奥林匹亚开始,至公元394年被罗马皇帝狄奥多西一世以革除异教为由废止,共举行过293届,前后延续近两千年。它本质上是一项宗教庆典,用以祭祀众神之王宙斯。
奥林匹亚位于伯罗奔尼撒半岛西北部,阿尔费俄斯河与克拉迪奥斯河的交汇处。我们抵达时,正逢倾盆大雨,却并未削弱参观遗址的兴致。在遗址与古代奥运会博物馆中我们了解到,奥林匹亚虽在19世纪初即引起欧洲学界注意,但真正系统性的考古发掘,始于19世纪后期的德国考古团队。
在古希腊观念中,英雄是介于神与人之间的存在,其特质在战争与竞技中得以彰显。当时的参赛者均为成年男性公民,项目包括赛跑、摔跤、五项全能等。它有两个显著特征:其一,竞技者通常全裸入场,仅限男性参与及观看【3】;其二,是著名的“神圣休战”原则。虽然这一原则在后期常因政治野心而松动,例如马其顿王腓力二世时期的军事干预,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它确实为分裂的城邦提供了一个基于信仰的暂时和平空间。
考古成果证实,由菲迪亚斯创作的象牙黄金宙斯神像曾立于此地神庙中。该神像建于公元前5世纪中叶,被列为古代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神庙附近的祭坛,被视为古代奥运会采集火种之处。人们利用凹面镜引燃圣火,象征普罗米修斯为人类盗取火种。1936年柏林奥运会重新恢复并制度化了这一仪式,从此将远古的祭祀仪式转化为现代的政治景观。
此外,遗址中仍可见圣火台、体育场等建筑遗迹。考古显示,青铜时代这里已有人类居住,至公元前一千年左右,逐渐发展成为泛希腊性地区的宗教圣地。
在此,我们也了解到,奥林匹亚的宙斯崇拜,与帕尔纳苏斯山南麓的德尔菲阿波罗神谕,共同构成古希腊宗教与公共生活的重要支点。运动员在比赛前宣誓效忠神明,这种将竞技、秩序与信仰结合在一起的传统,贯穿了整个古代奥运会的历史。

图5 奥林匹亚赫拉神庙遗址。现代奥运会圣火采集处。

图6,奥林匹亚宙斯神庙遗址处。

图7 奥林匹亚考古博物馆。馆内有被称为古代七大奇迹之一的宙斯神像复原图。

图8 奥林匹亚考古博物馆出土雕塑。
注释:
【1】“马拉松”(Marathon)在古希腊语中意为“多茴香的地方”。
【2】希波战争(Greco-Persian Wars)是公元前5世纪波斯帝国对希腊城邦发动的战争。马拉松战役是第一次入侵的关键战役,萨拉米斯海战则是第二次希波战争的战略转折点。
【3】关于女性禁入:古代奥运会期间,已婚女性严禁观看,违者可能面临从崖上被推下的惩罚。但在同一地点,每四年会举行一次仅限女性参加的赫拉竞技会(Heraean Games)。
十四、石之喻 德尔菲

图9 阿波罗神庙遗址:德尔菲圣地核心,古希腊神谕发布之地。

图10 雅典人宝库:为纪念马拉松战役胜利而建,是德尔菲保存最完好的多立克式建筑之一。

图11 大地之脐(Omphalos):古希腊人心中“世界中心”的象征石。

图12 德尔菲大剧院:可俯瞰整个圣地与峡谷的古剧场遗址。
离开马拉松村,驱车西北,至温泉关(Thermopylae)隘口短暂停留。虽匆匆掠影,但在山海收窄的石缝间,仿佛仍能触摸到当年斯巴达人以血肉筑就铁壁的肃杀。随后折返向南,驶向德尔菲峡谷,及至抵达,铅色阴云低掠山脊,帕尔纳索斯山的峭壁如凝固巨浪,沉重地压在阿波罗神庙的废墟之上。
昨日提洛岛(Delos)的景致犹在眼前。那里是神子降生之所,海风轻柔,岛屿仿佛一座被时间晾晒至发灰的祭坛。在希腊神话的叙述中,阿波罗击败巨蟒皮同(Python)后,褪去了阳光的轻盈,转而扎根于帕尔纳索斯山阴郁的褶皱,在乱石与断层间建立起这座庄严肃穆的圣所。
这里的地质结构,悄然决定了神性的走向。不同于提洛岛的花岗岩山地构成,帕尔纳索斯山属于石灰岩喀斯特地貌,地下溶洞与暗流纵横。正是这种活跃而不稳定的地层,为神谕的产生提供了物质基础。
循着“神圣之路”蜿蜒而上。这里曾是泛希腊世界的宗教与商业中心,道路两旁密布着各城邦为炫耀国力而建的宝库。右手边,多边形挡土墙(Polygonal Wall)静静矗立。数千磊石块形状各异,未经切割,仅凭棱角之间的重力咬合,历经两千年的震颤仍严丝合缝。墙面刻满铭文,多为释放奴隶的契约。石块在此成为文明的记事簿,记录着从奴役迈向自由的微光。不远处,雅典人宝库依旧昂然。当年,雅典人将马拉松战役中缴获的波斯盔甲堆叠于此,把一时的胜利铸成永恒的铭刻。
阿波罗神庙居于全境之轴。六根残柱支起灰蒙的天空。在基址旁一片荒草掩映的乱石中,我找到了那块“脐石”(Omphalos)。它呈锥形,表面布满大地般的纹理,质地粗粝,静默如初。神话中,宙斯从世界两端放飞的两只老鹰在此相会,于是这块石头成为大地的肚脐,万物的原点。
就在这层叠的石灰岩裂隙之下,地层吐露出带有乙烯气味的分子。两千年前,女祭司皮媞亚(Pythia)端坐其间,在感官沉醉与命运清醒之间,为世人开启一线缝隙。神谕由此从多多纳(Dodona)风摇叶鸣的低语,转向德尔菲地缝中这场带有化学迷幻的呼吸。
德尔菲曾刻有三千余条铭文。神庙门廊处的“认识你自己”、“凡事皆有度”,以及警示世人的“妄立誓则祸近”,至今仍是人类理性与自省的高峰。这或许正是石头的隐喻:在迷雾中逼迫人直面真实,剥离虚饰。
越过神庙,古剧场依山而开,三千名观众曾在此审视抗争与宿命的悲剧。再向上,两百余米外的竞技场被岩石环抱。自公元前582年起,四年一度的皮提亚运动会在此举行,运动员在石壁的注视下奔跑,将体魄、信仰与规则熔炼为一。
我们在遗迹间行走,读到的不只是远古。1892年,法国考古队发起“大发掘”项目,迁走遗址之上的整个卡斯特里村庄(Kastri),让沉睡千年的圣所重见天日。这不仅是一次考古行动,更像一场跨越两千年的归宗。早在公元前600年,希腊人循德尔菲神谕北上建城马萨利亚,即今日的马赛。而古代马赛商人,又曾带着财富回到德尔菲,筑起华丽的宝库以谢神恩。或许正因这份深埋血脉的因果,当法国人掀开废墟时,他们寻找的不只是神谕残篇,也是在追溯自身文明的胎记。
俯仰之间,德尔菲那些错落的基石,在山谷透明的光影中,沉默地记录着历史的层层剥落。这些石块曾见证过公元前4世纪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的武力征服,也曾承受过罗马人终结希腊独立时的铁蹄。
随着神谕在公元1世纪逐渐委顿,沦为政治权力的附庸,这些石头的神圣光环也随之暗淡。至公元4世纪,当罗马皇帝下令禁止古代诸神时,基督教的钟声取代了阿波罗的低语,德尔菲长达千年的呼吸终于停止。曾经不可一世的权力与神力,最终都凝固成了这些无言的堆垒。
但在石头的世界里,沉寂并非终点。神谕已远,喻意永恒。而这正是通往另一种真实的入口。
步入山脚下的考古博物馆。那尊著名的“操纵战车者”青铜像,虽经千年,依然目光如炬、英气内敛。而我更关注那些从神庙檐部卸下的石雕残片,它们在柔和灯光下显出一种历尽沧桑后的温润。在这里,德尔菲从旷野废墟缩影为橱窗标本。离开这片阴郁的山谷时回首望去,荒原寂静,耳边仿佛响起苏格拉底对神谕那段著名的回应:“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的一无所知。(I know that I know nothing)”




注释:
【4】德尔菲圣地在公元前6世纪已成为重要宗教中心。现存阿波罗神庙主体遗址为第六代建筑,建于公元前4世纪下半叶。此前的神庙曾屡遭破坏与重建,如公元前6世纪及公元前373年的重大损毁。遗址层累了从古风时期到希腊化时期的多重历史痕迹。
十五,石之存 圣安德鲁大教堂

图17 圣安德鲁大教堂。

图18 圣安德鲁大教堂特有的十字架。

当天傍晚6点30左右,我们离开德尔菲考古博物馆,沿科林斯海湾北岸,驱车前往纳夫帕克托斯小镇。公路贴着山脚延伸,右侧是起伏的石灰岩山体,左侧是渐次展开的海面,山海并行,道路蜿蜒。
向窗外科林斯海湾对岸望去,不由想起两千五百年前,发生在这片海域与土地上的那场著名战争。雅典领导的提洛同盟与斯巴达领导的伯罗奔尼撒联盟,在此展开了长达二十七年的对抗。修昔底德在《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记录了这场战争,其史学方法及后世以他命名的“修昔底德陷阱”,至今仍被反复引用。【6】更让人感慨的是,壮年的苏格拉底曾以重装步兵身份亲历此地的数场战役。史家从中看到了大国博弈的必然,而哲人则在盾牌与长矛的碰撞中,观察着人性的底色。
抵达纳夫帕克托斯酒店时,已近晚上九点。稍作休整后,我们步行外出。酒店靠近旧港湾。夜色缓缓铺开,两道石墙将海水引入城中,也将海湾的浪声隔在城外。水面轻轻晃动,映出零散的灯影。街道空旷,行人不多。临街的咖啡店仍开着门,老人和年轻人各自坐着,低声交谈。时间在这里显得平缓,很难将眼前的宁静,与公元1571年决定地中海版图格局的勒班陀海战联系在一起。在那场硝烟弥漫的浆船决战中,尚未写出《唐·吉呵德》的塞万提斯正作为一名普通士兵在此冲锋陷阵而负伤,如同两千年前的苏格拉底一样,他在现实的甲板与血火中,完成了对命运最初的审视。【7】
第二天一早,我们直奔圣安德鲁大教堂。帕特雷市与纳夫帕克托斯隔海相望。2004年,里翁—安替里翁大桥建成通车,将伯罗奔尼撒半岛与希腊北部本土连接起来。
圣安德鲁大教堂位于帕特雷市近海一侧,以耶稣十二使徒之一的安德鲁命名。关于他的生平,早期文献记载并不详尽。在《新约》中,他始终处于相对边缘的位置。较为一致的说法认为,他在帕特雷一带传道并最终在此殉道。其死亡的具体情节,多见于后期行传与地方记录(笔者注:类似于国内的地方志。)
今日所见的新教堂,并非此地最早的纪念性建筑。广场一侧,仍保留着一座十九世纪修建的旧圣安德鲁教堂,规模不大,采用新拜占庭风格。附近立有标记,指示当地所认定的殉道地点。
广场另一侧,一座浮雕纪念碑静静矗立。碑中纪念的是帕特雷区大主教哈利同(1908—1996),一位以清修著称、并长期投身非洲传教事业的东正教神职人员。浮雕中,他俯身为人施洗,背景里的棕榈树指向远方,暗示其传教路径。
进入新教堂正门,空间骤然展开。建筑平面呈希腊十字形,视线自然被引向穹顶。穹顶之下悬挂着巨大的青铜吊灯,层层展开,灯架上嵌有小幅圣像,既是照明器具,也是图像序列的一部分。
沿中轴前行,右侧陈设着与圣安德鲁相关的重要圣物。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以金属包覆的 X 形十字架。地方记录认为,圣安德鲁殉道时所用的刑具即为这种斜十字形架。十字架表面装饰繁复,浮雕与铭文密布。附近的圣龛中,安放着圣安德鲁的部分头颅遗骨,外罩以鎏金结构,仅留有限窗口供人观看。
继续向前,接近圣坛区域,圣像屏风以白色大理石为主,镶嵌金色背景的圣像画,依东正教传统排列,人物直面信众,色彩以深蓝、土红与金色为主。穹顶与拱顶内侧覆盖着壁画,从基督、圣母、使徒到地方圣人,图像沿建筑结构展开,构成一个连续的宗教叙事。
与这片空间密切相关的,是圣安德鲁遗骨的历史流转。他殉道后,遗骨最初留存于帕特雷。四世纪时,部分遗骨被迁往君士坦丁堡。1204年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后,圣物被带往意大利南部,安置于阿马尔菲。此后数百年间,帕特雷保留更多的是其印记,而非遗物本身。
二十世纪以后,这种状况开始发生变化。1964年,罗马教廷将部分头骨归还帕特雷,随后又有少量遗物陆续回归。现今,遗骨被安置在教堂内的专门空间中,位置并不居于中轴,像是一位疲惫的归来人,偏居一隅。说明文字简短,仅标明归还经过。遗物在此,仅仅只是历史的一块补丁。
走出教堂,见几位老师正带着一群小学生来到门前。祭司闻讯出来迎接,领着他们进入殿内。这是我在整个行程中,第一次看到学校组织学生参观教堂。孩子们的脚步声在石地上回荡,我站在原地,没有跟随进去。
此刻,广场另一侧的旧教堂墙面显得低矮。殉道地点的标记立在一旁,新教堂的穹顶覆盖着背后的空间。遗骨、碑文,以及正在进入的孩子,被置于同一幅画面之中。

图20 圣安德鲁大教堂的祭司正在迎接前来教堂参观的小学生。

图21 纳夫帕克托斯小镇,从前的港湾处。

图22 小镇上喝咖啡闲坐的老人。

图23 小镇一角。远处山上是从前的城堡。
注释:
【5】圣安德鲁大教堂(Agios Andreas Church, Patras)于1908年由希腊国王乔治一世奠基,历经半个多世纪的停工与复建,主体建筑于1974年正式竣工,是希腊规模最大的东正教教堂。
【6】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一般认为成书于公元前5世纪后半叶。所谓“修昔底德陷阱”为当代国际关系理论中的概括性术语,用以描述新兴大国与守成大国之间的结构性紧张关系,并非修昔底德本人提出。
【7】勒班陀海战(Battle of Lepanto)发生于公元1571年,交战双方为奥斯曼帝国海军与以西班牙、威尼斯为主导的神圣同盟舰队,战场位于今纳夫帕克托斯(Nafpaktos)附近海域。
十六,石之真,迈泰奥拉修道院

图24 迈泰奥拉修道院之一。它建筑在山峰之上。山脚下是平原。

图25 迈泰奥拉修道院。

图26 迈泰奥拉修道院处高耸的山峰。

图27 修道院一角。
从色萨利平原的西北端城镇卡兰巴卡,向迈泰奥拉(Meteora)望去,那些由远古河流冲刷而成的砂岩巨柱,在数千万年的洪荒中受洗,呈现出的垂直,仿佛大地伸向苍穹的触角。“迈泰奥拉”,在希腊语中有“悬浮的石头”或“空中之上”诸意。在这里,视觉的线条被强行拉离地平线,真实构成的几何线条在瞬间发生变化,让灵魂产生一种震撼心灵的神启:这世界唯真,才令人仰视。
这种几何的垂直,在14世纪转化为生存的必然。奥斯曼的硝烟将修道士一步步逼向绝壁,他们在飞鸟亦难驻足的岩顶,筑起了避世的孤岛。这不再是德尔菲式的人神契约,亦非圣安德鲁式的文明留存,而是灵魂与岩石的赤诚相见。在这里,“真”不再是理性的辩论,而是极致的孤绝。
我走过那座横跨断崖的小桥,步入瓦尔拉姆修道院(Holy Monastery of Varlaam)。脚下的深渊提醒着我,在1925年石桥凿通之前,这里曾是彻底的绝地。那时,连接尘世与苍穹的,唯有一根细长的绳索。曾有访客颤抖着询问网兜里的修道士:“这绳子多久换一次?”得到的回答只有平静的一句:“等上帝让它断的时候。”
步入修道院内部,那份与山岩共生的生存韧性,在日常细节中触手可及。我看见那口巨大的橡木储水桶,它曾静静承载着十二吨从石缝间收集来的雨雪,那是岩顶生命在干旱季节最真实、也最卑微的渴求。而在圣尼古拉斯修道院(St. Nicholas Anapafsas),由于石柱顶端面面积极小,建筑被迫垂直向上叠加:一层为僧房,二层为教堂,三层为食堂。
这种对绝壁的回应,让我想起国内几处异曲同工的圣地。山西恒山的悬空寺,以几根木柱支起千年的禅意;家乡湖北的武当金顶,在云海之间构建起道家的仙风;甚至武汉长春观那闹中取静的红墙石径,也在方寸之间追求一种超脱。无论东西方,面对巍峨的石壁,人类对生命的理解竟如此相通:那是一种“天人合一”的终极渴望,是在最贫瘠、最陡峭的物质边缘,凿刻出最丰盈的精神空间。
在瓦尔拉姆修道院的幽光中,我遇见了那台依然带有葡萄香气的木制压榨机,也看到印有“1937-2025”的时间手册,以及一颗金黄的柿子。手册记录的是年份的推移,而修道院里的生活,却像石阶一样,一层一层,日复一日——在周而复始的枯寂中,修道士们用这种“重复的真”,对抗着流变的世俗。
这种苦修,与东方哲学中“虚室生白”的境界殊途同归:唯有剥离物质的喧嚣,在最孤绝的石缝之中,方能照见真如。
“石不能言最可人”。在这迈泰奥拉的岩顶,人神之间的对视,并不存在于虚无的空谷,而是依托于这些冰冷、坚硬却又恒久的载体。正是这些沉默的石头,承载了人类最炽热的仰望。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到维特根斯坦的一句话:语言的意义,来自词语之间的“咬合”,就像拼图,唯有彼此嵌合,方能构成有意义的命题。而迈泰奥拉山峰这种宏大的“几何垂直”,本身就是一种超越抽象逻辑的咬合——它是大地与天空的咬合,是肉身与信仰的咬合。它不再需要语言的修饰,而是以一种无可辩驳的直观,给予人生最清晰的启示。
至此,我的《寻找爱琴的石头——希土光影拾遗》之旅,暂告一段落。回首望去,从德尔菲理性的石阶,到爱琴海畔斑驳的殿宇,再到这绝壁之上沉默的修道院,我跨越了地理上的希土边境,也完成了晚年的一次人生感悟。那就是:真诚是人性中最可贵的品质。唯有真诚,才有善良。而美,则是真、善之后,人性中的最高境界。

图28 沉重的麻绳已退居历史,却依然诉说着绝壁之上生存的坚韧。

图29 晨光透过高窗洒入静室。石磨与瓦罐在光影中沉默。

图30 依山开凿的石阶,向上通往信仰之门。

图31 远眺。

图32 从悬崖圣所俯瞰,修道院外云气升腾,远方群山如黛,尽显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