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路”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
一直通向迷雾的远方,
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
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
…..
——前苏联革命歌曲
一,武昌积玉桥
我最初听到的“小路”,不是歌,而是曲。那是夏天的晚上,武汉人的乘凉时刻,方家大哥在积玉桥街上,用西洋乐器演凑的乐曲。
在积玉桥街,我家斜对门,曾是方家米店。他们家卖米的升降机,我脑海里,还有孩提时代的残存印象。公私合营以后,方家米店与我家隔壁的万家米店,一起并与得胜桥街口的鲁家米店,合伙经营。他们家的米店不复存在,改成了住户。
方家大哥,在我们积玉桥街“玩”字号的人物中,很西化。积玉桥街上喜欢乐器的青少年,一拨一拨的,玩的都是民族乐器,二胡,笛子,琵琶,三弦等等。他玩的是小号,中号,黑管和萨克斯。都是我从前没有见过,没有听过,一些名字怪怪的西洋乐器。
那时,他是武昌工人文化宫跳舞厅伴奏团的一员。偶尔高兴,他会对我们这些小听众说,舞厅里跳的都是“轮跛”。那是武汉话Rhumba的发音,普通话读作“伦巴”。他们伴奏团的七八个人,曾几次来我们积玉桥街上他家门口演奏。有时是独奏,有时是合奏。演奏时,方大哥会报出曲名,“小路”,“鸽子”,“宝贝”,“星星索”,“哎呀,妈妈”,“莫斯科郊外是晚上”……这些曲名,我也都是第一次听到。我不知道这些歌曲的歌词。我与街上围观的老少邻居们一样,注目的是那些金光闪闪的铜管木管乐器。
他还给我们展示过,他玩过的一双鼓鼓的皮手套。他说,这是“扑克琴”。我也不知道“扑克琴”是什么?直到二十年后,我上大学,学新概念英语,才知道方大哥所说的“扑克琴”,原来是Boxing!那是拳王泰森玩的game(游戏,比赛)。
熟悉近代史的人知道,晚清以降,武昌城北内外,从花园山,到大堤口,到积玉桥,是东至黄岗,南至潇湘,西至荆沙,北至信阳,三省一带的天主教基督教重镇。离我们家最近的三所小学,家父曾经任教的积玉桥小学、得胜桥小学,我就读的大堤口小学,都曾是教会学校。
方家离积玉桥小学最近,大约60米左右。方家大哥长我十二岁,他的西化,也许与他儿时在教会学校发蒙有关。
等到我读小学3年级时,这些学校再也看不到从前我曾看到过的做礼拜的教堂,都改成了大礼堂。
1962年,我读初中时,我们38中分来一批华师毕业的大学生。以印尼归国华侨钟老师为首,他们爱好体育和文艺,我从这些青年教师那里才知道,从前方家大哥演奏的苏联歌曲“小路”和印尼歌曲“宝贝”,都曾是风靡一时的革命歌曲。时髦青年对后者更有偏好,昂首低唱,柔靡婉转,招摇过市。
“宝贝,你爸爸参加游击队的生活,他参加游击队打击敌人啦,我的宝贝…”
不久,伟大领袖提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号召。从前的红色歌曲,被涂敷上了一层深深的黄色。记得1963年前后的某一天,武汉晚报的《分金炉》栏目,曾登载一幅诗配画,对上述风潮极尽讽刺。那是一幅漫画,满天星空中的一弯新月,一个身着花格子衬衫,大油包头的时髦青年,旁若无人,忘情歌唱。诗曰:
月儿挂高高,
头儿油包包,
唱支宝贝曲,
心儿乐陶陶。
他的身后,是喊他一声“阿---姨!”的小朋友。
这期间,“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取代了“宝贝”。“小路”也变成了大路,“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这也符合积玉桥街附近道路的特征。从我们家门口的积玉桥开始,与我们街道垂直的中山路,延申和平行的,得胜桥街,解放路,沿江大道,纵横阡陌,都是东西或南北走向。我从来没有见过弯弯曲曲的小路。
及至狂飙过后的1967年,地下读书潮兴起,我才从我们隔壁家黄大哥那里看到1958年版的《外国民歌200首》。从前方大哥在积玉桥上演奏的那些曲目,《外国民歌200首》里都有。
黄大哥是文革前省实验的高中生,是我小舅的校友。他65年考取大学,属于老五届。文革期间,他成为我的泳友。我们曾一起游渡体院东湖。改开后,他在某211大学重要岗位任职。他的大弟和小弟,是我的同班同学和儿时玩伴。我有20年没有见到他了。
更早不见的是方大哥。他的大弟和二弟也是我儿时的玩伴。他大弟大我两岁,从积玉桥小学毕业后,升学到省实验中学。他是省实验高中66届一班的。听我在省实验中学的朋友讲,他们班从初一到高三,都是实验中学易校长的嫡系部队。朋友讲,他在校成绩优秀,恢复高考后成为“新三届”中的一员。
二,荆门团林
第一次真实感受到的小路,已在十年以后。那是白雪皑皑中一条弯弯曲曲的足迹。
1969年元月19日,我随千百万知识青年大潮,下放到荆门县团林公社百合大队第10小队。我们到达时天色已晚,被临时安置到小队的一个粮仓里住宿。
半夜里,屋外突然风声呼啸。气温骤然下降,我在被子中倦成一团,瑟瑟发抖。一位同队同学突然惊叫了一声,“老鼠!”原来它也怕冷,跑到我们身边取暖来了。
等到风声停下,已是天亮。一阵敲门声,将我们从床上叫起。队里的贫协主席陈爹爹喊我们到他家去吃早饭。
昨晚一场大雪,整个大地已变成白茫茫的一片,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足迹,蜿蜒起伏,伸向远方。那是陈爹爹刚刚留下的足迹。
团林处丘陵地带。这里的湾子都不大,通常只有四五户人家。陈爹爹家,在离我们居住的粮仓最近的一个湾子。
春天来了,雪化了,陈爹爹的足迹化成了乡间的小路。
襄沙公路,由南至北,穿过团林镇。这是沙市到襄樊的主动脉。与其垂直的是东西走向,从团林百合大队到红星大队,再到何场公社的大路。由这条大路,向两边发散的,是无数的乡间小路,毛细血管一般,穿过长冲和山岗,将各个湾子连接起来。
团林乡间的小路,两边多是农田和水塘。间有大树和篱笆。大树下,篱笆内,晨星一般地,分布着一块块面积不等,形状各异的菜地。它们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生机勃勃,风景独好。那是当地农民的自留地。
走在小路上,不同时段,不同旋律的音调,此起彼伏,在大地和天空中萦绕。那是蛙声,蝉声,鸡鸣声,犬吠声,鸟啾声,马蹄声,牛的哞哞声,羊的咩咩声的魔幻组合。这是天籁之音,荆门团林的乡村奏鸣曲。
清晨,还会听到当地农民的山歌和吆喝。偶尔,也能听到知青的歌声。
我们最初听到的歌声,是小顾的独唱,在路上。
在团林公社,除了少数投亲靠友的中学生以外,知青主要来自两个学校:市9中和华师二附中。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群体。
下放团林的9中知青,主要是初中生。高中生不足10人。9中的高中生,大都在上一批,下放到荆门曾集公社去了。文革期间,武昌中学生中流传的一句话,“9中的流氓,10中的土匪,46中男的卖菜,女的恋爱”,讲的就是初中生。他们中的很多人,从小生活在武昌武泰闸一带。
从晚清湖广总督张之洞在巡司河修建此闸开始,晚至60年代,这里都还是城乡结合部,湖南一带的农副产品都从洞庭湖,经长江,再经巡司河,到武泰闸处集散。这里形成了武昌独有的江湖文化。
华师二附中在武昌桂子山下。该校学生主要是华师、空司和化四院的子女。该校知青下放在红星大队。那里的经济条件比我们团林大队要好,工分要高一些,平均0.8元/天,我们小队是0.6元/天,而曾集的,听我高中同学讲,通常会到1元多/天。
第一次见到红星大队知青的空司子女,是在修复掇刀石机场的工地上。几个穿着褪色军装的少女,簇拥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军人,叔叔叔叔地喊个不停。那军人是是修复机场工程的军代表,显然与这些知青以前就很熟悉。那些女知青,有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也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即便在荒芜多年的掇刀石机场工地,都能深刻地感受得到。她们是不同于9中,甚至也不同于华师二附中其他知青的另外一个群体。
小顾是与我们交往的华师二知青中的第一位。她是化四院的子女,其父是该院的一名工程师。她个子不高,眼睛大大的。在华师二知青中,她好像不合群。曾独自一人,几次来到我们队,找我们几个男生玩。我至今都无法记起,当初我们与她是如何相识的?是音乐吗?可我们队里的男生都是乐盲啊。也许是在那前途渺茫的日子,歌唱者和倾听者都需要用音乐来抚慰各自的心灵。
那时《外国民歌200首》在知青中已很流行。她喜欢唱歌,会唱《外国民歌200首》中的很多首,“鸽子”,“小路”,“山楂树”,“梭罗河”,“哎哟妈妈”,“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好多好多。她给我们唱的,不少都是自行“改版”的外国民歌。
她唱“小路”,唱到“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跟着我的…”时,略微停顿,我们这些懵懂的男生,心头一紧,又期待,又惶恐。等到她唱出“…跟着我的战友上战场”时,我们的心,一下就放松了。
她唱“哎哟,妈妈,你可不要对我生气,年轻人就是这样胡闹的。”她将“相爱”俏皮地改唱成“胡闹”。可惜我们队的男生不解风情。她后来跟我们9中初三的一个叫黑子的小帅哥“胡闹”去了。
在华师二,不合群的绝不只是小顾一人。还有一个大顾,外头玩的,与我们9中的知青也走得很近。他是一个男生,个子高高的,约1米七八的个头,也很壮实。那时知青多喜欢到不同的公社、大队、小队“串门”,认识的不认识的,来的都是客,吃饭是“岔的”(武汉话,大开,无限制之意)。
大顾到过我们9中下放的很多队。也曾带着我们来到华师二的一个知青点。那是农闲的一天,都没有出工。我们沿着一条小路,来到一个老房子里,只见4位从容娴静的女知青,围坐在堂屋的一个小木方桌,各据一方,埋头学习。桌上摆着老课本,数理化一类的,在那知识严重贬值的年代,实属罕见。
她们见我们这些冒失鬼,咋咋呼呼地闯入堂屋,都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来,看我们一眼。她们认识大顾,也没有理会。大顾感到没有面子,似要发作。我拉了大顾和几位同行者一把,知趣而退。
下一次见到这4位知青,是在1970年夏天,公社礼堂召开的招工告示大会上。团林公社二百多号知青,有希望的,没希望的,悉数参加。她们也来了。在一片喧闹声里,举止文雅,亭亭玉立,即便在在华师二知青中,也昂然不群。
多年以后,我陆续读到动荡年代,在监狱里跟着“牛鬼蛇神”学习高等数学的杨小凯;读到在黑龙江冰天雪地里,自学高中及大学数学物理英文课程的许教授;读到在延安窑洞里教授乡童,或大放高声,吟诵《古文观止》中《阿房宫赋》《讨武曌檄》等篇章的北京知青谢先生王先生;…还有众多的老三届、新三届学人,在广阔天地,煤油灯下,坚持自学的故事,首先联想到的就是红星大队那幢农舍里,4位知青围坐学习的画面。
及至晚年,走过很多路,都是小路,才猛然悟到,我沿途看到的,听到的,读到的,是我个人弥足珍贵的记忆。那是大历史中,一个个真实的人生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