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洲良:“缘督以为经”的意涵解读和故事演绎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8 次 更新时间:2026-01-22 2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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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洲良  

标题注释: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中国早期叙事特征研究”(项目编号:14FZW022)的阶段性成果之一。

原文出处:《文史知识》(京)2025年第4期 第116-122页

 

与儒、墨、兵、法诸家讲求帝王之术相比,庄子更偏向对个体的存在价值尤其是生命价值的探求。《养生主》是《庄子》内篇中的第三篇,主要说的是个体的“养生之道”。依章太炎先生的说法,《庄子》开篇《逍遥游》讲的是自由之道,第二篇《齐物论》讲的是平等之道(章太炎《国学概论》,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34页)。二者主要是从精神层面谈个体的存在价值,到了第三篇《养生主》开始从身体层面谈,肉体是承载精神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养生主》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中华书局,1983,94页。下同,不另注)其中“缘督以为经”可以视为全篇之枢纽。“缘”,因循、遵循的意思,“经”,是法则、方法,“督”是什么意思?至今仍有不同的解说,如何解说成为理解全文意脉和思想的关键。

一、意涵解读

1.释“督”为“中”

许慎《说文解字》云:“督,察视也,从目叔声。”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按‘六经’但言‘董’。‘董’即‘督’也。督者,以中道察视之。人身督脉在一身之中。衣之中缝亦曰督缝。”(《说文解字注》,中华书局,1998,133页)许慎释“督”为察看之意,段玉裁是在此基础上提出“如何察看”的问题,即“以中道察视之”。那么何谓“中道”?他指出“督”有两种含义。其一是人体经络中的任、督二脉中的督脉。因此,对“督”的第一种解读是指人体的督脉。清代王夫之解释说:“奇经八脉,以任督主呼吸之息。背脊贯顶,为督为阳。”“身前之中脉曰任,身后之中脉曰督。督者居静,而不倚于左右,有脉之位而无形质者也。缘督者,以清微纤妙之气循虚而行,止于所不可行,而行自顺以适得其中。”(王夫之《船山全书》第十三册《庄子解》,岳麓书社,2011,121页)从养生的角度将“督”解释为“督脉”似乎合理,但《庄子》不是调养经脉的医书,且与上下文的善恶刑罚之语了无关涉,姑备一说。其二,“督”是指人衣服上的中缝,位于人后背中间,是“中”字的形象说法,引申为中道。钟泰认为:“‘督’同‘裻’。裻,衣背缝当中。故督有中义。然不曰中而曰督者,督又有宰率意,盖兼承前篇真宰、真君、环中数义而名之。解者或遂以此为指人身之督脉,而引《黄庭》‘关元命门内运天经’,以为之说,谓是乃养生之密诀,不知若为督脉,则与为善、为恶何涉?又与‘养亲’何涉?其为附会,不言可决也。‘缘’者,因也。‘经’者,常也。因中以为常,犹是‘得其环中,以应无穷’之旨。”(钟泰《庄子发微》,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65-66页)钟泰否定了“督”为督脉的说法,又从衣背缝当中引出“中”义,“因中以为常”成了“缘督以为经”的形象化提法,且代表了多数庄学家的意见。此外,近年来还有学者认为,“督”是“‘善’与‘名’、‘恶’与‘刑’之间的那条‘路径’,就是‘庖丁解牛’时所说的牛体筋骨皮肉‘彼结者有间’的‘间’”(王景琳、徐匋《庄子的世界》,中华书局,2019,258-259页),也是释“督”为“中”的一种形象化说法。这些解释为我们进一步理解“督”的含义提供了有益的启发。

2.释“督”为“度”

词语的训诂,尤其是词语义理的训示离不开特定的语境。词义与语境互为生成,既相互依赖又相对独立。从词义的角度辨析语境,可称之为“义构语境”;从语境的角度辨析词义,可称之为“语境证义”(王立军《训诂的本质及其与义理关系再认识》,北京首届世界古典学大会第八论坛,2024年11月7日)。既然“缘督以为经”的“督”是理解全篇要义的关键词,要弄清其基本含义,从“督”字本身来考察是很有必要的,可称之为“义构语境”。但不能仅限于此,更重要的还要结合上下文的文意乃至从全篇的结构意脉上来考量,可称之为“语境证义”,否则很容易流于盲人摸象的错觉。从《养生主》意脉贯通的角度,也就是从“语境证义”的角度看,笔者认为“缘督以为经”的“督”可以解释为“度”,适度之意,既有主观上的自我体认(适),也有对外物的准确认知(度)。何以见得?

首先,庄子在《养生主》开篇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人生有限学无限,以有限学无限,不免困顿,明知困顿还要竭力为之就会困顿至极。庄子哲学不是以天下为己任的儒家哲学,而是以个体生命自由为出发点和归宿的生命哲学,围绕个体生命谈生命与求知的关系是庄子立论的前提。在这一前提下,庄子侧重谈求知给生命带来的伤害的一面,但似乎忽视了求知可以提高生命质量的另一面。求知与生命不是截然对立的,求知是人类摆脱蒙昧走向文明的必由之路,可以大大提高生命的质量。庄子的养生学说何尝不是一种知识?其实,这一点上庄子是清醒的,他所反对的是礼乐教化这些“伪知识”对人身心的异化和摧残,所以,在“生”与“知”之间如何找到一个“平衡点”,也就是如何把握好一个“度”?比如学习一定的养生知识可以提高人的生命质量,是值得肯定的,但是为了获取养生知识而殚精竭虑,焚膏继晷,茶饭不思,最后残身殒命就不值得肯定。所以把握好“度”十分重要!

其次,庄子接着说:“为善无近名。”按世俗的标准,做善事的人大都是为了出名,有名才有利,名利双收以至于无穷。但在庄子看来那就不是行善了,是伪善。树大招风风撼树,人为名高名害人。对人性和世俗洞若观火的庄子不会不懂得这一道理。所以说为善却不要留取名声就是一个很好的“度”。

最后,相较于“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的“度”则更不容易把握。排除不可抗力的客观因素,一个人在主观上如何避免一不小心做了坏事而又免遭刑罚同样有一个“度”的问题。违规不违法是一个“度”的问题,违法不犯法是一个“度”的问题,犯法不犯罪还是一个“度”的问题。适度,有分寸,在“生”与“知”、“善”与“名”、“恶”与“刑”之间,不是非此即彼,不是过犹不及,不是矫枉过正,不是舍端取中,而是在彼此之间拿捏得恰到好处,这就是养生的智慧了。

所以接下来“缘督以为经”的“督”可以顺理成章地解释为“度”:因循着适度的原则,可以保全身体,可以保住性命,可以奉养双亲,可以乐享天年。

二、故事演绎

如果从承上的角度看,在“生”与“知”之间,在“善”与“名”之间,在“恶”与“刑”之间,如何把握好一个“度”,对于养生而言至为重要,所以“督”可作“度”解,那么从启下的角度看,释“督”为“度”(适度)是否也贯穿在《养生主》后半部分的故事演绎中呢?庄子通过庖丁解牛、右师之介和秦失吊丧三则故事的演绎,也意在说明适度(“督”)为养生之道。

1.由度而适:庖丁解牛与道技关系

庖丁解牛的故事起笔突兀,之前一直在慢条斯理地谈养生,此时却劈头讲一个杀生的故事,从养生到杀生的跳跃令人猝不及防,表现出《庄子》跳闪腾挪、发想无端的章法特色。但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庄子将屠牛的血腥场面演绎成一场美轮美奂的歌舞表演。庖丁之所触、所倚、所履、所踦这一连串麻利的动作,伴之以刀入牛体发出砉然响然之声,犹如《桑林》之舞、《经首》之会,比起原始歌谣“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的粗犷豪迈,庖丁解牛的表演简直是精美绝伦,令人陶醉。于是引来文惠君与庖丁关于“道”与“技”的讨论。

那么“道”与“技”是什么关系?首先是“道”高于“技”。其次“道”存“技”中。再次“道”是通过“技”来实现的,形而下者谓之“技”,形而上者谓之“道”。最后“技”通向“道”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长期的实践和磨炼。庖丁自述:“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刚开始解牛时,所看到的不过是完整的牛,经过三年的解牛实践,已经看不见完整的牛。“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到现在,只是用心神来领会,不再用眼睛看,器官感觉停息了,可心神仍在运行。依照牛的天然肌理,劈开筋骨交接之处,伸向骨节之间的空隙,顺着它原本的结构解剖,就游刃有馀,迎刃而解。依文中所言,“族庖月更刀”,是“折”牛之技,“良庖岁更刀”是“割”牛之技,“道”与“技”是分离的。这些都谈不上“道”“技”一体。只有到了“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人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馀地矣”的境地,才能做到“道”“技”一体。也就是说,只有通过反复实践、摸索、探寻,逐渐掌握了牛的脉络骨骼错综复杂的间隙,才能做到游刃有馀、道技一体,知有度才能努力去实践,“度”从“适”中来。难怪文惠君发出感慨:“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相较于庖丁解牛,知有度才能适度,同样适合于养生。

2.由适而度:右师之介与秦失吊丧

如果说庖丁解牛的故事旨在告诉我们把握事物的规律性并加以适应不失为“缘督以为经”的养生之道,那么,当面对外在事物的复杂性、不确定性或不可抗力而无从把握的时候该怎样养生呢?庄子在两个小故事中告诉我们要先适应再决断,也就是由适而度。

公文轩见到右师惊讶他为何只有一只脚,是天生的还是后天遭刑罚被砍掉的?右师回答说是先天的。“介”指遭刖刑而断足,可右师却说是先天的。右师在古代是高官,位列六卿之首。明明是遭刖刑而断足,却说是天生一足,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形象受损而隐瞒真相,还是“知之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显然是后者。把后天的苦难当作先天的安排坦然地接受,这是怎样的一种耐受力啊!当外在的不可抗力令人无法承受又不得不承受的时候,要活下去只能在逆境中适应,这也不失为养生之道。右师羡慕草泽之鸡,十步一啄食,百步一饮水,那是乐在天然的养生,而自己贵为六卿之首惨遭断足之刑却谎称天然,在国君威权下一瘸一拐小心翼翼地苟活,犹如笼中之鸡虽饱食终日却只能缩头敛翼,不能奋翅高飞,与草泽之鸡相比,当然是“不善也”,因为圈养的永远不如天生的。但退而求其次,圈养也是养,生命的价值首先是活下去,哪怕活得苟且,这仍属于养生话题。郭庆藩将“泽中雉”的故事引为右师之言,是有眼光的!(郭庆藩《庄子集释》,中华书局,1961,125页)

老聃死后,他生前的好友秦失前来吊丧,在老子的棺椁前“号”了三声转身出去了,于是引来了老子诸弟子的不适和不满,但秦失却以为很合适,认为过度的哀痛其实都是“遁天倍情”,不符合养生之道。“遁天”是逃避常理,容易理解,“倍情”是违背常情,“倍”同“背”,则令人费解。通常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但这里的情不是世俗常情,而是自然法则,与“遁天”互文。《庄子·至乐》篇中写庄子妻死,庄子鼓盆而歌,还反驳惠子的批评,认为人的生死如同四季轮回一样,痛哭悲苦是不通天命的表现。这个故事可以佐证“遁天倍情”的说法。安于四时的更替,顺应生死的变化,从而达到自然解脱的境界,此所谓“帝之县(悬)解”。可见,生死看淡就是“适”,顺应自然就是“度”。

三、结尾的隐喻意味

《养生主》以“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结尾颇耐人寻味。“指”同“脂”。“穷”,尽。脂薪燃烧而为火,脂薪燃尽而火种却流传下来,不会穷尽。这是一个象征性隐喻,究竟有怎样的意味?还是要从“缘督以为经”的结构意脉中寻绎。《养生主》开头告诉人们,在“生”与“知”之间,在“善”与“名”、“恶”与“刑”之间需要把握一个恰到好处的“度”。庖丁解牛是说只有把握好“度”,才能有所“适”,才能做到养生。右师之介是说要先学会“适”,在适应的过程中逐渐去把握“度”,形成了先适应再适度的养生的方式。秦失吊丧是说对待死亡仍然要以冲淡的心态去适应,进而达到自然而然的解脱,也是由适而度的方法。

那么,沿着养生故事的逻辑演绎,最后薪火相传的故事是隐喻死后养神的问题。如果脂薪比喻人的肉体,火种比喻人的灵魂,那么肉体的毁灭换来的是灵魂的永生。这就把现世的肉体养生拓展为来世的精神永恒,从养形(身)拓展为养神。这一象征性隐喻影响很大,后来的道教也许是受了薪火相传的启发才有了“尸解”(尸体被破解而灵魂飞升成仙)、“兵解”(肉体被兵器破解而灵魂飞升成仙)、“水解”(遭遇溺水而灵魂飞升成仙)之说,从这种意义上讲,“缘督以为经”的“督”作“度”解,还带有“超度”的意味。

总之,“缘督以为经”是《庄子·养生主》全篇之枢纽。基于“语境证义”的训诂理论,结合全文的结构意脉考量,“督”可作“度”解,适度为养生之关键。庖丁解牛是说顺境中的养生之道,要达到游刃有馀的养生境界(“度”),需要长期的不断实践(“适”);右师之介是说逆境中的养生之道,逆境中首先要活下去(“适”),才有可能达到安然处之的状态(“度”);秦失吊丧是说死亡是生命的自然现象,要适应,不要有什么悲痛、恐怖等不适,这样才能把握好生死之“度”。薪火相传隐喻死后灵魂对肉体的超越,带有后来道教“超度”的意味。通过顺境之“度”、逆境之“度”、生死之“度”到灵魂之“度”的逻辑演绎,层层递进,庄子的养生之道为我们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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