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培元:乐的境界说——从孔子到《乐记》

——《蒙培元全集·心灵超越与境界》第九章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9 次 更新时间:2022-05-03 07:3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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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培元 (进入专栏)  

   在第二章我们提到,中国哲学特别是儒家哲学,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种情感哲学,但以前我们主要是讨论道德情感及其超越的问题。现在我们讨论审美情感及其体验的问题。

  

   审美体验是一种情感体验,由此而有审美境界。但儒家并没有形成独立的或纯粹的美学思想,而是将真、善、美合而为一,特别是将道德体验与审美体验合而为一,提出“乐”的境界说。不过,我们仍可以从审美角度讨论这个问题。以“乐”为最高体验的审美境界,确实是儒家所追求的重要目标。

  

   一、仁者之乐

  

   “乐”本来来自儒家的“乐教”。中国古代很重视音乐,有所谓诗、书、礼、乐之称。儒家认为,音乐是移风易俗、陶冶性情的重要工具,是一种美学教育。但是从哲学上讲,儒家所说的“乐”,已经超出了这个范围,变成道德体验与审美体验的问题,进而变成心灵境界的问题。

  

   在第七章我们提过,孔子提倡“为己”之学。[1] 所谓“为己”,就是完成自己的理想人格,提高自己的心灵境界。但具体地说,又有两层意义。一是为了完成自己的理想人格,实现仁的境界;二是为了自己的精神享受,从中体验到快乐,这两层意义是互相联系的。实现了仁的境界,自然能产生心中之乐;而心中之乐必须是心灵境界的自我体验,而且是最高体验。学而至于“发愤忘食,乐以忘忧”的地步,就说明已经进入很高的境界,才能有这种体验。所谓“孔颜之乐”、“吾与点也”一直成为后儒(特别是宋明儒)所追求的理想境界,道理就在这里。

  

   一般而言,“乐”的体验,属于审美境界,表现了情感的形式方面。但孔子所说的乐,既不是感性的愉悦,也不是纯粹的形式,或所谓“有意味的形式”,而是合审美与道德、形式与内容而为一的整体境界及其体验。严格说来,乐并不等于美,伦理学上的快乐主义者也不讲美学问题;但是,孔子和儒家所说的乐,作为一种心灵体验,确有美学性质,或有审美意义。不美,则何以能乐?只是对于美的理解不同罢了。孔子所理解的美,当然也有形式的方面,但同时应该是善的,这样才是最理想的境界,也能产生最大的快乐。他有时把美和善作了区分,比如在论古代音乐时就表现出这一点。“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2] 他认为,《武》乐即周武王之乐,形式上已很完美,但内容上则未能尽善;《韶》乐即舜之乐,不仅形式上尽美,而且内容上尽善。尽美尽善,当然能体验到最大的乐。他在齐国听到《韶》乐,“三月不知肉味”[3],就是这样的体验。乐而至于三月不知肉味,可见其乐之何如也。无论从欣赏的角度讲,还是从创作的角度讲,都应该达到尽善尽美的境界,才能产生乐的体验。再好的音乐,如果由缺乏这种境界的人去欣赏,决不会产生乐。

  

   孔子很重视《诗》教与《乐》教,除了实际目的之外,更重要的便是培养和提高美的境界。“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4] 这个“乐”,不仅指音乐,而且指心灵体验和精神快乐。一切都完成了,最后就是心中之乐,这是人生最大的受用,也是最后的目的。在孔子看来,一个人的心灵境界完美与否,既要看情感的形式,更要看其内容,既要看外部表现,又要看内在本质。他在同子夏讨论《诗》时有一段对话说:“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5]《诗》中形容一位美丽的女子,长得很美,笑起来更美,眼睛黑白分明而流转,显得尤其美,虽着素色,却显得绚丽而光彩。孔子却从这里得出“绘事后素”的结论,意思是必须先有素白的本质,然后才能着色绘画。而子夏又从孔子的话中体会出“礼后”的道理,为此得到孔子的赞扬,认为子夏启发了他。“礼后”者后于什么?子夏和孔子都没有说,但这种层层递进的解释方式,却很难说明孔子的审美境界。根据孔子的一贯思想,所谓“礼后”,显然是后于仁,因为礼是外在的,而仁是内在的,礼是有文彩的,而仁是质而无华的。“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6] 正说明,美的境界必须以仁为内在本质。这当然不只是一般的情感感受,而是超情感的精神境界。所谓《关雎》之诗,“乐而不淫,哀而不伤”[7],就把理性和感性、超越与现实区分得很清楚。这里,仁仍然是核心,只有达到仁的境界,才能具有内在美,也才能体验到心中之乐。“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8] 不仁而有乐,这样的乐是暂时的,忧就会跟着来。

  

   “孔颜之乐”就是以仁为乐,仁而后乐。为什么只讲孔颜之乐?因为在孔子弟子中,只有颜回被认为是“其心三月不违仁”,因此能够体验到乐。在生活极端贫困而别人无法忍受的情况下,颜子能做到“不改其乐”,没有一种乐在其中的精神境界,能够做到吗?后儒所津津乐道的“孔颜之乐”,就是要像颜子那样,能够实现仁而后乐的境界。

  

   但乐的境界也有超伦理超道德的一面。“知者乐水,仁者乐山”,就是以自然界为“境”而产生的乐。在以宇宙万物为怀的精神境界里,能够产生人与自然合一的心灵体验,表现出对大自然的热爱,其中具有一种诗情画意。中国的文学艺术有很多描写山水的作品,其中表达了情景合一、天人合一的境界,不能说与孔子的思想毫无关系。这一点在孔子那里虽然仅仅是发端,但是其深远影响决不能忽视。有人把中国美学与文学理论的来源仅仅归之于道家,其实这是不公正的。

  

   这一点表现得最充分的,莫过于“吾与点也”。当孔子同弟子们谈论各自的志趣时,唯独曾点与众不同:“莫(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9] 孔子听后,立即表示赞同,喟然叹曰:“吾与点也!”[10] 在风和日暖的春天,与朋友们一起,到河水中洗澡,在河边上吹风,然后唱着歌儿回家,这难道不是一幅人与自然和谐一致、悠然自得的图画吗?它不仅具有浓厚的浪漫主义情调,而且表达了一种很超脱的美学境界。把自己投入大自然的怀抱,沐浴在自然界的阳光之下,陶醉于自然界的山水之中,享受无穷的乐趣,这种乐不是单纯的伦理道德能够说明的。

  

   但这是否意味着孔子提出了超伦理的独立的美学境界呢?当然不是。在孔子的境界说中,并没有独立而纯粹的美学境界,如同没有独立的认识境界与道德境界一样。“吾与点也”之乐,尽管具有美学意义,但它仍不是纯美学的,它同“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11]这种人间关怀是不能分开的。

  

   孔子之所以未能提出独立的美学境界,除了强烈的人间关怀之外,原因还在于,他以追求整体境界为目的,而不是仅仅以实现美的境界为目的。这正是孔子境界说的基本特征,也是中国哲学思想的基本特征。仁与乐的境界,确有超伦理的意义,但仅在于其中具有某种宗教精神或宗教情感,表现了对永恒、无限与绝对的追求,并不是美学高于伦理,或二者各自形成独立的境界。如果说这是一种宗教境界,那么,它在本质上仍然是多功能、多因素的整体境界,并没有提出独立的宗教美学,因而也没有形成独立的美学境界。这一点同孔子以至整个中国传统文化与哲学的整体思维模式是不能分开的。

  

   总之,孔子对自然界的山水很关注,是因为他感受到自然美的愉快,表现了他的美学思想。正是在山水之乐中实现了人和自然、主体和客体的统一。山水已不仅仅是自然界的客观对象,而是被人化了,具有人的情感特点;人也不是同自然界相对立的主体,而是投射到自然界,在自然风景中体验到最大的乐趣。这是一种出于伦理而又超伦理的审美体验。这同道家所提倡的超伦理的自然美有所不同,但也有相合之处。道家所说的自然美是个体的审美主体超越自身而与自然界融为一体的“物我两忘”的境界,儒家的自然美则渗透了社会伦理内容。这一审美情趣是从孔子开始的,而且对中国传统文化产生了深刻影响。但是在后来的儒家即理学家当中,也有人提倡“物我两忘”的境界,更具有美学意义。这说明,在儒家美学思想的发展中,不断吸收了道家与佛家的思想。

  

   以前说过,孔子很重视“知”的问题,但“知”的目的不是为了获得科学知识,而是为了从中获得人生的乐趣。“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12] 仅仅知道某个道理,远不如对之发生兴趣爱好;对之有兴趣爱好,不如从中体验到真正的快乐。只有体验到乐,才是“知”的完成,才能够“受用”。这就是孔子的“为己”之学。“为己”不仅是完成道德人格,提高道德境界,而且是体验到最大的快乐,得到最大的享受。知识是外在的,爱好便有情感态度在内,至于“乐”,则完全是内在的情感体验,是一种享受。这里包含着由客观认识进到心灵境界体验的问题。孔子虽然重视知识的学习,如“多识花草鸟兽之名”之类,但他的理想是实现“德美合一”的心灵境界。孔子把他一生的人生道路归结为几个阶段,从“学”、“知”到“从心所欲”,其意义也在于此。“从心所欲”既是意志自由,也有情感体验,是主观目的性与客观必然性的统一,是“天人合一”之乐的心灵境界。

  

   由此可见,孔子所谓乐,既是道德情感的体悟,也是审美情感的体验,这种体验必须在一生不懈的努力中才能实现。这同那种感性的愉悦和享受不是一回事。如富贵贫贱之类,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孔子并不完全反对富贵),只有道德人格的修养,审美境界的提高,才是自己的事情,也只有在这里才能得到真正的愉快和享受。因此,他主张追求道德上的自我满足。如果人人都能如此,便能实现和谐一致的理想境界。他提出“义利之辩”,主张以义为贵,以仁为乐,这似乎会阻碍人们对物质利益、感性需要的追求,但是,如果给予合理的解释,仍有其永久性价值。“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13] 这种“乐”,决不是物质享受之类所能得到的,它是心灵自身所得到的,是一种自我评价、自我享受,只有仁、知之人,才能做到。这是超功利的境界。

  

   二、诚者之乐

  

   如果说,孔子提出了仁与乐的合一思想;那么,孟子进一步提出诚与乐的合一思想,他所谓“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就是以“诚”为最高原则的审美体验。“诚”作为最高范畴,具有本体论意义,是主体与客体、人与自然合一的最高体认,也是一种体验。因此,在“诚”的境界中,真、善、美也就合一了,既可以“兼善天下”,亦可以“与民同乐”,享受到生命的最大乐趣。

  

这种建立在道德人格基础上的美感体验,合道德感与美感而为一,合道德意志与审美判断而为一,再一次表现了儒家美学思想的特点。无论如何,美和善是不能分开的,也就是说,审美体验必须以道德评价为基础,美的追求必须与善的目的相一致。所谓“充实之谓美”,如同第八章所说,就是充满了道德感的内在的心灵之美,有了真实的道德情感、道德理性,就能体验到最大的快乐。“反身而诚”之“乐”,也就是“心悦理义”之“悦”,理义和诚是心中本有的,心自然能“悦”,也自然能产生“乐”,这种“悦”或“乐”,就是美,不是另外有个对象可称之为美。有了“悦”或“乐”的体认和体验,就能够有“光辉”,所以,这是一种自我体验,也是一种自我超越。它超越了感性愉悦,进入了更高境界,即理性化的境界,以理义为“悦”,以诚为“乐”,(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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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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