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圣索菲亚大教堂

圣索菲亚大教堂1。
从苏丹艾哈迈德广场走向圣索菲亚大教堂,阳光在石面上撒落斑驳的碎片,鸽子掠过穹顶,影子轻轻划过古老的墙身。
穿过广场,那座浅灰色的巨大圆顶忽然浮现。金色的光晕环绕着殿宇,庄严而静穆。四座高高的宣礼塔分列四隅,像长矛一般支撑天幕。千年之间,它历经帝国的兴衰与信仰的更替,却始终耸立:形体未坍,而意义一再被改写。
门前的大理石柱高而厚重。柱头纹理早已被岁月磨平,却仍能辨出葡萄藤与棕叶的痕迹。那是拜占庭工匠留下的手笔。他们以信雕刻,将祈祷镌进石纹。
“索菲亚”在希腊语中意为“神圣智慧”,这座殿宇原本供奉上帝的圣智,因而命名”上帝圣智之所“。它的历史近一千五百年,如今所见为第三座,前两座巴西利卡式教堂,皆毁于暴乱。
公元532年,尼卡暴动焚毁旧殿。东罗马大帝查士丁尼一世站在废墟上,对身旁的主教说:“我要建一座令世界惊叹的殿宇,使人一入其中,便忘却尘世。”
新教堂在废墟之上动工,由数学家安提莫斯和物理学家伊西多尔设计。查士丁尼相信,唯有理性之光才能表达神的完美。于是这座建筑从诞生之初,便不只是信仰的神殿,也是几何与光影的梦境。
帝国各地的石料,以弗所的圆柱,埃及的斑岩,色萨利的绿石,叙利亚的黄石,以及博斯普鲁斯海峡边的黑石,源源不断地运来。万余工匠昼夜轮班,仅用五年十月,便建成当时世界最大的教堂。
《拜占庭编年史》记载:落成那日,查士丁尼于祭坛前仰望穹顶,喃喃而道:“所罗门,我已超越你。”
此后,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命运便与帝国一同起伏。
公元726年,东罗马皇帝利奥三世为限制教会权力,颁布《禁止偶像崇拜法》,大量宗教图像被移去。1204年,第四次十字军东征洗劫君士坦丁堡,不少珍贵圣物散落异国。
十三世纪初,起源于中亚乌古斯突厥部落的奥斯曼人,因避乱西迁至安纳托利亚(小亚细亚),最终于 1299 年建国,成为继东罗马之后又一强大的帝国。
1453 年,穆罕默德二世率军攻克君士坦丁堡,并将这座城市改为奥斯曼帝国的首都。他命人清扫索菲亚祭坛,移除东正教器物,在朝向麦加的方向铺上地毯,以《古兰经》的诵读开启了它的新时代。
他雄才大略,征服之后,即刻下令士兵停止烧杀抢掠。为了安抚城内的希腊人,他恢复东正教牧首区,保护留下的居民与工匠,使这座城市的经济、文化与知识得以延续。
他也没有毁坏大教堂中的拜占庭马赛克,仅用石膏覆盖。正因如此,这些在他看来是异教色彩的镶嵌画,才得以在墙后沉睡数百年后,在二十世纪重见天日。
我们步入殿中,只见金辉流动,庄严如初。巨大的中央穹顶托起整个空间,四周的半穹顶层层铺开,像自中心往外推开的石浪。这是典型的拜占庭悬浮式结构。其穹顶高五十五米,宽三十一米,由四根巨柱支撑,凸显大殿的雄阔而深邃。
四十盏低垂的吊灯如星辰般悬空,与脚下绿色的祈祷地毯上下呼应。五彩大理石的廊柱依旧辉映着昔日的华丽。祭坛上嵌以象牙、金银与宝石。墙面上,拜占庭马赛克的残迹与阿拉伯“真主”书法交织在一起,呈现出跨越时代的叠加。
光从四十扇窗中倾泻而下,如薄雾般漂浮,使大殿显得静谧而神秘。这里以马赛克镶嵌画闻名,圣母、圣婴、耶稣、帝王与皇后,以及各种几何图案花纹,都曾以金色的光辉显现。其中最著名的三幅:《圣母与圣婴》《万物的主宰耶稣》与《三圣像》,是游人中虔诚信者关心的首选。
穹顶东南角残存的《圣母与圣婴》依然可见。这幅八世纪的作品,历经劫难,依旧展现圣母的温柔。画面中,圣婴身披金衣,手持卷轴,坐在圣母膝上。圣母着蓝色宽大的裹头长袍。她低垂的目光,似在凝视奔涌的人群,神情中有一种超越信仰的慈悲。
《万物的主宰耶稣》位于“上帝之门”上方,画像中耶稣坐在中央,手持一本书,上写:“和平与你同在,我是世界的光。”两旁为圣母玛利亚和天使加百列,脚下跪着利奥六世。
《三圣像》在二楼右侧的长廊,形象温润,高雅而庄重。残损的金色碎片在光下微微发亮,像时间下沉后重新浮出的记忆。

圣母与圣婴。

残存的三圣像。
再向前,是皇帝门。铜制浮雕描绘基督赐福,门旁石柱上的希腊文写道:“凡入此门者,当思其灵魂之重。”
我站在穹顶下,耳畔仿佛交织着两种声音:钟声与诵声。它们互不遮蔽,却在殿内共鸣。光斑在大理石与马赛克之间跳跃,拜占庭与奥斯曼在同一块石板上出现。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文明的更替从不是截然的断裂,而是漫长而复杂的叠合。走出教堂,天色尚亮。阿苏尔(午后祷)的诵声缓缓升起,回望那座圆顶,它历经沧桑,仍旧古老而优雅。

圣索菲亚大教堂2。
五,蓝色清真寺

蓝色清真寺1。

蓝色清真寺2。
从圣索菲亚大教堂出来时,天色略暗,广场上一片流动的人声。对面,蓝色的穹顶在光线中缓缓显现,圆润而沉静,如从城市深处吐出的一声长息。六座宣礼高塔并肩刺向天空,纤长而挺拔。它们静静伫立,不喧,不耀,却自有一种端正的平衡。
蓝色清真寺,即苏丹艾哈迈德清真寺,建于奥斯曼帝国的盛世(公元1609—1616年)。那时帝国跨越欧、亚、非三洲,伊斯坦布尔是世界的轴心。年轻的苏丹希望有一座礼拜殿能与圣索菲亚比肩,以彰示帝国的信仰与荣耀。与九百年前的拜占庭大教堂不同,它自始便以伊斯兰为本。而圣索菲亚那四座宣礼塔,则是穆罕默德二世征服之后的增建。两种信仰在同一片天空下彼此凝望。
清真寺的院落宽阔。主穹顶高四十三米,直径二十三米,由半穹顶层层托起,如阶梯向天。它兼容拜占庭与奥斯曼建筑的传统,既有中心圆顶的庄严,也有四方对称与连环拱廊的平衡。几何在此成了节奏,空间也随之展开。
殿内厚毯柔软,脚步一落,声息全散,连呼吸也被悄然收进。
墙面与穹顶,由四万余块伊兹尼克陶砖铺满。青花、蔷薇、郁金香、石榴的纹样在光中微闪。那并非浓烈的色泽,而是被岁月稀释的淡蓝,像旧瓷釉色,宁静而温馨。两百余扇窗透入斜光,碎成柔亮的尘埃,使空气本身也带有色彩。
中央吊灯低悬,灯罩细孔微露。昔日油烟从这里升腾,如今虽换作电光,那份低垂的亲近仍被保留下来,仿佛光本身也愿与祈祷者平等相对。
礼拜时,六座宣礼塔齐声回荡。声浪自城的四隅升起,穿过空气,汇于穹顶,在石壁间回旋,织成一个看不见的圆。空间在那一刻成了纯粹的律动。
对于游客,清真寺有严格的规矩。女士需戴头巾、着长裙或长裤,男士也不得裸露肩膀或膝盖。殿内须赤脚而行,不得喧哗。我们提鞋步入,只见游客在柔毯上缓缓移动,东张西望,竟也是一种风景。
蓝色清真寺的外部结构严整而罕见。六座宣礼塔曾引起麦加宗教长老的不满,被视为僭越。艾哈迈德一世为平息非议,命人在麦加增建宣礼塔成七座。于是,历史也就写进了建筑的比例之中。
走出殿外,回望门前白色大理石台阶,只见一位身着黑色阿巴雅(Abaya)长袍的伊斯兰妇女,与她女儿相依而坐。女孩一身玉蓝色衣裤,外搭棕色背心,一头棕色长发柔柔垂下。画面极静、极美,使人忍不住放慢脚步,生出一种温柔的感动。
殿外石柱高耸,拱券阴影深邃。风从穹顶掠过,带起一阵轻微的回声。喧响渐息,远处仍有宣礼声从城市深处传来,节奏平缓,如心脉轻跳。伊斯坦布尔在那一刻,整个沉静了下来。
注【2】,现在麦加的清真寺有11座宣礼塔。
身着黑色阿巴雅(Abaya)长袍的伊斯兰母女。
六,地下水宫

地下水宫1。

地下水宫2.
相传,在君士坦丁堡地表某处曾耸立一座辉煌宫殿,而真正的秘密却隐藏在它脚下的黑暗深处。地下水宫(Basilica Cistern)便是这座城市的隐秘之心。它静卧于今日繁华的街市之下,与地面的喧闹几乎没有关联。传说中,这里既是叛乱时逃逸的暗道,也是保护皇宫供水的核心空间。
它建于查士丁尼一世时代,不只为皇宫,也为整座城市储水。远处山谷的水流经约二十公里的水道缓缓汇入,最终注入这片巨大的地下石室。以前读过关于它的资料,可真正站在这里时,那些数字立刻具象。水宫的规模、深度与湿度以一种直接的方式把人包围。
从低矮入口踏下,空气里立刻涌出久藏的湿凉。灯光把地底照成暗红,像刚从地心升起的古梦。336 根立柱整齐而立,托起典型的拜占庭砖砌拱顶。它们柱型各异,有的是华丽的科林斯柱式,有的则是朴拙的多立克风格,像被城市遗忘又重新召来的旧物。岁月在柱面留下模糊纹理,使整座水宫像由断裂篇章拼成的史诗。
最引人注目的是水中的两块美杜莎头像。一块侧置,一块倒立,像是为了避开她古老的诅咒,也像刻意的敬畏。潮湿的光爬上她的额角,仿佛仍以神话般的耐心凝望世界。有人说她镇守此地以驱邪恶,有人说她被迫在此托举黑暗。在希腊神话中,美杜莎是头发藏有毒蛇的戈尔工三姐妹之一。也是其中最小的,具有血肉之躯的一位,以后被英雄帕尔修斯所杀。在希腊古典时期,她的形象较古风时期有很大程度的美化。对我而言,她更像这座城市的倒影,见证神祇的衰落、帝国的更迭,却以沉默回应所有的疑惑。
倒立的美杜莎石像。
我在她前面停了一会。岁月磨去了她的棱角,却磨不掉一种在压迫中愈发锋利的沉静。她似乎知道太多:权力的腐蚀、工匠的汗水、光明与阴影的争夺,也知道这座城市一次次从废墟中站起的顽强。
再往前,石柱的表情并未止步。灯光照见一根布满细小孔洞、纹理如泣痕般流淌的立柱。这是“哭泣之柱”。它像一根被无数指尖抚过的石体,层层纹路汇成缓慢落下的泪线。有人说这些泪痕是工匠的纪念,也有人说它来自更古老的神庙,带着旧伤迁来此处。潮湿空气在柱面凝聚成细小水珠,被灯色映成一丝微亮的悲哀。这不是神话的恐惧,而是人间的哀意。游人伸手触碰,仿佛在倾听它的低语。地下劳作的回声,工匠的呼吸,城市沉重的底座在微弱颤动。如果说美杜莎的沉默像神话的余响,那么哭泣之柱的哀意,则更像历史的叹息。
继续前行,灯光忽明忽暗,水面随之轻颤。柔黄、深红与幽蓝在柱阵间轮替,每根石柱都像换上一层新的灵魂。那一刻,我几乎误以为自己正行走在《一千零一夜》的深宫长廊,传说中的苏丹与魔鬼在暗处沉睡。光影摇曳,历史与幻想在水波中相互渗透,使水宫保持着千年不破的神秘。
沿着柱廊,走向尽头,脚步声与水滴声合奏出几乎冥想般的节奏。那里空间突然开阔,水平如镜,把柱影、拱顶与黑暗再排列成一个更深的世界。仿佛只需多看一眼,就能看见千年前的工匠在微光中举着火把,官员在柱阵间匆忙穿行,帝国的影子在水中凝散又重聚。
上世纪六十年代,邦德电影《来自俄罗斯的爱》在此取景。那段特工在水宫立柱间潜行的画面,让世界第一次通过银幕看见这片静水深室。从那以后,它不再只是帝国的供水系统,而成为带着谍影、神话与深宫气息的文化符号。
当我重新踏上地面,街市灯火已在夜色里铺开。与地下的沉凉相比,地面的光亮,此刻显得短暂而轻浮。它提醒人们:文明的力量不仅来自天空中的辉煌,也来自大地深处那些无声承托的立柱。
回望那片幽暗的水宫,我的脚步不再急促。因为这个城市深处还有另一幢饱含历史的建筑,加拉塔塔,正在前方静静地等待我去仰望。
注:文中照片均为本人手机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