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对于《庄子·养生主》中的“泽雉之论”,历来有两种诠释路径:一种认为,“神虽王,不善也”对应于“畜乎樊中”的状态,因为没有自由,所以不是理想状态;另一种认为应该对应于“十步一啄,百步一饮”的状态,表达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境界。前一种路径解释不了为什么被囚笼中还能“神王”,后一种路径解释不了为什么自由自在的状态却是“不善”的。立足于文本脉络和庄子思想,合理的解释应该是,“畜乎樊中”的状态肯定是不可欲的,但却是不得不时时面对的现实威胁;因此,“十步一啄,百步一饮”的状态虽然可欲,却不能自我标榜、不应该自我显扬、不合适自以为善,即“不自善”,这是处于险恶生存环境之中的全生之策。基于此,《养生主》篇的主旨应该包含两个维度:对应天道维度,养生的主旨在于顺应天道、护养天然的生身性命;对应人道维度,养生的主旨在于因应世情,保全、养护人在世间的生存性之自然生命。两个维度的养生之术体现为一种天人贯通的同一结构,但人道维度又表现为天道维度的基础和前提。
关键词:泽雉之论/ 不自善/ 因应世情/ 顺应天道
原文出处:《中国哲学史》(京)2025年第5期 第64-72,91页
作者简介:王大印,湖南大学岳麓书院。
《庄子·养生主》是理解庄子思想的重要篇章,有学者甚至认为,这是把握《庄子》内七篇的纲领。①关于《养生主》在庄子学中的地位,可以说见仁见智;但是关于《养生主》的主旨在于阐述庄子的生命哲学,这却几乎是庄学史上的共识。值得注意的是,大部分研究者在诠释本篇主旨的时候,往往不约而同地将重点停留在篇首的“有涯无涯”之论和“庖丁解牛”寓言;即便有少数学者将眼光扩展到对全篇进行一体贯通性的解释,却也往往对插入几个寓言之间的“泽雉之论”囫囵扫过,没有予以清晰诠释。本文认为,“泽雉之论”看似闲笔,但恰恰是理解《养生主》的“文眼”,而基于此来理解的《养生主》之主旨,则更增了一层如何面对现实生存境遇的内涵。有鉴于此,要全面把握《养生主》的主旨,必须准确理解“泽雉之论”的意涵。遗憾的是,庄学史上关于“泽雉之论”却鲜有确解,主要体现在:“神虽王,不善也”所指向的是什么境界,究竟对应于“十步一啄,百步一饮”的状态呢,还是对应于“畜乎樊中”的状态?这在庄学史上有明显不同的诠释,但又都没有贯通性的诠解,需要进一步推进研究。
为准确理解《养生主》的养生主旨,本文拟先梳理庄学史上对“泽雉之论”的既有诠释路径,分别检讨其得失,准确呈现关于“泽雉之论”诠释的矛盾,同时揭示出问题解决的方向;然后根据文本脉络和思想逻辑,吸收众家所长,提出更符合文义的新诠;再回溯到整个《养生主》文本,进而获得通贯性的论证,并解答《养生主》的主旨问题。
一、“神虽王,不善也”既有诠释的检讨
“泽雉之论”出自《庄子·养生主》篇:
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
关于这一段论述的阐释,历来比较浑沦,大略言之,都在综括性地指出此一段论述重在表达精神自由的重要性。问题是,在这一段论述中,何者对应的是“精神”,何者对应的是“自由”?进一步,“精神”和“自由”这一组合,对应的是什么内容,由什么字眼可以阐释出精神自由的思想?一般来说,“十步一啄,百步一饮”是自由,“畜乎樊中”是不自由,这一点没什么争议。问题的关键在于,如果“神虽王”对应的状态是“十步一啄,百步一饮”,那为什么“不善”呢?如果“神虽王”对应的状态是“畜乎樊中”,为什么能成为精神自由呢?下面先来考察历代权威注家的诠释。
先来看第一类型。曹础基先生解释“王”为“旺”字的通假,是“旺盛,饱满”的意思;而“不善”是“不好”的意思,“因为被关着没有自由”。曹础基认为:“这一寓言则着重说明养生主要是使精神上得到自由。”②这是将“神虽王,不善也”对应于“畜乎樊中”状态,认为畜养在笼子中,虽然可以保证“神”的旺盛和饱满,但是没有自由,所以是“不好的”。曹础基这里有个问题没有明确解释,那就是“神”是什么意思?如果是与“形”相对,是精神的意思,那么畜养在笼子中的泽雉,我们可以说其因为吃喝不愁而形体健旺,怎么能说其精神健旺呢?如果说“神”是形体,则并无出处,况且曹础基也并未明言此解。倒是陈鼓应先生以“形神”来解“神”,虽说有点含糊其词,但至少可以自圆其说。陈鼓应直接增加内容,将“神虽王,不善也”的状态对应于“养在笼子里”,认为这样“形神虽然旺盛,但它并不自在”。③泛言“形神”的旺盛,可以解释得通,但是,陈先生注解本章时,引用《韩诗外传》里的“大泽中雉”④的故事,则显然认为“十步一啄,百步一饮”的状态才是“形”(羽毛悦泽,光照于日月)和“神”(奋翼争鸣,声响于陵泽者)皆是旺盛饱满的,而“畜乎樊中”则“形”(羽毛憔悴)和“神”(志气益下,低头不鸣)皆委顿颓丧,何以又认为养在笼子里的泽雉却“形神虽然旺盛”呢?实际上,将这一解释放在整个《庄子》中来看,也是不好理解的,《至乐》里面鲁侯养鸟的故事就是最好的反证。鲁侯所养的海鸟,从自由层面来看,是妥妥的“畜乎樊中”;从生存层面来看,则比“畜乎樊中”待遇还好很多,可是结果呢?不仅不是“形神虽然旺盛”,反倒是“眩视忧悲,不敢食一脔,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这很明显,“眩视忧悲”怎么都和“神王”扯不上关系。
本文的立意不在于驳斥曹先生和陈先生在字句诠解上的不周密,而是要指出,将“神虽王,不善也”对应于“畜乎樊中”状态的这一诠释路径,于义未安。这一对应关系,有很大的逻辑问题。那么,另一种对应关系,将“神虽王,不善也”对应于“十步一啄,百步一饮”状态的诠释路径,是否就没问题呢?下面接着进行分析检讨。
再来看第二类型。刘武先生也引《韩诗外传》“君不见大泽中雉乎”一段来诠释本章,但他的立意与陈鼓应相反,刘武认为“羽毛泽悦,声响于陵泽”即这里所说的“神王”,也就是说,刘武将“神虽王,不善也”对应于“十步一啄,百步一饮”的状态。但是,刘武解释“不善,谓不自得”,这就存在矛盾了。按照刘武的解释逻辑,既然不求畜乎樊中者“何若饮啄泽中,放旷于自得之场”,那么“神王”就等于自得,何以“神虽王”却“不自得”呢?刘武进一步的解释是“然神虽王矣,在雉固依乎天理,因其固然而已,心固不自知其善也”⑤,心不自知此中顺应天理本然的状态为“善”,但“不知善”与“不自得”明显是两个意思,这就前后不一致了。何况,“依乎天理,因其固然”固然有因应随顺的意思,但却有明显的主体存在,何以主体而不自知?这一解释路径更古早的权威来自《庄子注疏》。郭象也解“神王”为“心神长王,志气盈豫”,并对应于“自放于清旷之地”,是将“神虽王,不善也”对应于“十步一啄,百步一饮”的状态的。但郭象对“不善”的解释是“忽然不觉善之为善也”,认为这是对“善”与“不善”的超越,是忘掉了“善”的一种境界。成玄英疏进一步解释说:“雉居山泽,饮啄自在,心神长王,志气盈豫。当此时也,忽然不觉善之为善。既遭樊笼,性情不适,方思昔日,甚为清畅”,将两种状态前后对比,认为“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之时不自觉其状态为“善”,只有当“畜乎樊中”之后,今昔对比,才知道曾经的状态为“善”。⑥这就有个问题,如果“畜乎樊中”之后才觉解往昔为“善”,则显然“畜乎樊中”是“不善”,为何原文的“不善也”不能用来对应“畜乎樊中”,反倒要增字来解读“不善”为“不觉善之为善”,以与“十步一啄,百步一饮”对应呢?可见,将“神虽王,不善也”对应于“十步一啄,百步一饮”状态的诠释路径,也存在一定的困难。
总结起来说,历史上对“神虽王,不善也”有两种解释路径,其一是将其对应于“畜乎樊中”状态,这一解释路径可以很好地让人理解“不善也”,因为没有自由,所以不是理想状态,是不好的。但是这一解释存在的问题是,不得自由怎么能叫“神虽王”?一般而言,自由与否对应的就是“神”,既然“畜乎樊中”了,既然不得自由了,“神”怎么会旺盛?第二种是将其对应于“十步一啄,百步一饮”状态,这一解释路径可以很好地处理“神虽王”的问题,泽雉处于一种自然生长状态,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不被任何束缚,所以精神比较健旺,这是可以理解的,问题是,如此状态,怎么又“不善也”呢?
本文认为,第一种诠释路径明显是有问题的。“神”字在庄子学语境中,是很严格地具有精神层面的指向的,并不能模糊地指称“形神”,因此“神虽王”解释为精神健旺,这固然没有问题,但进一步,“畜乎樊中”的状态,再怎么解释也不能说是精神健旺的,显然并不符合于庄子学追求逍遥解脱的基本精神,这是最大的问题。第二种诠释路径可以处理第一种诠释无法解决的问题,将“十步一啄,百步一饮”的状态对应于精神健旺,这是符合庄子学精神的,关键在于对“善”的解释问题,如果将“善”解释为好不好的“好”、是否自得的“自得”等等,就自相矛盾了,既然自由了(“神虽王”),而自由又是值得追求的,怎么会“不好”“不自得”(“不善也”)呢?至于“不觉善之为善”的解释,有一定道理,但是回到语境中,“……虽……,不……也”的表达,明显有个语义转折的问题,“不善也”明显是对“神虽王”的反面性补充,而不是消解,因此解读为“不觉善之为善”也是于意未安的。
二、“神虽王,不善也”新诠
上文通过对“泽雉之论”已有诠释路径的考察,分析了其得失,接下来就是提出本文的诠释方案。本文认为,“神虽王”指的是“十步一啄,百步一饮”,这一点没有问题;因此,对“泽雉之论”进行准确诠释的关键,在于如何理解“不善也”。本节将依据文字气脉,结合庄子学的基本思想,对“不善也”提出更符合逻辑的新解释。
前文已经指出,如果将“不善”解释为“不好”,就与原文对“十步一啄,百步一饮”状态的肯定相矛盾,很难解释,既然否定了被豢养的状态而肯定了自由生长的状态,为什么会说这种自由的状态“虽然心神健旺,却是不好的”。按之原文,这里显然涉及两种状态的对比,在此基础上,对比之后又再下一转语,因此,文本应该存在两个层次的意涵。分析言之,第一个层次就是诸家都指出的,将“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与“蓄乎樊中”两种状态相比较,庄子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并否定后者;第二个层次,庄子在肯定“十步一啄,百步一饮”的前提下,提出“神虽王,不善也”,这显然是对第一层次意涵的补充和转进。为什么要进行补充和转进?合乎逻辑的解释是,庄子虽然断然否定了“蓄乎樊中”的状态,但是不得不考虑这种状态的真实而切近的存在,因此,在选择“十步一啄,百步一饮”这种状态的生存方式的前提下,同时却又充分考虑如何应对来自现实社会中的“蓄乎樊中”的威胁。在《庄子》中,多次描述到彼时恶劣的社会生存环境,其险恶程度总结起来就是《人间世》所言“方今之时,仅免刑焉”,樊笼无处不在、斧斤随时相加,这就不得不令人身在江湖之中,却要时时警惕樊笼之患。在此背景下,即便身处“十步一啄,百步一饮”的自由状态,虽然心神健旺,本来这种“随性饮啄”是一种美善的状态,但考虑到现实的险峻,也就不敢自我显扬、自我标榜、自我称善了。
按诸原文本,站在泽雉的立场而言,生活在天地之间,依据天性而行,一啄一饮顺其自然,在这种境遇中,自由可欲且可能,因此对于蓄养的生活,表现出一种严格的拒斥态度。与此相对,“畜乎樊中”的生活是不可欲的,首先是因为不自在,活动空间有限,行为动作受限;还有更深一层原因是,既然被蓄养,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随时都可能被斧斤相加,生命受到不可控的威胁。因此,有鉴于“畜乎樊中”的境况随时可能发生,泽雉即便处于“十步一啄,百步一饮”的善境,也不敢疏忽大意、忽略掉“樊笼”的威胁,更不敢高调炫耀、招引“蓄养者”的关注。基于此,生活在天地之间的泽雉,虽然自得适意、心神健旺、志气盈豫,但是并不自以为善、自我标榜、自我显耀,反而要时时警惕来自外界的威胁,坚持“神虽王,不善也”的原则;在险峻的现实生活中,只有坚守“不自善”的存身之道,才能通向真正的养生,这是养生主旨的一个重要侧面,也是其前提、是其基础。
以上是顺从庄子文本的文字气脉,来对“神虽王,不善也”进行的解读,从用词惯例上,还可参照《老子》文本得到解答,在通行本第二十二章中,老子指出,“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重点在于不显露自我,参考这个句式,“不善也”可以表达为“不自善,故善”。在第二十四章中,老子则反过来指出了自我显露的结果,“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参照这个句式,“不善也”的对面意涵,则应该是“自善者,不善”。从思想脉络来看,“不自善”也显然与老子思想一脉相承。《老子》第二章指出:“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一方面揭示出美丑、善恶相伴相生的辩证关系,进一步对天下皆知的美、善作出了警告,认为应该“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这样才能得到好的结果“夫唯弗居,是以不去”。老子对世俗美善的警惕心理以及提出的解决思路,很好地发明了“不自善”的意涵,正是对“神虽王,不善也”的最好诠释。
事实上,在《庄子》文本中,本身就有“不自善”的相关意涵。《庄子·胠箧》中指出,“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乱”,这就肯定了“非其所已善”的重要性。也就是说,“非其所不善”这种一般性的对不善的否定、也就是对善的肯定,往往会导致“大乱”;而“非其所已善”,也就是对善的非肯定态度,可能更值得首肯。《庄子·至乐》中则指出了烈士的悲剧性根源在于,“烈士为天下见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诚善邪?诚不善邪?若以为善矣,不足活身;以为不善矣,足以活人”,作者用“未知”的疑问句表达出,善行本身不应该被否定,但其往往招致自害性命的结果,这又不得不引人深思,如烈士一般将善行公开表露,这真的好吗?在这个矛盾中,“善行无辙迹”(《老子》第二十七章)的思想理路也就呼之欲出了,这不正是“善者不自善”的另一种表述吗?《庄子·外物》中的表达则更明确,作者指出,“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这里的“去善”就是“不自善”、不取常识性的善的意思;不自善、去善,所以能得真正的善。
从思想逻辑来说,“不自善”的解释也是符合庄子学的基本理路的。要明白这一点,我们应该将解读庄子思想的目光,首先放在《庄子·人间世》。思想家致思的一大机缘,就是他们所处的社会。思想家庄子身处何世?《人间世》说:“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庄子认为,生活在他那个时代,人能安稳活着,免于刑戮、全性命于乱世,这已经是很大的理想了。生活现状为什么会如此严峻呢?因为灾害频仍、祸患严重,人在天地之间,避无可避。在“颜回将之卫”的寓言故事中,庄子借颜回之口说出君主残害民命的情状:“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庄子·人间世》)那个时代,像卫君这种独夫民贼比比皆是,人们的生命轻如草芥,死于祸乱的人民触目皆是、多如蕉草。在这种现实环境中,生存权是第一位的,如何保全生命,确实是庄子考虑的第一义的问题,因此,《人间世》的主题就如王夫之所言,主要讲的是“涉乱世以自全而全人之妙术”⑦,即如何在此乱世中自处自保的问题。如何自处自保?首先是要清醒认识到这种生存境地。据庄子所说,身处人间世,有两项逃不掉的命运需要时时警惕,“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庄子·人间世》),事亲是从内在心理层面来说的、事君是从外在关系来说的,与此相关的,心理层面可以说往往面临“阴阳之患”、社会层面往往面临“人道之患”。其次是怎么解决这种无所逃遁的命运。庄子认为,解决之道,在内为心斋,在外为自居无用。从内心的层面,应该学会“心斋”,让心灵变得像“气”一样,完全处于虚静的状态,然后就能无心而顺应万事万物;从社会层面来讲,要“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就是要充分认识到不可改变的命运,并学会在此命运中安顿身心性命,而安顿之法,则重点在于“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重心在于以“游”和“不得已”的心态去应世。这前一点,通向的是《养生主》一般意义上理解的顺应天性、养护性命的主题;后一点,则通向了“泽雉之论”中揭示的因应世道、不自以为善的养生主题。这样解释,显然就与《养生主》的思想贯通了。清代的屈复在《南华遥》中指出,“《人间世》祛养生之外患,而心斋无用犹缘督也”⑧,将《人间世》中提出的“心斋”和“无用之用”与《养生主》中的“养生”和“缘督以为经”相提并论,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进行了关联。在《人间世》的最后,庄子举了“山木”“膏火”“桂”“漆”的例子,指出它们不得终其天年的原因,主要是自寇、自煎等,这就又从反面来说明了不应该自以为善的重要性。
值得注意的是,“不自善”的思想,不仅符合庄子基本思想,符合道家基本思想,也在一部分儒家学人的思想中有所体现。《论语·公冶长》中有一条,讲的是颜渊和子路侍坐,孔子让他们谈谈各自的志向,颜渊说的志向是“愿无伐善,无施劳”,其中“无伐善”就是善而不自我显扬的意思,与《养生主》中“神虽王,不善也”的内涵可谓异曲同工。这一思想还影响及于后世不少儒者,魏晋时期的刘劭在《人物志·释争》中说,“盖善以不伐为大,贤以自矜为损”,提倡“不伐”也就是不夸耀、不显扬的思想,“善而不伐”就是“不自善”的一个翻版。到宋代范仲淹的《蒙以养正赋》,提倡“是以不伐其善,罔耀其能,惟朴素而是守,又濬哲而曷矜”⑨,这里和光同尘、明哲保身的意思,也包含“不伐其善”一条。再到清代陈确的《圣人可学而至论》,则明确说“善者不自善也;自善焉,必不善矣”⑩,这就明明白白地提出“不自善”的思想表述了。
三、从“神虽王,不善也”解读《养生主》主旨
上一节通过揭露人间世的生存困境,发掘了庄子养生哲学中的现实维度,即“不自善”的存身之道。在此基础上,再来看《养生主》的主旨,可以将庄子的养生哲学分为天道和人道两个层面。天道层面对应的是人的天然本性,其养生策略是无为而顺应;人道层面对应的是人的现实生命,其养生策略则是有为而因应。
在《养身主》文本中,开篇即提出了养生策略及其效果:
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在《庄子》内篇中,开篇即开宗明义地论述观点的,只有《养生主》和《大宗师》两篇,其他五篇都是以寓言故事切入。而巧合的是,在这直接论述思想的两篇中,首先涉及的都是“知”的问题,然后又都导向生存问题,前一篇指向“保身”“全生”“养亲”,后一篇指向“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这不由得不引人深思。不过,关于“知”与养生之间的关联,不是本文讨论的重点,且已有诸多研究成果,因此本文重点是在此基础上,讨论养生方法问题,即如何而可达“保身”“全生”“养亲”和“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的效用。《养生主》开篇即明确表达了养生的两重路径:第一是有为层面,“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第二是无为层面,“缘督以为经”。同时还表达了养生的效用:第一重路径的效用是“保身”和“养亲”,属于现实社会维度;第二重路径的效用是“全生”和“尽年”,属于天然性命维度。需要指出的是,这里所谓“两重”,而不是“两条”路径,是因为前者是后者的基础和前提,存在一个优先级的问题。养生的两重路径,恰好对应了人在世间的“阴阳之患”和“人道之患”这两重困境。当然,有必要解释清楚的是,养生之法并非对治困境之方,而毋宁是防患于未然、在困境发生之前的培养护卫之道。正因为人世常常有此两大痛患,因此要逻辑在先地养生。至于具体养生之法,因为天道无为,所以在此层面的养生是无为而顺应,也就是“缘督以为经”,顺着自然之道而行,保持“随性饮啄”的生活形态,守护天然的性命样态;因为人道有为,所以此一层面的养生是有为而因应,也就是“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一切行为因应世情、与世推移,不主动追慕虚名、不标榜躲避刑残,坚持“不自善”的原则,守护住自然生命。
在《养生主》篇中,庄子用理论化的方式阐述了养生理论之后,马上接着用他最擅长的寓言故事加以更详明而生动切近的说明,第一个故事就是著名的“庖丁解牛”。庖丁解牛技术的进阶是“所见无非全牛——未尝见全牛——以神遇而不以目视”,技艺不断提高,从普通工匠之技艺提升为与道合一的神技。值得注意的是,每一个阶段都有牛的存在,“以神遇”者并非无牛,只是主观把握的方式已经完全变化,这实际上揭示出养生之术从不否定客观环境这一向度。庖丁练成神技之后,具体的解牛步骤怎样呢?总结起来是“怵然为戒——动刀甚微——善刀而藏”,令人好奇的是,庖丁如此神技,缘何还要事前心存敬畏、事中谨小慎微、事后敛藏锋芒?这是因为,“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交错聚结的现实境遇是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因此不得不小心行事。对应起来看,庖丁“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的自在状态,就是泽雉的“十步一啄,百步一饮”;庖丁“怵然为戒”的自觉,就是泽雉的“不蕲畜乎樊中”;庖丁“提刀而立,为之而四顾,为之踌躇满志”的自得之貌,就是泽雉的“神王”;而庖丁“善刀而藏之”的自为之法,则是泽雉“不善也”的另一种表达。总的来讲,庖丁解牛的根本原则是“依乎天理”和“因其固然”,前者正是指向“随性饮啄”而顺应天道的一面,后者则是指向“不自善”而因应世情的一面。
顺此而下,“公文轩见右师”和“秦失吊老聃”这两个故事揭示的养生意蕴,也可得到确解。在前一个寓言中,天人之辨是核心,“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指示出天道下贯于人道的意涵,发掘“随性饮啄”而顺应天性的养生维度;“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指示出人道中因应命运、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意涵,发掘“不自善”而因应世情的养生维度。概而言之,这是一个顺命而安命的故事,下一个寓言则进一步提出立命之法。“秦失吊老聃”与《大宗师》中“孔子使子贡往侍事”的寓意正好可以对比而观。秦失与老聃是好朋友,他们都是“游方之外者也”,往往高尚其事、清高自为,不守世俗礼法;因此他们之间的交往方式是“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相互之间不需要用世俗的礼仪与语言;他们对于生死的态度是“外其形骸”“倚户观化”,坦然接受造化所为的生老病死,对于死亡可以做到“临尸而歌,颜色不变”。基于此,“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这让他的弟子十分不解,弟子认为,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早已经超越生死了,现在老聃死就死了,为什么还要去吊唁呢?去看看也可以吧,为什么还要“三号”,要像世俗之人一样行号哭之礼呢?显然,弟子觉得适宜的态度应该是顺其自然、无为观化,秦失这又是吊唁、又是号哭的,并不是方外之人所应有的清高行为。总之,弟子对方外之人行方内之礼,表示无法理解。秦失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同样,在《大宗师》中,寓言的主体孔子也知道方外方内之别,为什么还要让自贡去帮助料理丧事呢?孔子的解释是,“丘,天之戮民也。虽然,吾与汝共之”,孔子从天人关系和人人关系两个维度来说明其态度。成玄英疏说:“夫孔子圣人,和光接物,扬波同世,贵斯俗礼;虽复降迹方内,与汝共之,而游心方外,萧然无著也”(11),就天道维度来讲,自然是游心方外、逍遥无为的;就人道维度来讲,则不得不和光应物、与世沉浮。庄子所谓“义”与“命”,作为“阴阳之患”与“人道之患”怎么可能逃脱呢?秦失“初始入吊,谓哭者是方外门人,及见哀痛过,知非老君弟子也”(12),本来没准备去行吊唁之礼,没准备行号哭之仪的,但是去了发现完全是世俗境遇,因此,秦失一方面还是站在方外之人的立场否定“遁天倍情”的过度行为,但另一方面却又随顺世情“行方内之礼”。这种安时处顺而又和光同尘的态度,才是庄子提倡的贯通天人之道,这也正符合泽雉“神随王,不善也”的故事中所蕴含的顺应天道而因应世情的养生哲学。
四、结语
宋代抗金名臣李纲有《读庄子六绝句》,其三说:“养生有主卫生经,神守全时岂废形。游刃有余刀不挫,解牛须是学庖丁”(13),明确指出养生的内容是“形”和“神”皆养。“神”属于天道层面,“形”属于人道层面,都应该予以重视,但首先应该是“守形”然后才是“全神”,哪有神全而形废的道理和可能呢?因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一个没有守护好形体的健全、没有在世上好好地活着,谈什么养神,谈什么精神自由?回到庄子的时代,“养形”的第一要件,就是如何在乱世中存身,甚至可以说是如何“苟全性命于乱世”,这是养生主旨的一个重要侧面,也是其“养神”侧面的重要前提。
概而言之,《养生主》的主旨在于,身处于“仅免刑焉”的人间世,人固然要顺应天道,葆养本然天性,但首要的是因应世情,在乱世之间保全性命,如此内外交相养,才能达到完美的养生效用,也即保存自然形体、葆全天然性命、养护社会关系,最终顺造化而得享天年。本文认为,这一内外结合的养生主旨贯穿于《养生主》全篇,在“泽雉之论”中也有很好的体现,“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体现了养生主旨中顺应天道的维度;“神虽王,不善也”体现了养生主旨中因应人道的维度。
在以上分析的基础上,本文认为,要想准确理解《养生主》的主旨,内篇的《人间世》《大宗师》和杂篇的《庚桑楚》是很好的思想素材。《人间世》是进入思想语境的切入口,是其养生提出的背景陈述和原因分析;《大宗师》是其养生得以实现的境界描述,是养生效用得以发显的情状表达;而《庚桑楚》作为庄子后学的作品,则是养生之术的异趣回响。在《庚桑楚》中,作者提到,“函车之兽,介而离山,则不免于网罟之患;吞舟之鱼,荡而失水,则蚁能苦之。故鸟兽不厌高,鱼鳖不厌深。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厌深眇而已矣”,从困境描述、原因分析、应对之策三个方面,很好地讲清楚了养生主旨中因应人道的维度,也解释清楚了“神虽王,不善也”为何能解释为“不自善”,以及为何具有重要养牛意义。
或许有学者会认为,这种诠释是对庄子思想的庸俗化解读,认为庄子高标处世,不可能考虑这种很世俗而具体的问题。实际上,庄子一再强调,身处“昏上乱相之间”,处境“仅免刑焉”,因此需要“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达到“外化而内不化”的境界。庄子是不得不然。身处承平之世,我们千万不要低估庄子所处时代中,那种独夫民贼视民命如草芥、动辄草菅人命的险恶环境。类似泽雉这种防身远祸的故事,在《庄子》一书中实在不胜枚举,诸如前文提及的《人间世》中的“颜回将之卫”“叶公子高将使于齐”和“颜阖将傅卫灵公大子”,还有《齐物论》中描述的“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斗”等等情状,还有《外物》中的“神龟”和《庚桑楚》中的“鸟兽鱼鳖”等等,都反映出庄子对现实险境的清醒认知和小心翼翼的生活态度。庄子在《大宗师》中将这种现实命运概括为“游于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有鉴于此,庄子也只能“宁曳尾于涂中”了。因此,这一解读完全符合庄子处境和庄子精神;而且,考虑到这一层面,不仅不会减损庄子的形象和色彩,反倒让庄子变得更加可感可亲,这样的庄子更加难得。至于整个的庄子哲学品格的问题,则不在本文的讨论范围之内了。
注释:
①钟泰指出:“‘养生主’者,以养生为主也。《盗跖篇》曰:‘尧、舜为帝而雍,非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也;善卷、许由得帝而不受,非虚辞让也,不以事害己。’‘仁天下’与‘辞天下’,皆由养生而出,故养生为主也。七篇盖此为纲领矣。”见钟泰:《庄子发微》,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第64页。
②曹础基:《庄子浅注(增订版)》,中华书局,2000年,第45页。
③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最新修订重排本)》,中华书局,2009年,第113页。
④许维遹:《韩诗外传集释》,中华书局,1980年,第327页。“君不见大泽中雉乎?五步一啄,终日乃饱;羽毛悦泽,光照于日月,奋翼争鸣,声响于陵泽者,何?彼乐其志也。援置之囷仓中,常啄梁粟,不旦时而饱;然犹羽毛憔悴,志气益下,低头不鸣,夫食岂不善哉?彼不得其志故。”
⑤刘武:《庄子内篇集解补正》,中华书局,1987年,第81页。
⑥郭庆藩:《庄子集释》,中华书局,1961年,第126页。
⑦王夫之:《庄子解》,中华书局,1964年,第34页。
⑧转引自王博:《庄子哲学》,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第150页。
⑨范仲淹:《范文正公集》,民国八年上海商务印书馆四部丛刊景明翻元刻本,第2b页。
⑩陈确:《陈确集》,中华书局,1979年,第151-152页。
(11)郭庆藩:《庄子集释》,第272页。
(12)郭庆藩:《庄子集释》,第128页。
(13)李纲:《梁溪先生文集(李忠定公集)》第三十一卷,清刻本,第6b页。
(14)陈来:《序》,杨立华:《气本与神化——张载哲学述论》,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第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