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鼓应:《在宥》:安情适性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4 次 更新时间:2022-12-07 10:5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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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鼓应  

   《在宥》,以篇首首句二字为篇名。本篇主张各物自治而反对他治。落到最根本处,从人的本性上说,人性好自然而厌干涉。

  

   一、安其性命之情

   “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本篇劈头就抹去“治”字,否定他治而向往人性安然自在的境况。

  

   历史事实充分暴露了治的弊害性,自有人类以来,战争屠杀之涂炭生灵,权势争攘之荼毒苍生,人民的困苦从没有喘息的机会。究其实,莫不根源于“治”。“治”之迹表现于权力的扩展,治者的权力扩展一分,则人民之受侵害胁迫多一分,从历史事实与现实经验上所得的教训,治力未见用于保障人民,反成为流毒的根源,因而庄子学派对于治的危害面,展开了彻底而无余力地批判。

  

   “尧之治天下也……是不恬也;桀之治天下也……是不愉也。夫不恬不愉,非德也。”站在人性自然的立场上,否定治。从人性自然的观点看来,尧治和桀治是五十步与一百步,尧治桀治,都使物失性,使性命之情不得安,一如伯乐治马。

  

   “自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终以赏罚为事,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自三代以下,一部漫长的统治史,却是一部扰民苛民的记录。明、聪、仁、义、礼、乐、圣、知的出现,“天下将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脔卷猖囊而乱天下也”。明、聪、仁、义、礼、乐、圣、知这八项,成为尧桀的治具,统治阶层藉以厘定一套规范价值,加之于民。政治规范的设计,用以制民,以遂其主宰的意识与支配的意欲。唯有彻底抛弃统治规范价值,天下人民才能“安其性命之情”。

  

   二、仁义穷而刑罚用

   崔譔与老聃的对话,批评治,罪在撄人心。

  

   崔譔误以为治可以安善人心,却不知治正是撄拂人心,人心柔强明昧,变化多端,“其居也渊而静,其动也悬而天,偾骄而不可系者!”愈是撄拂,则愈是扰乱。

  

   “黄帝始以仁义撄人之心。”从历史看来,黄帝是始作俑者,他设计仁义以规范纯朴的人民,尧舜继起而效尤,“愁其五藏以为仁义,矜其血气以规法度”。一到后来,仁义法度也不济事了,“于是乎锯制焉,绳墨杀焉,椎凿决焉”,最后只有动用权势武力来威压刑杀了。然而施刑愈酷,则愈失民心。在这“天下脊脊大乱”的情景下,贤士高蹈,而人君势孤,“万乘之君忧慄乎庙堂之上”,独处多疑,惴惴然唯恐人民革他的命。

  

   自黄帝尧舜延及三代,撄拂人心之害,如江河日下,到了当世,则是满目疮痍:“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杨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治”天下的结果,却是荼毒苍生,处死的人残籍堆积,镣铐的人连绵不断,刑杀的人满眼都是,这真是一幅令人触目惊心的悲惨景象。

  

   仁义穷而刑罚用,仁义圣智再呼嚷于桎梏之间,复成为刑戮的工具。圣智成为窃国的道具,仁义成为暴君的名器,曾参史鱼成了桀跖之流的向导,釜底抽薪之法唯有“绝圣弃智”——绝窃国的工具,弃暴君的名器,天下才有复归清平的希望。

  

   三、至道之精

   黄帝和广成子对话的寓言,旨在无取治天下而谈治身。

  

   黄帝在位十九年,诏令命行于天下,于是欲求“至道之精”。黄帝说:“吾欲取天地之精……吾又欲官阴阳……。”两“欲”字,点出黄帝之治,有心而非自然,有其一己之目的性而非顺任民情,因而广成子指出:“自而治天下,云气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黄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写出黄帝之治的结果,凋丧扰攘,景象黯然。天地阴阳,都是自然之理,五谷群生,亦是自生自遂之物,有心要管理它(“官之”),反而造害于物。

  

   本段寓言,否定“治”而申言无治,并进而谈“至道之精”。“至道之精”,却在说治身。老子说:“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十三章)广成子一节话,在于写抱守精神,贵爱其身。治者若能贵身修身,无为自然,则人民自将趋于昌盛(“物将自壮”)。

  

   四、心养

   云将和鸿蒙的寓言,旨在无取于治人而谈“心养”。

  

   云将遇见鸿蒙,提出和黄帝类似的问题来讲教他。鸿蒙连称:“吾弗知!”以“不知”作答,旨在令对方自省。三年后,云将又遇见鸿蒙,再度向他请益,鸿蒙回说:悠游自在,无所贪求;随心所求,无所不适;外劳而心闲地遨游,以观览万物的真相。(“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游者鞅掌,以观无妄。”)云将回说:我不得已而接触人民,现在却为人民所效仿。鸿蒙却认为天地万物之不得其所,正因着治者搅扰所致。这一段和广成子批评黄帝相同。鸿蒙并指出“治人之过”,而告以“心养”。

  

   所谓“心养”,乃是“堕尔形体,吐尔聪明,伦与物忘”。这和“心斋”(《人间世》)、“坐忘”(《大宗师》)的修养功夫相同。“心养”而臻至“大同乎涬溟”的境界,亦即“坐忘”而臻至“同于大通”的境界。“大同乎涬溟”,即大同于自然的元气,亦即大同于宇宙根源性的存在。“解心释神,莫然无魂”,达到这样无心之境的人,自然不会有支配主宰的意欲。“无问其名,无窥其情,物固自生”。治者不窥不问,任各物自遂自适,各安其性命之情。《在宥》之旨,到此阐释无余,后文只是赘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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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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