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真宰”和“成心”是《齐物论》中的两个重要概念。对这两个概念的内涵及关系,历代注家提供了四种解释模式:(1)真宰无,成心真;(2)真宰无,成心妄;(3)真宰有,成心真;(4)真宰有,成心妄。梳理解释史,我们可以从中发现如下几种现象:第一,否定“真宰”的存在而主张“成心”为真心的,在庄学史上是一个不大被人接受的立场。郭象可能是唯一持有这种观点的人。第二,否定“真宰”存在而认“成心”是妄心的,这种解法也同样比较罕见。王夫之算一个,成玄英只能算半个。第三,绝大多数注家都承认“真宰”“真君”是存在的。第四,在肯定“真宰”存在的前提下,注家对“成心”真妄的判断虽然产生了很大的分歧,但对理解《齐物论》整段话的义旨并没有带来太大的影响。认“成心”为真心的,“成心”就成了对治喜怒哀乐等十二情的利器。认“成心”为妄心的,“成心”就成了喜怒哀乐等十二情的体现。
作者简介:张永义,中山大学哲学系。
关键词:庄子/ 真宰/ 成心
原文出处:《中国哲学史》(京)2025年第3期 第30-39页
标题注释: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桐城方氏学派文献整理与研究”(编号:19ZDA030)的阶段性成果。
“真宰”和“成心”是《齐物论》前半篇中的两个术语。这两个术语初看上去并不复杂,但稍稍浏览一下《庄子》注疏史就会发现,各家对它们的解释却常常大相径庭:有说“真宰”不存在的,有说“真宰”不仅存在而且还是造物主的;有说“成心”是真心的,也有说“成心”是妄心的。同一个语词却有着两种截然相反的解释,这一情况即使放在《庄子》这部支离曼衍的作品中,也并不算是很常见的现象。
由于“真宰”和“成心”都出现在“三籁”之后讨论心理活动的一节中,所以两者之间的关系也同样值得考虑。它们有没有内在的联系?如果有,是正相关还是负相关?我们按照上面所说的“有无”“真妄”进行简单组合,就可以得到下面四种情况:(1)真宰无,成心真;(2)真宰无,成心妄;(3)真宰有,成心真;(4)真宰有,成心妄。不管这两个词有没有内在的联系,从形式上看,它们之间的关系不会超出这四者。
凑巧的是,这四种情况在庄学史上都能找到它们的支持者,只不过有的支持者多、有的支持者少而已。分析每一种说法背后的理据,不仅可以丰富我们对庄学史的认知,而且也能够增进对《齐物论》一文的理解。下面先简单说明一下这两个词在《齐物论》中出现的语境,然后依次对四种说法略作介绍。
一、《齐物论》中的“真宰”和“成心”
依照本人的理解,《齐物论》以“今且有言于此”为界,可以分为上下两部分①。上部分旨在破他,下部分旨在自破。破他的上部分又可分为三支:一是开篇的“吾丧我”,属点题。二是“大知闲闲,小知间间”之后的一大段话,极力摹写人心理方面的勾心斗角,目的在于说明有我之弊以及为什么要“丧我”。三是从“夫言非吹也”一直到“此之谓以明”,说明“丧我”的方法。
“真宰”和“成心”二词就出现在上半篇的第二支中。关于“真宰”,《齐物论》云: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可行己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这段话有很多难解的地方:第一,“非彼无我”的“彼”指的是什么?第二,“真宰”既然是“若有”,那是否就意味着不一定有?第三,“其有真君存焉”是问句还是陈述句?若是问句,意思就变成了不一定有真君存在。若是陈述句,则是对真君存在的肯定。如果“真君”和“真宰”同义,那么问句和陈述句的区别就牵涉到了“真宰”是存在还是不存在的问题。第四,如果形化心然是大哀,那么“心”就不应该随“形”而化,此“心”与“真宰”是什么关系?表面上看,这是几个不同的问题,但从下面几节内容我们就会发现,对它们的每一种回答都会影响到对“真宰”有无的判断。
“成心”一词紧跟在上文后面: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
理解这几句话有一个较大的困难,即它究竟是顺承上文之意来谈“成心”的,还是从相反的方面来讲?从顺承的角度来理解,“成心”很容易被看作是“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的注脚。既然“心”不应该随“形”而“化”,那么它必须有所“成”,这样“成心”就变成了真心、不为形体欲望所束缚的自由自在的心。如果从相反方面来理解,“成心”则是对真心的破坏,是一种成见、虚妄之心,它跟上文所说的不应该随形而化的“心”就刚好相反。
正因为有这些模糊之处,历代注家都根据自己的理解给出了选择。他们何以做出如此的选择,正是我们这里所关心的。
二、真宰无,成心真
第一种观点是,不承认有“真宰”存在,但认为“成心”是真实的。持此说者以郭象为代表。在影响较大的注家中,好像也只有郭象一人持此立场。②
郭象解释“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说:
万物万情,趣舍不同,若有真宰使之然也。起索真宰之朕迹,而亦终不得,则明物皆自然,无使物然也。③
末句“物皆自然,无使物然也”,直接否定了“真宰”的存在。郭象此说,与其“独化论”有关。在注解“天籁”时,郭象曾说:“无既无矣,则不能生有。有之未生,又不能为生。然则生生者谁哉?块然而自生耳。”(《庄子集释》,第50页)万物既然都是块然自生的,那么它们的背后就根本不存在一个主宰者。甚至天也不过是万物的总名罢了,称之为天,只是为了说明自己而然,并不是说天可以创生万物。按照这套理论,当然就不存在“真宰”这种东西。
由于不承认有“真宰”,郭象也不认为有“真君”存在。他解释“其有真君存焉”说:“任之而自尔,则非伪也。”(《庄子集释》,第59页)“非伪”即真,“真君”的意思只不过是为了表示“任之自尔”而已,也就是说,它是用来说明百骸九窍自然而然的,并不是说在百骸九窍之上还有一个统领它们的主宰。
对“成心”一词,郭象的说法没有“真宰”那么确定。他注解“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时说:
夫心之足以制一身之用者,谓之成心。人自师其成心,则人各自有师矣。人各自有师,故付之而自当。(《庄子集释》,第61页)
依此注,人控制或约束自身的心就叫成心。成心是每个人都有的,人以自己的成心为师,只要听其自然,就各有所当。
在《德充符》“才全而德不形”注中,郭象也使用过“付之而自当”一词。他说:
天地虽大,万物虽多,然吾之所遇适在于是,则虽天地、神明、国家、圣贤、绝力、至知而弗能违也。故凡所不遇,弗能遇也。其所遇,弗能不遇也。凡所不为,弗能违也。其所为,弗能不为也。故付之而自当矣。(《庄子集释》,第213页)
意思是说,一切都是命运,无法改变,不可为,所以只能安于命运,顺其自然,这就叫“付之自当”。
据此,“成心”应该就是人人皆有的真实之心。只要师其“成心”,人人皆可自得。甚至愚者以成心为师的话,也会懂得舍短用长、保全自己的道理:“故愚者亦师其成心,未肯用其所谓短而舍其所谓长者也。”(《庄子集释》,第61页)
但是,在接下来解释“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时,郭象的说法开始出现游移。他说:
今日适越,昨日何由至哉?未成乎心,是非何由生哉?明夫是非者,群品之所不能无,故至人两顺之……理无是非而惑者以为有,此以无有为有也。惑心已成,虽圣人不能解,故付之自若而不强知也。(《庄子集释》,第62页)
“未成乎心,是非何由生哉”,似乎是非又是由成心所产生的。“理无是非”,但惑者却以为有是非,这样已“成”的惑“心”就等于妄心。郭象虽然刻意在圣人和常人之间做出区别,认为“成心”是常人所特有的“惑心”,而圣人知道是非不可免,所以“两顺之”“付之自若”,因而也就有效地避免了“成心”的问题,但这样一来,就不免跟前文肯定人人皆有“成心”的说法相互矛盾。
三、真宰无,成心妄
可能正是感觉到郭注难以自圆其说,成玄英的疏文直接把“成心”解成了虚妄之心。他说:
夫域情滞著,执一家之偏见者,谓之成心。夫随顺封执之心,师之以为准的,世皆如此,故谁独无师乎……愚惑之类,坚执是非,何必知他理长,代己之短,唯欲斥他为短,自取为长。如此之人,处处皆有,愚痴之辈,先豫其中。(《庄子集释》,第61页)
成心是域情滞著所带来的偏见,是愚痴之辈执着是非的结果。这跟郭注的口气已经完全不同。
不过,对“真宰”问题,成玄英却无法接受郭象的立场。成玄英是道士,以养性修真为目的,否定“真宰”可能会带累到“真性”。他的解决办法是提供了两种不同的说法:
夫肢体不同,而御用各异,似有真性,竟无宰主。朕迹攸肇,从何而有?
直置忘怀,无劳措意,此即真君妙道存乎其中矣。又解:真君即前之真宰也。言取舍之心,青黄等色,本无自性,缘合而成,不自不他,非无非有,故假设疑问,以明无有真君也。(《庄子集释》,第57、59页)
前一段是解释“若有真宰”的,后一段解释“其有真君存焉”。前一段随文注解,并没有做出明确的断定。后一段话则提供两解,一是承认有“真君妙道”存乎其中,当然就肯定了真君的存在。这应该也是成玄英支持的立场。二是借佛教中观缘起说,称此句为疑问句,那样就否定了真君和真宰的存在。成玄英此处之所以提供第二种说法,很可能就是为了替郭注否定“真宰”的做法提供一个合理的解释。
在庄学史上,明确否定真宰存在,又认为成心属于妄心的,是晚明的王夫之。在解释“夫随其成心而师之”一段时,王夫之说:
成心者,闲闲间间之知所成,于理固未有成也。无可成而姑逞其词,以是其所是,非其所非,一气之所激,笙簧聒耳,辨之不胜辨也,无容奈何也。④
意思是说,大知闲闲,小知间间,皆属妄知⑤。人各以成心为论,纷纷扰扰,辨不胜辨,无人可以止之,实在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
在解释“若有真宰而不得其朕”句时,王夫之说:
以无为萌,而机之发也必自我,留而守者必有据,厌而缄也必有藏。意者其有真宰乎?乃可行己信,而未信之前无朕;唯情所发,而无一定之形,则宰亦无恒,而固非其真,是不得立真宰以为萌矣。(《庄子解》,《船山全书》第十三册,第99页)
发若机括,留如诅盟,在种种算计之心的背后是否还有一个“真宰”呢?王夫之说,既然那些算计之心发生之前没有征兆,发生之后也无一定形态,那么它们就没有恒常性。没有恒常性,就说明不存在一个所谓的真宰。
在解释“其有真君存焉”时,王夫之讲得更明确:“四句皆疑词。疑其有真君,非果有也。按此与《楞严》七处征心相似。”(《庄子解》,《船山全书》第十三册,第99页)“非果有”就是没有,因而根本不存在什么真君。
有意思的是,在否定真宰、真君这一点上,王夫之和成玄英一样,都联想到了佛教的说法。成玄英借用的是般若学的空观,所以否定真宰真君就类似于空宗的否定自性。王夫之联想到的是《楞严经》,阿难从身内、身外、在中、根尘等七处求“心”,皆为佛所否定,破掉的正是阿难以攀缘妄心为自性的颠倒之见。
王夫之对“真宰”的否定,与其气化论有关。在解释《大宗师》“夫道有情有信”章时,王夫之说:“皆一化之所待,万化而未始有极者也……天地、日星、山川、神人,皆所寓之庸,自为本根,无有更为其根者。若有真宰,而岂能得其朕乎?”(《庄子解》,《船山全书》第十三册,第166页)天地万物皆一气之化生,它们自己就是自己的本根,在其上、其后不存在一个更高的根本或真宰。
四、真宰有,成心真
与前两说相比,第三种说法的支持者人数众多。此说的基本主张是,真宰是存在的,成心即真心,而且成心就是真宰的体现。持此说者有林希逸、吕惠卿、赵虚斋、陆西星、憨山德清、钱澄之、宣颖等。
否定真宰存在,可以不用解释真宰是什么,因为不存在的东西无法给其定性。但承认真宰存在,就得说明真宰所指。以上注家对真宰的解释各有不同,但大体上有造物者、妙道、元神、真我这几种。下面是较有代表性的说法:
(1)林希逸:真宰,造物也。“若有”者,似若有之而不敢以为实有也。
百骸、九窍、六藏之君臣既不可得而定名,则心者身之主也,其以心为君乎。心又不能以自主,而主之者造物,则造物为真君矣,故曰“其有真君存焉”。
成心者,人人皆有此心,天理浑然而无不备者也。言汝之生,皆有见成一个天理,若能以此为师,则谁独无之?非惟贤者有此,愚者亦有之。⑥
这几段话都摘自林希逸的《庄子口义》。第一段是解释“若有真宰,而不得其朕”的,林希逸认为,真宰即造物者,我们虽然不知其所始,但它确实是存在的。第二段解释“百骸九窍”以下数句,林希逸的结论是,心为身之主,造物则是心之主,因此造物才是真君。造物是真宰,造物是真君,所以真宰、真君指的是同一个东西。作为理学家的一员,林希逸口中的“造物”就相当于“天理”,乃万物之本。所以在第三段中,他把“成心”直接解释成天理在人身上的体现,这个意义上的“成心”大概就相当于理学家口中的“道心”。道心是天理在人心上的体现,所以此心当然是纯粹至善的真心。
(2)陆西星:言真宰有情而无形,有情故能使人,无形故不得其朕也。善乎禅家有言,“水中盐味,色里膠青,决定是有,不见其形”,足为此篇之断案。
真君即真宰,能役人而不递相为役者也。“旦暮得此”之“此”,“非彼无我”之“彼”,“怒者其谁”之“谁”,皆是这个。禅家谓之“真主人”,道家谓之“元神”,大要认得。
成心者,见见成成,不假补凑,乃天命之本然,吾人之真宰也。⑦
陆西星引用了两个比喻来说明“真君”“真宰”,一是道教指称先天之性的“元神”,二是佛教指称佛性的“真主人”。考虑到这两个词在佛、道中的重要地位,那么真君真宰之重要性也就不言而喻。陆西星这几段话还有一些值得注意之处:一是借用“水中盐味、色里膠清”来说明“真宰”和“情”的关系,这样“真宰”就不能理解为众情之外的存在。后来的学者对此说也有发挥。二是把“旦暮得此”的“此”和“非彼无我”的“彼”都看成是“真宰”的别称,这与林希逸的说法完全一样。三是直接在“成心”和“真宰”之间划了等号,“成心”就是“真宰”在人身上的体现。
(3)憨山德清:前云“怒者其谁耶”,今言人之机心所发,不知所萌,今要人人识取自己主人公,故拈出“旦暮得此,所由以生”,将一“此”字暗拈出个真宰,乃有生之主。
今此一节,乃说破形骸是假我,要人撇脱形骸,方见真宰,即是篇首“丧我”之实也。
成心,现成本有之真心也。⑧
憨山所谓“主人公”,即陆西星所说的“真主人”,皆是真我、佛性的别称。憨山以形骸为“假我”,同样来自佛教。他称“成心”为“真心”,也与陆西星一样。憨山比较独特的地方是对“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的断句,他认为此句中的“取”字应该连到下句,这样,《齐物论》的原文就成了:“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憨山解释这样断句的理由说:
“彼”,即上“此”字,指真宰也。谓非彼真宰,则不能有我之形。若非我之假形,而彼真宰亦无所托。前云“咸其自取,怒者其谁”,今云“取是”,“是”即上“此”“彼”二字,意指真宰也。谓人能识取此真宰,亦近道矣。(《庄子内篇注》,第26页)
把“取”字连到下文,并没有改变整句话彼我不离的主旨,但好处是进一步强化了识取真宰的重要性。
(4)钱澄之:真妄同一我也,既已指我为妄,则不得认真为我。无以名之,忽曰“此”,忽曰“彼”,奉之为“真宰”,尊之为“真君”,要不得目之是我,总以破我相也。
成心,即大《易》所谓成性也。本来现成,不假拟议,一涉拟议,便非本心,即为未成乎心。⑨
钱澄之同样承认有一个“真君”“真宰”的存在,但他更强调真妄一体,这与陆西星“水中盐味”的比喻近似。钱澄之强调,人们常把虚妄的情态称之为“我”,所以庄子不得已才拈出了“彼”“此”“真宰”“真君”等词,来表征那个“真我”,目的都是要破妄显真。对“成心”,钱澄之也认为指的是真心、本心。可能与其易学家的身份有关,他对“成心”的解释借用的是《易传》“成性存存”之说。
以上数人有儒者,有道士,也有僧人,他们解释“真宰”和“成心”的思想资源也分别来自儒释道三家。天理、造物、元神、佛性都被看成了“真宰”“真君”的同义词,而“成心”就是这些终极本原在人身上的体现。贯通真宰与成心,是这一类型解释者的共同特点。
五、真宰有,成心妄
第四种说法与第三种有同有异,同的是都承认真宰的存在,异的是对“成心”性质的判断。把“成心”解释成“真心”,那么真宰与成心就是一体的两面。把“成心”解释成“妄心”,那么“成心”就是对“真宰”的背离。持背离态度的解释者人数也很多,著名的有褚伯秀、范无隐、陶望龄、林云铭、陆树芝、姚鼐等。下面也姑举数例以做说明。
(1)褚伯秀:窃考上文,“形固可使如槁木”,正言之也。“心固可使如死灰乎”,反问之也。子綦曰“今者吾丧我”,知其为吾,则心不应如死灰,是有真我存,灭动不灭照之义……人籁地籁,有动有寂;天籁自然,超乎动寂,而有真宰、真君,实声声闻闻之主。
诸解多以“成心”为善,或以“成心”为否。考之下文“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则成心者,是非分别之所自萌,不可以善言之也。愚尝侍西蜀无隐范先生讲席,窃聆师诲云:“未成心,则真性混融,太虚同量。成心,则已离乎性,有善有恶矣。人处世间,应酬之际,有不免乎成心,即当师而求之于未成之前,则善恶不萌,是非无朕,何所不齐哉?”其论精当,足以尽袪前惑。⑩
褚伯秀从“吾丧我”出发,认为丧掉的是“我”,但仍有一个“吾”存在,所以心不应如死灰,心中必有“真我”或“吾”的存在。这个“真我”,即真宰、真君的体现,乃为一身之主。对于“成心”,褚伯秀指出,大多数的注家都把“成心”解释成良善之心,但这并不符合庄子以“成心”为是非分别之来源的说法,所以他更愿意接受其师范无隐的说法,即未成心是真性混融状态,有成心是善恶混杂状态,修道处世当以去除成心、回到未成之前为正途。
(2)陶望龄:受成形则物我立,师成心则是非起。所以然者,不识真君也。真心者,未成乎心者也。妄心者,成心也。真心曰真宰,妄心曰妄宰。迷真心而后认成形,受成形而后有成心。此是非之窠窟,众论之根苗也。(11)
陶望龄这段话是对“真宰有,成心妄”这一立场最明晰的表达。他认为,人一受成形,则物我分立;以成心为师,则是非竞起。究其原因,就是不认识真君。真君即真心、真宰,是“未成乎心者”,即尚无成见、无分别心者。一旦有了成见、有了分别心,那就堕入到“成心”或“妄心”之中。成心、妄心甚至也可以称作“妄宰”,它是一切是非、众论的根原和巢穴。
(3)林云铭:彼递相为君臣者,毕竟役人而亦役于人,若真君则不然,其所以使我有无穷之变态者,皆是物也。真君即真宰。
成心,谓人心之所至,便有成见在胸中,牢不可破,无知愚皆然。若人心中无成见,则无是非矣。(12)
林云铭对宣颖有很大的影响,他和后者一样承认有真君真宰的存在,但在对“成心”的看法上,两人刚好相反。林云铭认为,成心即成见,乃是非的根源,人若心中无成见,就不会产生是非。
(4)姚鼐:能得喜怒哀乐、人情万变之本,即真宰也……真知道者,必求真宰。真宰者,不见其朕而无处不可见也。百骸九窍以下,又恐人不见真宰,反执妄心便为真宰。此处正破儒者“心之官则思”义,言真君不在识解处也。
“知代”者,佛所谓六识也。“心自取者”,含藏识也。此皆是妄心,起灭无端,而人之言语率出于此,此与风之吹物何异焉?然则此亦地籁、人籁耳,欲闻天籁,从何处闻?取《楞严》说闻所闻尽处是也。(13)
姚鼐之说见其《庄子章义》,他也认为真宰是一切人情事变的根本。“真知道者,必求真宰”,意味着真宰即是道的别称,它虽无朕兆可见,但又体现在一切事物之中。如果陷溺到人情万变之中,那就会有认妄心为真宰的危险。第二段话是解释“成心”的,姚鼐也提到了《楞严经》,这与王夫之的想法非常接近。把“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解释为“妄心”,当然“成心”就不可能是真心。
第四种说法大略如此。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是,持此说者如林云铭、姚鼐和陆树芝等都是以文解《庄》的代表。这一解释路子由于非常强调《庄子》的文学色彩和写作技巧,过去常常遭人诟病,认为他们的做法属于舍本逐末之举。
六、结语
以上对“真宰”和“成心”的四种解法分别做了粗浅介绍,下面尝试从中引出一些结论:
第一,否定“真宰”的存在而主张“成心”为真心,在庄学史上是一个不大被人认可的立场。郭象可能是唯一坚持这种观点的人。尽管郭象对后世的影响很大,但在这一点上,他似乎并没有什么追随者。造成这一结果的原因,应该跟以下两点有关:首先,郭象的解释服务于他自己的“独化”论体系,这和《齐物论》甚至整部《庄子》的主旨并不一致,所以他不得不经常有意曲解《庄》书。就“真宰”而言,从“独化”论的角度来说,万物自生自化,当然不可能接受一个“真宰”存在,但从《庄子》全书来看,承认道是万物的本根,毕竟是被大家广泛认可的一个说法。其次,郭注本身也并没有很好地保持解释的一贯性。他一方面说成心是人人皆有的,只要听其自然,就各有所当,另一方面又说圣人超出了“成心”,所以不会有是非问题。这就把自己逼到了自相矛盾的境地。
第二,否定“真宰”存在而认“成心”为妄心,这种解法也同样比较罕见。王夫之算一个,成玄英只能算半个。成玄英不能接受“真宰”不存在,所以准确地说他应该归到第四种类型,即主张“真宰有,成心妄”。但他却给出了支持第二种解法的一个办法,即借助于般若学的缘起论,既可以打掉“自性”意义上的“真宰”“真君”,又可以说明“成心”是幻妄之心。宋代以后,有的注家接受了成玄英这个建议的后半部分,即借佛典来破除“成心”,但成玄英建议的前半部分基本上被抛弃,禅宗对真如佛性这个“真主人”的重视反而成了注家们论证“真宰”存在的工具。王夫之是既否定真宰,又认成心为妄的人。和郭象一样,他也是有自己理论体系的思想家。王夫之主气化论,理是气之条理,道是气化的过程,所以他对“真宰”居于主宰地位这样的说法并不欣赏。他曾说,“所谓君者无君也,所谓宰者无宰也。天吹之而成籁,天固无益损,而人恶得有是非乎?”(《庄子解》,《船山全书》第十三册,第100页)在这种解释背后,就包含着他自己对天道的理解。
第三,在庄学史上,绝大多数注家都承认“真宰”“真君”的存在,这是一个很值得注意的现象。《齐物论》主“丧我”“齐是非”,但问题是,破掉是非和对待,是否就意味着“不立一我之量”(《庄子解》,《船山全书》第十三册,第93页)?“今者吾丧我”,毕竟还有一个“吾”。“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并生”“为一”中同样也包含着“我”。注家中有认“成心”为真心的,也有认“成心”为妄心的,但几乎所有人都同意破“妄”才能显“真”,破“假我”才能显“真我”。区别只在于,认“成心”为妄心的,所破的就是“成心”;认“成心”为真心的,则以“成心”破“妄心”。承认真妄之别,将会为向上一路留下余地,这都有利于把“真宰”“真君”看成是真实的存在。所以,用天理、元神、佛性、真主人等解释真宰真君,虽有比附之嫌,但对理解《齐物论》来说,也未尝没有帮助。
第四,在肯定“真宰”存在的前提下,注家对“成心”真妄的判断产生了很大的分歧。两个阵营都可以找到很多支持者,而且也很难从注家的学术背景中找到什么线索。如果细致考察的话,双方的分歧其实主要集中在对“成心”一词词义的理解上,对《齐物论》整段话义旨的认识并没有实质的不同。各家都同意,与接为构,日以心斗,与物相刃相靡,形化心然,是一种大哀,种种是非皆因此而产生,人不应该老是过这种心为形役的生活,所以需要从这种情绪的搅扰、是非的纷争中超脱出来。认为“成心”是现成本有之真心的,“成心”就成了对治喜怒哀乐等十二情的利器。认为“成心”是成见的,“成心”就成了喜怒哀乐等十二情的体现,因而需要“真心”“真宰”来破除。撇开对“成心”词义的理解,双方其实分享着许多共同的思想观念。
最后,晚近学者们对“真宰”和“成心”的解释比较接近于第四种说法,即“真宰”是存在的,“成心”是成见、妄心,是一切是非的根源。这也是一个值得思考的现象。传统上持这种观点的,多数是以文解《庄》者,如林云铭、姚鼐、陆树芝等。以文解《庄》更重视文字的理路,偏于写作技巧方面,这跟当代学者价值中立的立场多少有点类似。如果我们不把这种类似仅仅看成是一种偶然现象,那么过去对待以文解《庄》这一解释传统的轻忽态度,或许就需要进行重新的考量。
注释:
①张永义:《〈齐物论〉的义理脉络》,《古典研究》2013年春季卷。
②如果郭注合称为“向郭注”,那么就应该再加上向秀。
③郭庆藩:《庄子集释》,中华书局,1961年,第56页。
④王夫之:《庄子解》,《船山全书》第十三册,岳麓书社,2011年,第101页。
⑤王夫之《庄子解》卷二在“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后有评语曰:“大小皆妄。”(《船山全书》第十三册,第96页)
⑥林希逸:《庄子鬳斋口义校注》,中华书局,1997年,第19、21页。
⑦陆西星:《南华真经副墨》,中华书局,2010年,第19、20、22页。
⑧释德清:《庄子内篇注》,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第26、28、30页。
⑨钱澄之:《庄屈合诂》,黄山书社,1998年,第25、27页。
⑩褚伯秀:《庄子义海纂微》,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第25、39页。
(11)陶望龄:《解庄》,严灵峰:《无求备斋庄子集成续编》第二十四册,台北:艺文印书馆,1974年,第27页。
(12)林云铭:《庄子因》,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年,第14、15页。
(13)姚鼐:《庄子章义》,严灵峰:《无求备斋庄子集成续编》第三十五册,第43、4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