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政治认同是研究政治心理、政治文化的重要概念。政治认同的层次分析就是根据政治认同者的身份和政治认同的对象所作的分析。政治认同的身份层次是基于认同者的不同身份背景而对政治认同问题所进行的分析,主要有阶级阶层身份、政治身份、民族身份、文化身份、性别身份、年龄身份等。政治认同的对象层次是从认同对象的角度所作的分析,主要有政治主体认同、政治规范认同、政治程序认同和政治意识形态认同。对政治认同进行层次分析的理论意义是可以深化政治认同理论,使之更加具有解释力、穿透力,而其现实意义是便于有针对性地解决现实政治认同危机。
关键词：政治认同；政治心理；社会政治稳定
对政治认同问题的系统研究起源于现代政治学。西方学者在研究人们的政治心理、政治文化和政治行为的过程中,对政治认同问题进行了较早的研究。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学者也开始介入这一研究领域,对政治认同的内涵、特征、功能、基础以及政治认同与政治合法性、国家认同、文化认同的关系等方面进行了研究。但是,总体上看,已有的研究数量少,深度也不够。最明显的不足是研究成果过于笼统,不能对政治认同进行细致的描述和分析,其中的重要原因是没有对政治认同进行细致的层次分析。本文尝试对政治认同进行层次分析,从而使人们对政治认同的理解更加细化和深入。
不论我们如何界定政治认同的内涵,它都应该包括“谁的认同”和“认同什么”这样两个方面的基本内容。只有弄清这两方面的基本内容,才可以进一步回答“为什么认同”、“怎样认同”的问题。政治认同的层次分析也就是要首先回答“谁的认同”、“认同什么”的问题。前者是对认同者身份的确认,后者是对认同对象的把握。
一、政治认同的身份层次
政治认同的身份层次主要有阶级阶层身份、政治身份、民族身份、文化身份、性别身份、年龄身份等。
阶级阶层身份是政治认同中最主要的身份分析,它是基于人的经济地位和财富占有状况所作的分析,也是马克思主义对政治人进行分析的基本依据。因为,生活在现实社会中的人首先是经济人,是特定生产关系和经济关系中的人。不同阶级、不同阶层的人们的政治认同是不同的。人们在经济关系中的地位、社会财富占有状况决定着人们的政治情感、政治归属感。有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优势阶层和弱势阶层、既得利益者和丧失利益者的政治心理、政治态度往往是相反的。
政治身份是政治认同中基于人的社会政治关系、政治地位和权力占有状况所作的分析,它是阶级阶层身份在政治领域的反映。在特定政治关系中处于主导地位、占有政治权力的群体总是对特定政治体系表现出充分的信任、强烈的归属和执着的效忠。相反,处于被动地位、没有占有政治权力的群体则对特定政治体系表现出怀疑、远离、背叛甚至否定的心理特征。在现代政党政治条件下,人们的政治认同通常通过政党活动的方式表现出来,这是人们将个体性政治认同上升为集体性政治认同、并试图通过政党执政将这种集体性政治认同上升为国家意志的方式。因此,在政党政治下,人们对政党的认同最直观、最直接地反映人们的政治认同。这可以从两个方面进行分析：一是人们是否直接加入到某一政党组织之中并积极为之奋斗；二是人们通过选举、投票等方式对不同政党的态度。
民族身份是政治认同中基于社会成员的民族关系、民族归属所作的分析。民族身份认同是人的身份认同中最古老、最持久的认同,它源于人们长期历史发展中的血缘关系。在日后的历史发展中这种关系进一步被强化并社会化,在血缘关系的基础上赋予了更加丰富的社会文化内容。因此,政治认同往往很难超越民族认同,相反,民族认同往往会颠覆、摧毁政治认同。有强烈民族意识的人,对民族的认同远远超过对政治国家的认同。所以在进行政治认同分析时,一定要给予民族身份以足够的重视,这对于世界上的多民族国家的意义更加重要。多民族国家内部的民族矛盾往往对国家统一构成致命威胁,原因就是民族身份认同超越了对国家的认同。多民族国家的政治认同危机也往往是由民族身份引发的。
文化身份是政治认同中基于社会成员的文化要素特质、文化程度所作的分析。在文化的宏观纵向层次,通过长期的历史演化,文化规定了不同群体的语言、文字、习俗、道德伦理、宗教、制度与思想。同质文化的群体与异质文化的群体在政治认同上会呈现出明显差异。一般地讲,同质文化群体具有相同或大致相同的政治认知、政治情感、政治态度与政治价值观,异质文化的群体则与此相反。西方比较政治学者从事政治文化研究的成果业已证明了这一点,当今世界因文化差异而造成的政治差异同样说明了这一问题。在文化的微观横向层次,个体性的文化差异也影响人们的政治认同。文化程度就是用来解释人们文化差异的重要概念。个体文化程度的高低,与个体政治认同之间存在相关性：个体文化程度高意味着其政治认同更加自觉、更加理性；个体文化程度低则意味着其政治认同具有随意性、盲从性。文化程度与教育直接相关,因此,人们一般用受教育程度来考察人们的文化程度和文化水平。要使社会成员的政治认同更加自觉与理性,就需要通过提高成员受教育程度,大力发展教育事业,增加其文化身份的含量来进行。
性别身份与政治认同之间也存在一定关系。性别身份是基于社会成员的男女生理差异所作的分析。研究表明,男女由于生理差异,在许多领域都呈现出不同的态度、判断和倾向,政治领域也不例外。美国学者卡罗·吉里根认为,“分离、独立的生活方式使男人强调公平、规则、权利,家庭和亲友的密切交往使女人看重愿望、情感、需求。”一般讲,男性更关注那些宏大的政治议题,而女性则更关注政治中的微小细节。
年龄身份也影响人们的政治认同。人在一生中,在不同年龄层次,其身心状况、成熟程度、社会经验、认知判断等会存在明显不同。一般来讲,儿童时期的政治认同以政治归附、政治忠诚、政治服从等带有情感色彩的政治心理为主要内容；青年时期的政治认同以政治思想、理念和行为规范为主要内容；成年时期的政治认同主要从自身利益的角度来认识政治对象,接受或拒斥政治价值、政治信念和行为模式。
二、政治认同的对象层次
政治认同的对象层次就是从认同对象的角度,将“认同什么”作进一步的分析。一般地我们可以将一个政治系统看做是由政治主体、政治规范、政治过程与程序、政治意识形态等要素构成的,政治认同的对象层次分析也就可以从政治主体认同、政治规范认同、政治程序认同和政治意识形态认同这几个方面展开。
1.政治主体认同
从政治主体的角度分析,政治认同主要包括对国家、国家政权、政府、执政党和政治精英人物等的认同。国家认同是指人们对自己祖国产生的一种情感和意识上的归属感,是人们对自己国家身份归属性的一种心理体认。它不考虑这个国家的具体政治经济状况、发展道路、制度选择等因素,只是认定自己是某一国家的公民。国家政权认同是指人们对国家特定政权产生的情感和意识上的归属感。国家在不同历史时期,都是由特定的国家政权来经营的,本质是国家权力由哪些人掌握以及如何掌握的问题。因此,国家政权认同也就是对掌权者以及他们如何掌权的认同,也就是对国体与政体的认同。政府认同是指人们对一国政府产生的情感和意识上的归属感。在国家政权系统,由于作为政府的国家行政机关与普通民众的关系最为密切,因此,人们对国家、国家政权的认识和评价往往也就是对政府的认识和评价,反过来,人们对政府的态度也代表其对国家、国家政权的态度。执政党认同是指人们对国家执政党产生的情感和意识上的归属感。政党政治时代,国家权力由执政党行使,政府也由执政党掌控。因此,执政党成为政治生活的主轴,人们对执政党的认同成为主要的政治认同,对执政党的认同也意味着对政府、对国家政权的认同。政治精英认同是指人们对政治领袖、政治人物、政治家产生的情感和意识上的归属感。国家、国家政权、政府、政党事实上都是由一批政治精英人物来操作的,政治的空间无论是专制政体还是民主政体,都只能是一小部分精英人物活动的舞台。
政治认同的上述对象之间的关系其实是十分复杂的。人们可能对上述对象一概不予认同,持完全反对和否定的态度,如分离主义者,他们不认同现存政治的一切,希望从现存政治体系中分离出去,建立自己独立的国家。人们可能只认同国家,而对国家政权、政府、执政党、政治精英采取全盘否定的态度,即他只认可自己的国家,但不认可这个国家的现实政治。所谓的持不同政见者就属于这种政治认同。人们可能认同国家、国家政权,而不认可现政府,希望改变现有政府,建立新政府。人们可能对国家、国家政权、政府都持认同态度,但对执政党不认同,认为执政党是造成问题的总根源,只需要通过更换执政党来解决问题。人们可能对国家、国家政权、政府和执政党都是认同的,但只是不认同某些政治精英,通过更换政治精英,将某一政治人物赶下台,就可重建新的认同。
更加复杂的是人们对国家、国家政权、政府、执政党、政治精英中的任何一方产生不认同而对其他方面会产生什么影响。例如,如果人们不认同国家,肯定不存在认同国家政权、政府、执政党与政治精英的情况。
2.政治规范认同
政治规范是约定俗成或明文规定的政治标准,是在特定政治体系中支撑其运作的刚性规定。政治规范本质上是对人们政治关系的规定,而政治关系体现的则是人们的利益关系。因此,选择和实行什么样的政治规范,一直是人们关注的重要政治问题,从而也就产生了政治规范认同的问题。换言之,当人们将政治关注的焦点聚集于政治规范时,不同的人们就会产生不同的政治情感和意识上的归属感,政治规范认同也就产生了。特别是在一种新的政治体系诞生或政治变革的历史时期,政治规范认同的问题就显得十分突出,不同群体对不同政治规范的认同以异常外在激烈的方式表现出来,并有可能演化为政治斗争、政治冲突。当然,由于政治规范的复杂性、抽象性、专业性等特点,政治规范认同主要存在于一个政治社会中的少数觉悟阶层,大多数普通民众对之缺乏敏感性和自觉性。
政治规范由一系列政治制度、法律与政策构成。因此,政治规范认同主要是对政治制度、国家法律与政策的认同。
一个国家的政治制度由基本政治制度和一系列具体政治制度所组成,政治认同也可以区分为对基本政治制度的认同与对具体政治制度的认同。基本政治制度规定国家的根本性质与国家政权的组织形式,规定国家权力的归属与基本运行,是最基本政治关系的体现,也是政治规范认同中层次最高的、具有强烈的政治价值倾向和制定偏好,一旦形成很难改变。一个政治社会能否在基本政治制度上达成共识,形成高度一致的政治认同,决定着这个政治体系的合法性与稳定。具体政治制度是对基本政治制度所作的具有可操作性的规定和安排,是体现基本政治制度的一系列相关规范。由于它更加具体、更加贴近政治现实,因此,对它的认同也更加直观和具体。同时,由于具体政治制度更多地涉及政治生活的正常技术性操作与运行,具有客观性,因此,对具体政治制度的认同问题较少涉及政治价值,往往易于达成共识。
法律是由立法机关或国家机关制定,国家政权保证执行的行为规范的总和。法律认同就是指特定政权制定的法律规范得到社会成员心理上的拥护和支持,人们自觉不自觉地接受法律规范的约束。国家法律体系包括宪法、基本法律、普通法律、行政法规和地方性法规等规范性文件。因此,法律认同也是有层次的。
宪法作为国家的根本大法在法律体系中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宪法的内容是规定国家活动的基本原则、基本制度与基本方式以及人们在国家中享有的基本权利与义务,因此,人们对法律的认同首先是对宪法的认同。对宪法的认同也就是对国家政权、国家基本政治制度的认同。当一个国家存在宪法认同危机时,这个国家就处于政治危机之中。这时,往往要通过制定新的宪法来解决危机,新的制宪活动其实就是解决认同危机,重建政治共识的过程。基本法律是规范和调整人们基本社会关系的法律,它是对国家宪法、国家基本制度的详细规定,人们对基本法律的认同也就是认同基本社会关系,认同自己的社会身份与社会地位。普通法律是规范和调整人们日常行为的法律,这些规范更多的是维护社会正常运行的,比较客观公正,因此,大多能够得到人们的认同。显然,行政法规和地方性法规与人们的关系最为直接,最能反映人们的切身利益,也容易引起人们的争议、抵触甚至“暴力抗法”。政策认同就是人们对国家或政党为了实现一定历史时期的路线和任务而制定的国家机关或者政党组织的行动准则的认同。政策认同与否关系到政策的实际效果。一项好的政策往往能得到人们的拥护与支持,也能得到顺利实施,反之,政策存在问题,就会引起人们的抵制,产生“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现象,从而使政策打折乃至政策失效。
3.政治程序认同
政治活动总是要在一定程序下运行的。政治程序是政治过程中与政治权力和决策有关的一系列活动。它是政治生活的动态方面,包括了政治系统从输入到输出的全部活动。政治程序赖以运行的动力是权力,从某种意义上说,政治程序就是为权力而进行的斗争。权力斗争的各种形式,如选举、立法、司法、行政、决策、暴力、命令、操纵、协商、鼓动、游说、许诺、教育、咨询等政治活动,是构成政治程序的重要内容。政治程序认同就是人们对政治运行的过程、遵循的规则和具体运行方式作出的赞成或反对的心理反映。
政治程序认同是政治认同的重要环节。人们对政治程序的认同状况会影响人们对政治本身的态度。一般来说,影响政治程序认同的主要因素是政治程序缺乏应有的公开、公平、公正,政治程序本身存在着这样那样的问题。一是政治体系自我封闭,不能及时有效地接纳各种信息,不重视来自各方面的要求和意见,致使人们的意见不能得到表达,利益无法得到维护,矛盾和问题越积越多；二是政治体系运行不透明、低效率、官僚主义、形式主义、政治腐败盛行,人们失去对政治体系的信认；三是政治决策不民主、不科学,决策失误、决策执行不力；四是政治体系的反馈路径闭塞,政治体系缺乏自我修复和纠错能力。
4.政治意识形态认同
一般认为,意识形态的功能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在传统社会中,意识形态是最重要的社会整合手段；第二,在现代社会,意识形态为政治统治提供合法性依据；第三,意识形态还具有经济功能,可以节约社会的交易费用。正是因为意识形态具有如此重要的作用,历代统治者都很重视意识形态工作,通过意识形态的创建、宣扬与教化来获得人们的意识形态认同。
意识形态认同是深层次的政治认同。一旦人们对政治统治体系中的意识形态有高度一致的认同,说明这一政治统治体系在民众中获得了高度的赞许与支持,民众能与统治者上下一心,共同推进国家的快速发展。高度一致的意识形态认同需要具备思想基础、制度基础与绩效基础。
任何政治体系一旦产生意识形态认同危机,将使政治统治与管理困难重重。事实上,政治危机往往是从思想观念领域开始的,政治认同危机也往往始于意识形态认同危机。意识形态认同危机往往发生在这样的条件下：思想理论出轨,民族精神蜕变,人心思变；意识形态自身缺乏创新,变得僵化、过时；国家制度频繁变动,制度权威丧失,法律流于形式,政策相互矛盾,社会失范；经济社会发展停滞不前,国衰民穷。
在政党政治下,政治意识形态认同主要表现为对执政党思想理论的认同。因此,对执政党来说,至关重要的是要使党的思想理论成为主流意识形态的核心内容,成为民族精神的精华部分,并据此构建社会通行的价值判断标准和理想目标体系,以此号召、组织、凝聚群众,为推动执政党的事业发展提供共同奋斗的思想基础和精神动力。
三、政治认同层次分析的意义
1.在理论上,可以深化政治认同理论研究,使其更加具有解释力、穿透力。现有的政治认同理论过于泛化,缺乏对复杂的政治认同问题进行准确细致的分析。这样造成的后果是；要么将一些个别层次的认同问题上升到全面,将一些不太重要的认同问题上升为重要的认同问题；要么将全面的认同问题下降为个别性问题,将重要的认同问题降低为次要的认同问题,使人们不能清晰准确地作出判断,进行针对性分析,从而使政治认同理论研究缺乏广泛的解释力和穿透力。政治认同层次分析在于从理论上解决了以上可能出现的认同问题,进而达到对政治认同进行细致的深度分析,使政治认同理论更加具有解释力、穿透力。概而言之,政治认同问题的解决主要取决于理论的指导,特别是政治认同基本理论的指导,这其中又依赖于理论的准确性,否则,政治认同问题会因为理论的模糊或不精确而造成判断失误、分析失真、概括不准、推导无效。
2.在实践上,便于有针对性地解决现实政治认同危机。政治认同是每一政治体系面临的重要问题,是政治合法性、正当性、权威性的心理基础。历史经验告诉人们,一个政治体系能否获得人们的高度认同,决定着政治体系的运行质量。一个新的政治体系往往能获得人们的高度认同,但随着时间推移,其认同度就会不断下降,并有可能产生政治认同危机。所谓政治认同危机,是指人们对特定的政治体系原有的认同消解或消失,形成对政治体系分离、疏远的情感,在行为上不予支持,进而形成对政治体系对立的政治意识和对抗的政治行为的政治状况。因此,如何保持和提高政治认同、防止认同危机发生,是政治认同研究的应有之意。政治认同的层次分析为解决现实政治认同危机、实现社会政治稳定发展提供了基本构架和思维路径。当我们分析现实政治中的认同问题时,只有从认同者的身份层次和对象层次进行分析,才能发现政治认同问题所面临的真实状况,抓到问题的要害,提出有针对性的解决办法。
丁志刚，现任兰州大学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董洪乐，现任曲阜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
来源：《思想理论教育》2006年第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