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2013年6月《经济学家茶座》第60辑
中国人自古以来就崇尚勤以修身,俭以养德。直至今日,我们还以勤劳节俭的民族自诩。而美国呢,则可能是最能化钱、最敢化钱、也不怕借钱的主儿了,由此带来的高消费、高福利,委实让很多人羡慕追捧嫉妒恨。访学美国数月来,我对美国人的物质生活也算有了一些真切感受和近距离的观察。
所谓的美式物质生活
和中国人的细方块不同,老美似乎是大线条的。在一定程度上,普通美国人的日常生活完全可用“大包大捆、大吃大喝、大房大车、大手大脚、当下享乐”来概括。人家确实有超级大国的气魄,什么都是多、大、实、牢。到超市购物,土豆洋葱瓜果肉蛋米面等吃的大多已经一袋袋、一捆捆被包装好了,牛奶、果汁是大壶大瓶的,内衣袜子是成包成打的,面包点心等也常常是买一送一。出去一次,买的就是一周的食品日用,因此购物推车常常被堆得像小山似的。
食品运家,放开肚皮尽情享用,甚至几天足不出户,坐在客厅沙发上,边吃着爆米花边看电视,成为典型的“沙发土豆”(Couch Potato)。令我比较奇怪的是那单调的食物模式,他们却好象永远吃不厌:meal无非是beef,chicken和fish,蔬菜是tomato,onion和potato,奶制品有milk,cheese和ice-cream,饮料是coffee,juice 和coca-cola,主食是burger,sandwich和pizza,烹饪方式不外乎煎、烤和凉拌,配上酸、甜、辣等酱料,似乎什么都是“老三样”。“大胃王”收纳这些虽“不好吃”但富含高蛋白、高热量的食物,加上多开车不运动,不胖才怪呢。在街头常见到身形已经极其硕大者,却还手持冰激棱吃得津津有味。
从人居环境来说,美国的城乡差别不大,某些方面乡村可能更优,因此不少富人住在乡下。大多数工薪阶层都住在大城市近郊或市镇里,房屋2-3层,建筑面积200-300平方米,绿地则视所处地段多寡不均,全部占地面积1-3亩不等。这样大的house,在中国是绝对的豪宅了(而且位置偏远)。美国发明了汽车,当仁不让是“汽车上的国家”。据著名汽车杂志Ward’s Auto数据,2011年美国以2.85亿辆机动车居全球第一。按3.14亿人口计,每千人拥有439辆私人汽车。一般的中产家庭都有2-3辆车,或者是“小轿车+皮卡”组合,或者“小轿车+七座越野车”组合,以服务不同用途。美国人不仅好开宽大舒适、动力十足的汽车,而且喜欢开快车。“高头大马”启动时轰然作响,行进中呼啸而过。
大包大捆、大房大车,自然需要硕大的冰箱、烤炉、电视、洗衣机、洗碗机、吸尘器及空调等电器来配套,其尺寸几乎是中国同类家居品的1.5-2倍。由于强调安全、洁净和舒适,工作场所和居家房间很少开窗,基本靠空调,常年少有间断,冬天热得仅穿衬衫,夏天冷得需加外套(我在图书馆里看书,几次都差点感冒)。为安全起见,许多办公室、商店、室外停车场24小时亮着灯。由于一些州、市实行“晾衣绳禁令”,居民不得在户外拉绳晾晒衣被,所以洗衣后必须用烘干机。这些都造成美国的电力消耗惊人。煤气使用量也很大。据说一家美国人消耗的过冬燃油足可让中国100户家庭取暖。11-4月的供暖季,有甚者为了加热家里的游泳池,每月要烧掉上千美元的天然气。
如此宽大舒适豪华的美式物质生活,正是美国经济发达与富足的体现。由此带来巨大的浪费,亦已成了这种富裕生活的一种象征和组成部分。
消费是目的:清教徒如何转向了福特主义
其实,美国社会并非一直如此高消费和浪费。回溯历史可发现,最早漂洋过海到新大陆拓荒的清教徒也曾勤俭,从美国早期的建国者到工业革命时代的实业家,几乎无一例外地崇尚生产、鄙视享乐,强调禁欲主义和社会责任。在以新教伦理为信仰,以重商主义为国家战略的时代,人们内心渴求的是真金白银,热衷的是海外贸易,国内消费在美国社会中当然只能长期处于被抑制的地位。
从经济学角度看,新教教义强调禁欲、节俭,其实也是前工业革命时期的“短缺经济”使然,因而随着商品大潮来临,禁欲主义也遭遇了最强劲的挑战。1860-1920年美国人口增加两倍多,而生产率提高惊人,制成品增加了12-14倍,成为第一大工业国。自1880年生产过剩危机开始出现,多个工业部门价格下降、产品滞销和工厂倒闭。收入不断提高的人们,被越来越多的商品包围,开始有机会享受价格下跌和新产品创新带来的福利。曾经作为美国人精神支柱的清教禁欲主义,终究与经济现实和世俗欲望发生了激烈冲突。
一系列的微观和宏观制度创新,迎合了市场需求,加速了美国消费经济、大众文化的形成和发展。20世纪初,“泰勒制”使大量物美价廉的商品涌向市场,催发了大众消费。此后的“福特制”则更进一步,通过推广精益化批量生产,使得成本极小化,保证了美国民众有可能购买得起小汽车和其他耐用消费品,使得美国真正迈向现代大众消费社会。伴随一战后“福特主义”的流行,小汽车、电冰箱、洗衣机、吸尘器等作为必需品进入了千家万户。消费成为生产目的,并不再是有闲阶级的特权,既要赚钱又要消费成了大众生活的基本信条,每个人似乎都可实现平等消费,即使一时拮据也可用分期付款或抵押的办法来消费。20世纪的新美国,渐渐显现出一种受大众消费经济秩序支配的全新生活方式,以更满足“人类本性”和“效率原则”的新价值观取代了传统价值观,成为不断刺激美国经济发展的主要动力之一(近一个世纪来消费占美国GDP的比重一直在70%以上)。此后美国几乎所有重大的商业创新和制度变革,皆与这种生活方式与效率原则密切相关。无论是福特主义下实行劳资集体谈判、长期雇佣合同和最低工资累进制度,还是1930年代大萧条之后凯恩斯主义政策与福利国家制度的流行,抑或80年代以来的新技术革命和制度变迁(金融自由化、经济全球化和信息化等),莫不如此。技术和制度创新促进了大规模消费的稳定增长。而消费的扩展,又反过来刺激和满足了人的需求,带来了巨大的商机,同时也引领着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
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在愈演愈烈的大众消费文化驱赶下,美国人似乎越来越脱离了宗教的说教,而更习惯于创造和享受世俗之乐。正如哈佛大学神学院教授考克斯(Harvey Cox)1965年出版的《世俗之城》(The Secular City)所写的,“基督教在进入现代化和都市化之后,在美国中产阶级之间起了革命性的变化,尤其在世俗思想和消费欲求冲击下,美国人神圣的宗教观念已经历了彻底的转换”。由此我们不禁要问,在宗教本身都被世俗化为一种特殊的精神商品和大众消费品的时代,无节制的消费和浪费到底会走向何方呢?
美国过度消费能否持续:价格与非价格机制
美国式高消费带来了巨大繁荣与满足的同时,其负面影响也越来越为人们所认知。
首先是消耗巨大。环境智库“全球足迹网络”计算了各国生态足迹(维持单位人口生存所需要的地域和水域面积)。2010年数据显示,美国人均消费足迹为9.5公顷,而世界为2.7公顷(中国为2.2)。以美国标准计算,需要5个地球才能让所有人都过上美国式生活。现在每生养一个美国孩子所消费的足迹是中国孩子的7倍,是印度的55倍,更是尼日利亚的86倍,可见美国人的命价之高,堪称“金贵”。
其次是浪费惊人。如美国人每年扔弃食物总值至少有1650亿美元。诸如此类,简直不可胜数。
再次,污染严重。美国对产品和资源的大规模进口和消费,受益了自己,却把污染留给原产国。从其国内看,二战后消费品的更新换代越来越快,使得美国开始走向抛弃型或快餐型社会。但不少一次性产品因使用不能生物降解的塑料或泡沫,对生态环境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破坏。
最后,更关键的是很多美国人借债消费,不留余地,储蓄率很低甚至是负数,最后只能靠政府。但政府也是债台高筑,公共债务滚雪球般增长。2012年底美国私人与政府总债务已达58万亿美元。面对经济危机,联邦政府除了印钱就是花钱,而这些钱都是向子孙后代和未来透支啊。
由于上述原因,美国人高负债、高消费、高消耗的生活方式一直被广为质疑甚至诟病,忧心忡忡者亦不少。但依我理解,问题虽严重,目前还不必过分悲观。不是吗?第一,美国人均资源丰富,承载能力巨大。由于幅员辽阔,大多数城市和乡村的容积率和建筑密度都极低,所以美国人基本上属于“散养”模式,土地利用“很浪费”;地大物博但地下资源多未开采,将来就是新生3亿人,并从中国移民2亿人,也装得下、养得活。
其二,维持美国人高消费的核心机制还在于低价格——农产品价格及基本生活需求的价格极低。这一低价格优势,除了来自低制度成本优势,来自美国农业部门优势,也源自于美元优势和全球化红利,使美国得以在全球配置资源,并且即使大发货币也能输出通胀。按照美国经济分析局最新数据,2011年美国人的衣、食、住、行占家庭总支出的比重分别为3.5%、7.8%、22.8%、10.3%。即使加上外出吃用餐及服务费用6.4%,食物总支出的比重也仅为14.2%。根据相关数据可计算出美国家庭恩格尔系数只有12.5%,是全球最低的。另以油价为例,目前平均在4美元/加仑左右,按外汇时价为折合人民币也仅6元/升,而“9.11”之前低于1美元/加仑(2元/升),真是比水还便宜。由于义务教育普及,家庭教育支出仅占总支出的2.5%。美国的实际利率也一直较低。长期的低利率刺激了居民消费。目前住房贷款利率已经降至3-4%的水平,购房者的利息负担是比较轻的。总体评估,以美国人的高收入应对低廉的基本生活成本确实绰绰有余,所以在健康、健身等方面才敢于大把化钱(约占支出的30%)。只要这种低价格机制尚能维持,美国消费也就能够运转。
其三,个人自觉、民间监督、政府引导以及宗教教化,都在促使消费行为调整。受危机影响,美国人近年也开始节约、储蓄,抛弃大排量汽车,重新发展铁路等。民间也在努力。如据公民反对政府浪费协会(CAGW)报告称,该组织通过细审、批评和反对政府的浪费性支出,自1986年以来已经为纳税人省去了1万亿美元的税收支付。类似于哈佛这样的大学,近年也施行了“绿色计划”,以节约开支、倡导低碳生活。而据很多学者研究,崇尚自我奋斗、拼命工作、挣大钱又大把捐钱等现象,其实表明清教精神并未消失,宗教的影响一直还存在于美国世俗之城的方方面面。可预期在绿色理念下,美国生活模式或有一定的调整。
其四,面对债务危机,美国政府有很多牌可用,就看它用不用,怎么用。如:对富人征税;提高税率;推进医疗福利等制度改革;减少军费,收缩国际駐军;消减政府自身支出。甚至出售、出租国有资产如国有土地、矿山和水资源等(美国联邦、州、市、县的合计公用土地占全国面积约42%)。
启动消费,中国需要改进什么?
中国和美国都在为消费的事情苦恼。一个是举国上下花钱生猛收手不住,一个是政府出手不凡而百姓不敢掏腰包。借鉴并反思美国经验,需要改进之处或有:
1. 转变经济发展模式。中国人辛苦赚来的钱,被中国政府转而借给美国政府使用,美国政府又通过福利政策等管道,让全体美国人获益。这在一定程度上无异于以“中国节俭”补贴“美式浪费”,实在不划算。但不借,又没有更好出路。根源在于重生产、轻消费,强调政府干预的重商主义政策及高投资、高消耗、高污染的经济发展模式必须转型。鼓励消费并不是走美国的老路。尤其是要严把货币政策的基本准则,实际利率要保持为正,以约束无节制的借钱投资或举债消费行为。
2. 基础条件不同,中国不能跟风“美式消费”。中美国土面积貌似相近,但中国西部大片高原沙漠等都无法住人,可宜居处只有不到2/3,中国人口却是美国的4.5倍(整整比美国多了将近11亿),所以美国人的人均空间几乎是中国人的7倍!正所谓“什么地上长什么草”,美国人宽大耐用结实的住房、设施甚至汽车等,都是与其宽松的人居空间相配套的。也很难想象,一个巨大房间里摆上一个小冰箱、小电视.....,会有多么的不协调!而中国人在某种程度上是“圈养”的,人均空间极其逼狭。无限多的人,追逐有限度的资源,必然会很局促、很紧张、很节俭,因此在城市化建设、发展私家车、住房及家庭设施等方面,中国绝对不能克隆美国消费模式,而应当多学习日本人。
3. 中国需要增加收入以促进消费,但更需要想办法降低恩格尔系数。中国近年的恩格尔系数约在36%左右,并出现了不降反升的趋势,使得居民不敢消费。
4. 应继续贯彻人本主义的发展观,促进机会平等、分配公平。搬去百姓头上高额的医疗费用、子女教育费以及直线上升的住房费用等“三座大山”,大规模降低居民负担,提高居民的实际购买力,稳定居民预期,解决后顾之忧。
5. 从文化和制度层面重建中国的消费观。中国的浪费,在某些方面比美国更超前、更可怕!如某些媒体曾保守推算,中国2007-2008年仅餐饮浪费的食物蛋白质就达800万吨,相当于2.6亿人一年所需;浪费脂肪300万吨,相当于1.3亿人一年所需。不仅如此,中国的过度人情消费、政府浪费和腐败都极其严重,在全世界都数一数二。2011年中国政府机构的公款吃喝费用达到3000亿,正好够全中国贫困人口生活一年。还不包括灯光工程、摆花工程等华而不实的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