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承学:明代文章总集与文体学

——以《文章辨体》等三部总集为中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10 次 更新时间:2015-08-16 23:27:57

进入专题: 明代   总集辨体   序题   文体学  

吴承学 (进入专栏)  

   明代是继南朝之后另一个文体学极盛的时代,而就研究规模之大、研究范围之广而言,明代远在南朝之上。对文章体制规范及其源流正变的探讨成了明代文学批评的中心议题,“辨体”之风,承宋元而来,至明代而集其大成[1]。中国古代文学批评形式多样,比如诗文评、选本、序跋、专论、类书等形式,此前,历代文体学批评的成就主要体现在诗文评著作上,但是明代有所不同。明代文体学的成就、理论的创获与形式特点突出体现在一批兼选本和文体学著作于一身的文章总集之中。本文以《文章辨体》、《文体明辨》、《文章辨体汇选》这三部分别编纂于明初期、明中期和明末清初的文章总集为中心,探讨明代文章总集的文体学特色与贡献。

   一 “以体制为先”与“假文以辨体”

   “文章以体制为先”是宋人的说法[2],但到了明代,差不多成为文学批评的一句口头禅,而“辨体”则是明代文学批评的一个“关键词”。这种特色恰好表现在明代的文章总集中。《文章辨体》、《文体明辨》、《文章辨体汇选》三书的书名都标榜“辨体”,这恐怕不是偶合。《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八六“总集类总序”说:“文集日兴,散无统纪,于是总集作焉。一则网罗放佚,使零章残什,并有所归;一则删汰繁芜,使秀稗咸除,菁华毕出。”这是一般编纂总集的两个目的,但明代部分总集编纂的目的既不是“网罗放佚”,也不是“删汰繁芜”,而重在文体之辨。徐师曾《文体明辨•自序》中说:“是编所录,唯假文以辨体,非立体而选文。”这句话说得最透彻,最有代表性。“假文以辨体”可以说是明代这类总集的一个突出的特色:目的是在“辨体”,而不是“选文”。主要从“辨体”的角度选取在文体史上有代表性的作品。有些“文不工”但有辨体意义的文章,也收录在内。而在文学史上影响很大的作品,若非在文体学中占有一席之地,也就未必能人选。因此明代总集与此前的文章总集相比,文体学的意识特别突出。

   吴讷(1372—1457)《文章辨体》五十卷[3]是明代较早开此“辨体”风气的总集。其《文章辨体•凡例》说“文辞以体制为先。古文类集今行世者,惟梁昭明《文选》六十卷、姚铉《唐文粹》一百卷、东莱《宋文鉴》一百五十卷、西山前后《文章正宗》四十四卷、苏伯修《元文类》七十卷为备。然《文粹》、《文鉴》、《文类》惟载一代之作,《文选》编次无序……不足为法。独《文章正宗》义例精密……然每类之中,众体并出,欲识体而卒难寻考。故今所编,始于古歌谣辞,终于祭文,每体自为一类,各以时世为先后,共为五十卷。”吴讷主张“文辞以体制为先”,强调体制的重要性。他又批评历代总集的不足,或只收一代,所见文体不广;或编次无序,难见文体演变之迹;或归类过泛,难考众体异同。吴讷既有此种认识,自然要取诸家之长,而避其所短,以期对历代众多文体的源流演变有一个全面、清晰、综合的研究。

   《文体明辨》[4]编撰者徐师曾(1510—1573)则认为,随着文章之学的发展,严于“辨体”是自然合理的趋势:“盖自秦汉而下,文愈盛;文愈盛,故类愈增.类愈增,故体愈众;体愈众,故辨当愈严。”(《自序》)此语透露出明人为何热衷于辨体的时代要求。徐师曾批评那些认为“文本无体,亦无正变古今之异”的说法,认为“夫文章之有体裁,犹宫室之有制度,器皿之有法式也。……苟舍制度法式,而率意为之,其不见笑于识者鲜矣,况文章乎?”(同上)该书的编撰宗旨就是“假文以辨体”(同上)。徐师曾主张不但文各有体,而且文体有古今正变之别。

   明末的贺复征显然是有意接踵吴讷《文章辨体》、徐师曾《文体明辨》,并在二书基础上加以扩展而成,另编《文章辨体汇选》的[5],这从书名即可以看出来。因此,在文体分类、选文、编纂体例上,《文章辨体汇选》都明显吸收了吴、徐二书的成果,而规模更浩大,收罗更宏富[6]。此书收录先秦至明末(个别清初)经、史、诸子、百家、山经、地志等各体文章,类聚区分,合一百三十二类,七百八十卷。规模之巨大,甄录之广博,为历来总集所罕见。

   当然,也不光是标明“辨体”的总集才重视辨体。明初高棅《唐诗品汇》也是通过辨别诗体来推崇诗学理想的。《唐诗品汇》全书“校其体裁,分体从类”(《总叙》),包括五古、七古(附长短句)、五绝(附六绝)、七绝、五律、五排、七律(附七排)等七个部分。高棅之所以分体编排,显然是为了便于“别体制之始终,审音律之正变”,是辨体意识在体例安排上的体现。《历代叙论》引殷璠语:“夫文有神来、气来、情来,有雅体、野体、鄙体、俗体。编记者能审鉴诸体,委详所来,方可定其优劣,论其取舍。”可见,审鉴体制是定优劣、论取舍的前提。

   明代有些总集在辨体方面比较特别。王志坚(1576—1633)所编《四六法海》十二卷[7],分体编排,该书辨体的重点不是各体文章的起始之作,而是这种文体最早出现骈俪化倾向的作品,所以其辨体是在古骈之变。如敕托始于宋武帝《与臧烹敕》,诏托始于沈约《劝农访民所疾苦诏》,表托始于陆机《谢平原内史表》,章托始于沈约《为晋安王谢南兖州章》,书托始于魏文帝《与吴质书》,七托始于曹植《七启》等。四库馆臣称所列这些作品“大抵皆变体之初,俪语散文相兼而用”,颇中肯綮。馆臣对明代文章选集评价不高,但对此书颇为赞赏,称王书“俾读者知四六之文,运意遣词,与古文不异,于兹体深为有功”,又谓此书“虽为举业而作,实则四六之源流正变,具于是篇矣,未可以书肆刊本忽之也”(《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八九)。

   明人总集的着眼点大多在于辨体,最终目的却是通过辨体而推崇某种理想。中国古代文体论的一个传统,就是在文体谱系之中,文体是有等级差别的,它取决于文体的正变高下。明人的文章总集有集大成的倾向,但在复古思潮占据文坛的明代,强调文体的古今正变也是明代总集的一个显著特色。

   彭时《文章辨体序》高度评价吴讷《文章辨体》:“辨体云者,每体自为一类,每类各著序题,原制作之意而辨析精确,一本于先儒成说,使数千载文体之正变高下,一览可以具见,是盖有以备《正宗》之所未备而益加精焉者也。非先生学之博、识之正、用心之勤且密,宁有是哉!”《文章正宗》选文标准以“明义理,切世用”为主,其体制则“本乎古,而指近乎经者”,因此,一切骈偶声律之作,皆屏弃不录。《文章辨体》深受《文章正宗》影响,把一切古体视为文章之正,把一切骈偶声律之作视为变体,归入“外集”,附于正体之末,表现了明代复古思潮对吴讷文体论的影响。徐师曾《文体明辨》把文体分别系之正选与附录,在这方面,他受到吴讷的影响,但彼此的文体观念同中有异,异中有同。《文章辨体》把连珠、判文、律赋、律诗、排律、绝句、联句诗等文体作为附录,而《文体明辨》则把它们列入正编,相比而言徐师曾的文体观念较为开明。《文体明辨》的附录文体,绝大多数是游戏、娱乐与宗教方面的内容,这些文体与正选的文体相比,在当时社会生活的实际运用中,确实是比较次要的、非主流的文体,所以徐师曾把这些文体列入“附录”大致是可以理解的,也是符合实际的。但是“词”是唐宋以后最为普及与发达的文学文体之一,徐师曾仍把它作为“诗余”而列入“附录”,而当时盛行的南北曲甚至在“附录”中也没有位置,可见徐师曾仍然比较正统,与吴讷并无本质差别。

   《文章辨体汇选》虽不像《文章辨体》、《文体明辨》分内集、外集或正编、附录,但全书的编纂,始终贯穿着明古今、严正变的宗旨,同一文体则以古代即传统的体制为正体,后起的体制为变体,特殊的体制为别体,崇古卑今的观念很明显。此外又有古体、近体、散体、律体、骈体、唐体、宋体之分。这些概念,实际上也都渗透着明古今、严正变的意识。

   二 序题:一种流行的批评方式

   从文学批评形式来看,序题形式盛行于整个明代,是明代最有特色、影响最大的批评方式之一。“序题”不但是明代总集编纂的流行方式,也成为明清乃至现代学术界所重视的一种批评文体。作为一种批评形式,“序题”之名,始于明代。序题是指在文章总集中,编者对各种文体渊源流变与文体特色的阐释。刘勰提出“原始以表末,释名以章义,选文以定篇,敷理以举统”(《文心雌龙•序志》),差不多成为后代文体学研究的不二法门。刘勰所标示的这种系统的文体学研究方法,一般是为诗文评著作所采用,但是明人却运用在文章总集之中的序题方式,并形成一种传统。明人的总集把序题与文选结合起来,更为具体地体现了文体的分类、渊源流变与体制,并且成为一种重要的文体学研究方法和普遍的研究风气,这也是对文体学研究的独特贡献。序题形式与一般专著专论不同之处,就在于它“假文以辨体”,为读者提供了可供揣摩的文体文本。序题虽然有一定的独立性,但是要结合所选的作品才能得到完整的理解。吴讷《文章辨体•凡例》说该书“每类自为一类,各以时世为先后”,这也是明人总集的基本体式。所以如果把明人总集中每种序题与文选结合起来,其实就是一部中国古代文体发展简史。

   关于“序题”一词,此处须略加辨说。196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于北山校点《文章辨体序说》、罗根泽校点《文体明辨序说》。此后,学术界都把此类文字称为“序说”,但是明人用另一个专门的术语即“序题”来称这种形式。《文章辨体•凡例》说:“仍宋先儒成说,足以鄙意,著为序题。录于每类之首,庶几少见制作之意云。”彭时《文章辨体序》也称:“辨体云者,每体自为一类,每类各著序题。”程敏政《明文衡》卷五六“杂著”特收《文章辨体序题》,可见无论是作者还是当时论者,都称这种形式为“序题”。所以,我认为目前学术界流行“序说”一词,似不如直接用明人所用“序题”一词。

   总集文体“序题”传统远可追溯到魏晋,如挚虞《文章流别集》,近可追溯到宋元,如宋代真德秀《文章正宗》把文体分为四大类,每类都有小序;元代祝尧《古赋辨体》把赋分为楚辞体、两汉体、三国六朝体、唐体、宋体,于每体之前各有一序,论述其源流演变及特征[8]。但挚虞《文章流别集》已散佚,而宋元文章总集的文体序题,毕竟是个别的,也谈不上系统。在总集中对文体分类加以系统序题的风气始于明人,这种风气在明初已经出现。高棅《唐诗品汇》的“叙目”,详细论述各体诗歌的起源,唐前发展状况以及唐人的继承、开拓和衍变,从而达到“别体制之始终”的目的。由于《唐诗品汇》在明代有重要地位,自然对后来的总集产生巨大影响。明宋绪编《元诗体要》十四卷[9],选录元一代之诗,分为三十七类[10],其文体学价值,主要体现在对每一类体裁,都有简短的序题,概述此种文体的发展流变、体制特征以及各体诗歌的选录标准等,例如:“七言古体:七言古诗从张衡《四愁诗》来,变柏梁体耳。唐初王子安《滕王阁诗》、宋之问《明河篇》,语皆未纯。至王、岑、李、杜,方成家数。是编凡清壮奇丽,雄深浑厚,其音律皆足以为法者取之。”(《元诗体要》卷二)他的序题,较多吸收了宋代以来文体学研究的成果,同时在选诗标准上表现了个人的文体学思想。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元诗体要》是较早将序题与选诗合为一体的诗歌总集。

   《元诗体要》毕竟还只是诗歌一体,就文章总集而言,真正对明代总集形成序题风气起重要作用的是吴讷《文章辨体》。序题在《文章辨体》中已被视为一种独立的文体,并广泛运用于论述各体文章中。此后徐师曾《文体明辨》、贺复征《文章辨体汇选》等,不论在宗旨、体例还是具体内容上,都明显受到《文章辨体》的启发和影响。吴讷《文章辨体•凡例》说:“仍宋先儒成说,足以鄙意,著为序题。录于每类之首,庶几少见制作之意云。”此语很精粹地概括出明人文体“序题”的内容和形式特点。其序题置于每类文体之前,先是广泛征引《说文解字》、《文心雕龙》、《文章缘起》、《文章正宗》、《宋文鉴》、《古赋辨体》以及当代人的相关论述,又申以己意,将继承与创新较好地结合起来。如“记”的序题:

《金石例》云:“记者,(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吴承学 的专栏     进入专题: 明代   总集辨体   序题   文体学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古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1375.html
文章来源:《文学遗产》2008年第6期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