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承学 何志军:诗可以群

——从魏晋南北朝诗歌创作形态考察其文学观念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69 次 更新时间:2016-06-29 22:20:31

进入专题: 魏晋南北朝诗歌   文学观念  

吴承学 (进入专栏)   何志军  

   【内容提要】 魏晋南北朝诗学批评大力倡导诗歌创作的个性化与抒情作用,历来为人熟知。然而当时大 量新起的诗歌创作形态却反映出更为深层的文学倾向和风气:追求集体性、功利性与交际功 能,充分地体现了儒家“诗可以群”的美学观念。这两种倾向在当时并行不悖且水乳交融, 诗歌既成为抒发个人性灵的工具,同时也成为公共社会关系的润滑剂。“诗可以群”的倾向 是诗歌创作走向普及与繁荣的巨大驱动力之一,也是中国古代文学所固有的民族特色之一。

   【关 键 词】魏晋南北朝/诗歌形态/文学观念/民族特色

  

   东汉以后,儒学丧失了其独尊的地位,在政治和思想文化领域都处于相对衰微的境地,玄 学和佛学则成为儒学之外的两大思想文化力量,对于文学创作的影响也日渐深广;但经过两 汉儒学诗教的长期影响,其观念早已深入人心,形成集体无意识的潜在积淀,因而实际上儒 学仍然起着主导作用。

   在魏晋南北朝文坛上,有一种复杂的文学现象:当时诗学批评主要揭示与倡导诗歌创作的 个性化与抒情功能,这对儒学强调文艺为政教服务的传统美学观念起了一定的解构作用;然 而在当时的创作形态上,却呈现出另一种文学倾向和文学风气,即在创作上追求集体性、功 利性与交际功能,这实际上在强化和体现儒家“诗可以群”的美学观念。这两种文学倾向在 当时是并行不悖的,但是由于前者有明确的理论形态表述,故容易为人所注意和认可;而后 者并没有明确的理论阐述,而且主要体现在一些具体而分散的创作形态上,所以往往为前者 所掩盖,甚至被人忽视。本文尝试从魏晋南北朝所出现和风行的一些具体创作形态入手,分 析当时的文学创作如何体现出儒学“诗可以群”的文学观念。

  

   唱和是较早出现的诗歌集体性创作的形态,其渊源甚早,《诗•郑风•萚兮》云:“萚 兮 萚兮,风其吹女;叔兮伯兮,倡予和女。”孔子也说过:“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 和之。”(《论语•述而》)《礼记•乐记》谓“倡和清浊,迭相为经。”孔颖达疏:“先发 声者为倡,后应声者为和。”《淮南子•说山训》云:“夫善歌者使人续其声,善作者使人 绍其功。”早期文献中的所谓“和”,并非创作,往往是有声无辞,表示欣赏而随声附和, 以获得一唱三叹之美。不过,相传舜与皋陶的赓歌是唱和而有辞的,虽然其真实性难以肯定 ,但其诗已载于《尚书•益稷》之中,所载的文献显然是相当古老的,所以皋陶的赓歌可以 看成是唱和形态的萌芽。

   然而,成熟的唱和诗形态却较为晚出。从现有的传世文献来看,文人之间唱和的诗歌形态 到了东晋时代才真正形成。东晋的释慧远作有《游庐山诗》(注:或题为《庐山东林杂诗》,见《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晋诗卷二○》。),刘程之、王乔之和张野三人 都写过《奉和慧远游庐山诗》(《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晋诗卷一四》)。东晋之后,唱和风 气开始兴盛。晋宋以还,唱和活动与公宴之风相结合,益发兴盛,同时又促使了一些诗歌形 态的成熟。(注:《四库全书总目》卷一八八《玉山名胜集》提要谓:“宴集唱和之盛,始于金谷、兰亭”。又集部卷一六八《咏物诗》提要谈到咏物诗的发展时说:“昔屈原颂橘,荀况赋蚕,咏物之作,萌芽于是,然特赋家流耳。……其托物寄怀,见于诗篇者,蔡邕咏庭前石榴,其始见 也。沿及六朝,此风渐盛。王融、谢脁,至以唱和相高,而大致多主于隶事。”可见六朝 的唱和对于咏物诗的发展和繁荣起了促进作用。)《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收录魏晋南北朝时期的诗歌中有“和诗”者近二百首 ,可见唱和诗在当时之盛。

   六朝唱和诗大致和意而不和韵。宋人洪迈说:“古人酬和诗,必答其来意,非若今人为次 韵所局也。观《文选》所编何劭、张华、卢谌、刘琨、二陆、三谢诸人赠答,可知矣。”( 《容斋随笔》卷一六)到了唐代元、白诸人,唱和诗遂从和意走向和韵,这是唱和诗发展的 一大转折。不过,和韵创作形态的萌芽在六朝也已出现。《四库全书总目》卷一八六《松陵 集》提要谓“依韵唱和,始于北魏王肃夫妇。”按“王肃夫妇”之说不甚准确。《洛阳伽蓝 记》卷三记载王肃在江南,娶谢氏女,及至京师,复尚公主,其后谢氏为尼来奔,作诗赠肃 。公主亦代肃赠谢。《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北魏诗卷二》录谢氏《赠王肃诗》与陈留长公 主《代答诗》二诗如下:“本为箔上蚕,今为机上丝。得络遂腾去,颇忆缠绵时。”(谢氏) “针是贯绅物,目中常纴丝。得帛缝新去,何能衲故时。”(陈留长公主)陈留长公主之诗 , 仍按谢氏诗韵,并按“丝”、“时”之次序,也可看做次韵。宋人程大昌《考古编》卷七“ 古诗分韵”条以《洛阳伽蓝记》所载诗为次韵先例。故赵翼认为:“则六朝已有此体,以后 罕有为之者,至元、白始立为格耳。”(《陔余丛考》卷二三《和韵》)齐梁时代也出现一些 和 韵之作。清代吴乔《围炉诗话》卷一也说:“萧衍、王筠《和太子忏悔诗》,始是步韵。步 韵,乃趋承贵要之体也。”吴乔指出步韵为“趋承贵要之体”,而此体始于六朝。庞垲《诗 义固说》上也说:“梁武帝同王筠《和太子忏悔诗》押韵,晚唐效之。”可以说,唐宋所 流行的诗歌创作和韵、次韵的萌芽在六朝都已出现了。《陈书》卷二七《姚察传》载,姚察 由 梁入陈,在钟山明庆寺“遇见梁国子祭酒萧子云书此寺禅斋诗,览之怆然,乃用萧韵述怀为 咏”,这首诗名为《游明庆寺诗》,收入《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隋诗》卷三,正是“和韵 ”之作。

   诗歌赠答有着古老的传统。《荀子•非相》谓:“赠人以言,重于金石珠玉。”据古人所 说,《诗经》中就有一些赠诗。如《诗序》所言:“周公乃为诗以贻王,名之曰《鸱鸮》 焉。”相传苏武与李陵的古诗也是较为古老的赠答诗。后汉蔡邕有《答卜元嗣》诗云:“斌 斌硕人,贻我以文。辱此休辞,非余所希。敢不酬答,赋诵以归。”(《先秦汉魏晋南北 朝诗•汉诗卷七》)至魏建安时代开始,赠答诗始大盛。魏晋南北朝时期现存诗歌中,“赠 诗”七百多首、“答诗”约四百首。《文选》卷二三至卷二六皆收入“赠答”类诗,在《文 选》所收诸类诗歌中所占分量最大。赠答诗与唱和诗关系密切,有些答诗就是和诗,如《文 选 》卷二六就收入了颜延年的《和谢监灵运》。

   唱和诗这种创作形态的勃兴正反映出一种新的诗学观念,即以诗歌作为社会交际、感情交 流的工具。唱和大体可分为文人间的唱和与奉命唱和两种:前者是文人之间意气相投的诗艺 交流,后者主要是君臣之间、上下级之间的应酬交际之作。文人之间的唱和尤其值得重视, 因为原作与唱和诗在题材与体裁等方面,往往是比较相近甚至相同的,这种创作形态对于诗 人们来说,既可以文会友,在艺术上起一种切磋促进作用,也是潜在的竞赛和优劣的比较, 甚至对于文学集团与文学流派的形成都有一定的促进作用。

  

   公宴之风,始于先秦。《诗经》中已有大量的宴饮诗,《左传》、《国语》等关于各国诸 侯大夫在宴享时赋诗的记载,更说明了早期诗歌的社会交际功用。不过,春秋时期的赋诗基 本上是“赋诗断章”,而非自己所创作。公宴之上集体作诗、赋诗之风始盛于魏晋南北朝, 而且,与春秋时代的赋诗着重于各国之间的政治外交应对不同,魏晋南北朝的公宴诗基本上 是统治集团内部人际关系的润滑剂,着重于沟通君臣、臣僚之间的感情,进一步发挥了“诗 可以群”的功能。六朝大量的公宴诗,其内容多写集体的宴饮、游乐,也有些是咏物或怀古 之作,借此表达臣僚之间、君臣之间的感情。

   刘勰《文心雕龙•时序》谈到曹魏时代最高统治者非常重视诗歌:“魏武以相王之尊,雅 爱诗章;文帝以副君之重,妙善辞赋;陈思以公子之豪,下笔琳瑯。并体貌英逸,故俊才 云蒸。”并说建安诸子“傲雅觞豆之前,雍容衽席之上,洒笔以成酣歌,和墨以藉谈笑。” 在《明诗》篇中又说建安诗人“并怜风月,狎池苑,叙酣宴,慷慨以任气,磊落以使才。” 这种公宴赋诗的风气,逐渐成为一种传统。南朝时,宋“明帝秉哲,雅好文会”(《文心雕 龙•时序》);梁朝“时主儒雅,笃好文章,故才秀之士,焕乎俱集。于是武帝每所临幸, 辄命群臣赋诗,其文之善者赐以金帛。是以缙绅之士,咸知自励。”(《南史•文学传序》) 裴子野《雕虫论》还说:“(宋明帝)每有祯祥及行幸宴集,辄陈诗展义,且以命朝臣,其戎 士武夫,则请托不暇,困于课限,或买以应诏焉。”在这种场合,一些好胜的“戎士武夫” 也会附庸风雅。如梁代大将军胡僧祐虽然“不解辑缀”,但“每在公宴,必强赋诗,文辞 鄙俚,多被嘲谑,僧祐怡然自若,谓己实工,矜伐愈甚。”(《梁书》卷四六《胡僧祐传 》)武将赋诗最有名的莫过于梁武帝时曹景宗“归来笳鼓竞”之作,又如出生于泰山梁甫的 羊 侃,梁武帝曾制《武宴诗》三十韵以示侃,“侃即席应诏,高祖览曰:‘吾闻仁者有勇,今 见勇者有仁,可谓邹、鲁遗风,英贤不绝。’”(《梁书》卷三九《羊侃传》)可见君 臣对儒学价值观念心有戚戚。公宴诗也颇为时人所重,如《梁书》卷二三《王藻传》说他“ 善属文辞,尤好古体,自非公宴,未尝妄有所为,纵有小文,成辄弃本。”可见当时不 但“诗可以群”,而且写诗也已经成为高雅的“群”所必要的基本素质。

   在公宴上赋诗,也就出现即席的创作。赵翼《陔余丛书》卷二四《即席》条谓:

   宋武帝延后进二十余人,置酒赋诗。萧介染翰即成,文不加点。臧盾以诗不成罚酒一斗, 盾饮尽,言笑自若。帝曰:“臧盾之饮,萧介之文,皆席之美也。”《南史》:梁武帝制 武宴诗三十韵示羊侃,侃即席上应诏。后世即席赋诗本此。

   赵翼认为“即席赋诗”创作的风气,始于刘宋。此前的“即席”创作之风,主要集中在作 赋方面,比如枚皋“为文疾,受诏则成”(《汉书》卷五一本传),又如祢衡在黄射宴会上应 命所作之《鹦鹉赋》,范晔称其“揽笔而作,文无加点”(《后汉书》卷一一○《文苑列传 •祢衡传》)。江总《赋得一日成三赋应令诗》对即席作赋有详细描写:“副君睿赏遒,清 夜北园游。下笔成三赋,传觞对九秋。飞文绮 采,落纸波涛流。”(《先秦汉魏晋南北朝 诗•陈诗》卷八)也可见诗、赋同作之风。当然,即席赋作通常篇幅较为短小,有时甚至只 是寥寥几句,如《三国志•吴书》卷五六《朱桓传》裴松之注引《文士传》:

   张惇子纯,与张俨及(朱)异俱童少,往见骠骑将军朱据。据闻三人才名,欲试之,告曰: “……其为吾各赋一物,然后乃坐。”俨乃赋犬曰:“守则有威,出则有获。韩庐宋鹊, 书名竹帛。”纯赋席曰:“席以冬设,簟为夏施。揖让而坐,君子攸宜。”异赋弩曰:“南 岳之干,钟山之铜。应机命中,获隼高墉。”三人各随其目所见而赋之,皆成而后坐。据大 欢悦。

   这样的即席之赋,形态已近于诗。由于魏晋南北朝流行的五言诗歌体制较便于集体参与, 所以即席作诗之风逐渐盛于即席作赋了。即席创作既体现出群体之间相处之乐,对于诗人的 才思也是一个考验。《南史》卷五九《王僧孺传》载:

   竟陵王子良尝夜集学士,刻烛为诗。四韵者则刻一寸,以此为率。(萧)文琰曰:“顿烧一 寸烛,而成四韵诗,何难之有?”乃与令楷、江洪等共打铜钵立韵,响灭则诗成,皆可观览 。

这则史料非常传神地记录了当时诗人的即席创作活动,先是以刻烛来限制写诗的时间,大 家犹嫌其易,所以竟出现打铜钵立韵,(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吴承学 的专栏     进入专题: 魏晋南北朝诗歌   文学观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古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0467.html
文章来源:《中国社会科学》(京)2001年05期第165~174页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