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锡:文革那年抢房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37 次 更新时间:2014-10-22 16:00:45

进入专题: 文革  

周恩锡  

  

   唐代大诗人杜甫曾说:安得广厦千万间,……天下寒士尽欢颜。

  

  一、抢房缘由

  

  蓝天,碧水,政有法,民有序,耕有田,住有屋,幼有教,中有作,老有养,

  ……人世间的美景是多少年来中国文人志士追求的基本目标之一。曾几何时,大跃进“破除迷信,解放思想”, 超英赶美,多少农业亩产卫星射向太空,令人目不暇接;工业大炼钢铁,发动全民土法炼钢,“人民公社是桥梁,共产主义是天堂”,似乎共产主义社会尽在咫尺……。

   就在中国人民憧憬着美好未来的时候,“三年自然灾害”俏俏降临到中国大地,大城市的浮肿病在惩罚着说假话的人们,为了填饱肚皮,中国人的聪明才智用在了如何增加营养上,什么小球藻、粮食双蒸法、人造肉精、人造蘑菇……等,上海等大城市尚且如此,小城市与农村的情况可想一般。当时告诉百姓造成当前困难情况是苏联修正主义逼债和自然灾害所致,中国人民为了响应党的号召,还苏修的外债,勒紧腰带开始加紧生产,加速回笼大跃进时超发的货币,城市建立了高价品市场,什么高价烟,高价糖,黑市市场在调剂人们的基本需求,全国通用粮票在天津地区最高时每斤达到3元,一斤猪肉达十几元,要知道那时人们的工资大多数才每月才几十元啊!全国因大跃进进城务工约二千万人需要重新回到农村安排,农村取消了公共食堂,政府对大跃进时的政策也进行了必要的修正,工业六十条,农业六十条……相继出台,农业开始丰收,相对宽松的经济政策使人民的生活有了很大改观,毛泽东到清华大学游泳提出要提高大学学生的伙食标准,由原来的每月12.5元提高到15.5元,一切都在望好的方向发展,新中国成为世界第一个既无外债又无内债的国度,1964年中国西部爆炸了第一个原子弹,从此拉开了“两弹一星”的系列长征。我的同事邱解放就是在这期间毕业于东北某大学,他是当地农村第一个大学生,他经常想起在离开村里的那一天,村里男女老少蜂拥送到村口,村里贫下中农代表对他说,“要给咱们贫下中农争气,好好学习,……”,此时,他噙着泪水对大家说,“放心吧,我一定给咱贫下中农争气,……回去吧!”,他坐到马车上直到看不清,依稀看见人群还在向他招手。邱解放这个名字是他在上大学时自己改的,为了纪念贫下中农得解放,分到田地之意。

  我见到他是在文革战备疏散时期,一天我下早班五点刚走进宿舍,看见传达室里坐着一个陌生人,清瘦的面庞,瘦高的个子,坐在传达室的床上和门卫老贾头说着什么,老贾头看我进来对我说:“进来,新来宿舍住的认识、认识,也是大学生”,我走进传达室,这时他站了起来,穿着一身洗的很干净的工作服,给人一种练达的感觉,在我们握手的时候,看着我疑惑的神情,主动讲起来宿舍住的原由,他说:“我1963年从某东北某大学毕业分配到鞍山工作,由于在农村上学较晚,毕业时年龄偏大,我很快就结婚了,婚后没有住房,只好和老丈人一家住在一起,没想一住就是八年,如今,已经两个孩子,全家七口人住在不到20平米的房子里,等着分房遥遥无期,这次干部下放,我看到有不少领导干部下放干校,空出不少房子,我和家里人商量,他们让我拿主意,我想与其让它们闲着,还不如有人住好,出了事我担着,于是,我就撬开了一个已经搬空的处长家门锁,全家搬了进去,还没有住几天,上面知道找我谈话让我搬出来,我坚决不搬,我对他们说,我毕业八年,孩子两个,全家还楸在老丈人家里,连我内弟共七口,20平米房子,这里房子空着,希望你们到我家看看,这次不解决住房,我坚决不搬,你们看着办吧!面对这次不愉快的谈话和我家的实际状况,厂子也没有具体解决办法,只好上报有关部门,这一等就是一个月,最后给我的答复是你先搬出来,今后只要厂子里分配到一套房,这第一套房就给你,我让厂领导给我写了保证,我从那里搬了出来,家里也住不开,我就搬到宿舍来了,等分了房子在搬走,现在咱们是室友了,出来乍到多多关照”。最后这句话颇有日本话的味道,使我们笑了起来,自觉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我问了他的房间号,我说:“我领你看看宿舍的公共厕所,洗漱间,搬的怎么样,还有需要帮忙的吗?”他说:“就一个人行李好搬,都搬完了,其它都搬回老丈人家,不管这么说,现在是有盼头了”他那眼神充满期盼的目光。我们又寒暄了几句客套话,我返回了自己的房间陷入深深的沉思, 新中国建国之初,为了积累建设资金,新中国实行公有制经济和城乡二元化社会结构,大量的农民投入到工业建设中,雷锋也是在那个年代走进鞍钢,成为他们工人队伍的一员,当时没有被冠以“农民工”称号……。现在是文革战备及疏散期间,国家号召为了两弹一星,为了全球一片红,需要节衣缩食,奋发图强,支援亚非拉,解放全世界三分之二的人民,……。衣食住行等百姓基本生活用品呈现全面紧张,几乎到了无票证难以渡日的地步,对我们新参加工作的人来讲,更没有想到普通百姓的住房会这么困难,鞍钢友谊街数万名单身职工每年享受14天探亲假,鞍钢一分舍住着女单身职工,结婚后两人分别在单身宿舍居住,为了解决夫妻生活,竟然采取每个家庭在里面待两小时的轮换法,其困难情况超出了我的想象,想想自己将来结婚住房不寒而栗。

  

  二、搬家风波

  

   厂子要上新项目决定成立设计室,我和他成为设计室同事,我们彼此加深了互相了解,他在学校曾是校代表队的田径运动员,专攻竞走项目,曾代表学校参加省运会,曾获第一名的好成绩,当时成绩已达国家运动健将标准。由于多年运动积累的内伤,患有较严重的腰肌劳损病,他的父母在农村也需要他的帮助,有时为了不影响家庭团结,出于无奈,他不得不瞒着爱人做一些事情,一次他出差去上海,在那逗留近二个月,每天,每顿饭以八分一碗的阳春面两碗做为主食,自己规定的伙食标准是四毛钱,每天五毛钱的生活补助还略有结余,把节约下来的补助费及爱人规定的伙食钱一并寄回父母处。只是当我们看见他出差回来,似乎瘦了很多,他以不适应那里生活掩饰过去。一天,刚上班走进办公室,看见每个办公桌上都放有几块糖,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他笑嘻嘻地说:“我的住房已经解决了,是厂领导让给了我,那栋楼里听说全是各厂的头头,我这次真是撞上大运了,你们也曾经为我的事情操心,我买了一点糖,算是谢谢大家。”我们都为他解决了住房而高兴,这时室主任说:什么时候老邱搬家我们全体都要去,帮着忙活、忙活,老邱是我们这些人第一个解决住房的同事,真替他高兴啊!”老邱忙着说:“谢谢大家的好意,不劳大家了,我爱人已经找人安排了,”约莫过了几天,老邱分到厂里数年没有分到新房后的第一套新房的消息传遍全厂,什么老邱的家庭有背景,什么老邱是某某领导的亲属,什么闹而抢得房……,一时间成了全厂职工茶余饭后的谈资好不热闹,这使老邱倍感压力,好在设计室的同事支持他,使他每天上班后轻松不少。为了平息这件事,避免影响某些职工的工作情绪,为此厂里领导利用开职工大会的机会,专门讲了这个问题说:“首先说明国家的形势已经好转,今后会盖很多的房解决职工的住房困难,又讲了老邱家的具体困难,这是厂领导班子的集体决定,相信在党的领导下,今后会有更多的困难职工搬进新房……”厂领导的讲话赢来一片掌声,至于老邱抢房的情节与他分到第一套房的关系,领导没有说,人们也不能挑明,这叫心知肚明。总之,这次会后老邱的分房议论才告一段落。

  

  三、破解新房用气之迷

  

   老邱搬进新房已经有了一段时间,特别是早晨进办公室,好像有什么心事,偶有迟到现象,这使大家颇有困惑之感。一次闲谈的机会,他道出其中的原由,就是每到家里用气做饭高峰的时候,灶台的火苗很小,烧一壶水需要很长时间,特别是早晨做饭用气阶段,为了孩子上学不迟到,真是犯难,为此他们楼里代表找过供气单位,经过检查供气代表回答说:“你们这栋楼是供气管道的末端,由于压力衰减缘故,到你们这里气压已经很低了,我们也无能为力”, 听了以后,使全楼居民犯了难。“民以食为天”,天天做不熟饭,怎么生活?感觉事态的严重,谁知还能出这样的问题。此时有人插话揶揄老邱道:“本来不是你的房子,机会让你占先了,大概就该出这事,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老邱认命吧!”一天,老邱手里拿着一兜糖正分给我们每个进办公室的人,高兴的告诉我们说:“我们楼的煤气直到昨天彻底解决了,现在火苗一丈多高,做饭一会就完事,真是痛快,,所以,我买了糖,让大家和我一起分享快乐”。他像一个顽童,大笑起来,此时,有人问起怎么解决的这么快,他道出了这里面的潜规则。

   原来每栋楼建成,新居民搬进之前,每户要交18块人民币,给装煤气的进行招待,各楼的标准程序,买天津产的天竹烟及沈阳香肠,安装完了大吃一顿,余下东西带走。由于我们这栋楼都是各厂,各局的领导,有一个领导提出说,“不惯这些不正之风,我明天给煤气处领导打电话,咱们楼做榜样,好不好?”大家听了这番说词也没有说什么,于是我们楼就没有收钱,那次,装煤气的人来了以后就说,“领导给我们开了会,我们装完煤气就走,什么也不用你们的”,楼里有人说,“水已经准备了,喝点水可以吧”?那些人回答说:“水我们自己已经带了,不劳麻烦”,安装后就很快离开了,于是就有了前面火苗不高的祸根。这次,找了跟装煤气那拨人关系好的人进行了预先沟通,人家起初不来说“这是设计问题与我们安装无关,你们找我们领导吧!”那人回答道,他们也知道是技术原因与你们无关,这次一起坐坐,全是朋友没有别的”好歹人家答应了,这次各户收钱,没有收那户领导家的钱,就在招待喝酒高潮时,其中的一个头头说“人家这么够意思,咱们在给仔细检查一下,你看,某某,怎么样?”当时,就有人站起来说,”是不是那条管线阀门有问题,我现在看看去”,不由分说,那人就走了出去,大概一袋烟的功夫,回来说,“那个阀门不知怎么滑扣了,看似开了,实际没全开,也是工作疏忽,这次全开了,你们在打开煤气阀看看”参加招待的代表忙说,“我们谈感情,煤气与这次没有屁点关系”,酒醉饭饱后带着香烟、香肠,装煤气的人千恩万谢的走了,第二天,打开煤气阀就是一丈高的火苗,怎么不让人高兴,直到今天这个家才真正安顿下来。此时,正当老邱高兴时,一个同事向他提出了一个问题,“老邱,你们楼里的这种做法对吗?这不是在向不正之风妥协吗!”霎那间,全屋的人呆住了,眼睛投向老邱,老邱略想了一下,回答道:“条条道路通罗马,那个最快都可以,只能如此了”,话语中露出席绪无奈。老邱从抢房、搬家、安家的过程,彰显那个特殊年代中国人生活轨迹,也许至今还在影响着后来人。一位先哲曾经指出“千百万的习惯势力是最可怕的势力”,在中国这个封建积淀沉重的国度,也许人们习惯的潜规则就是中国人习惯的势力,它像中国人爱吃的臭豆腐,人人说臭,吃起来香罢了,有时与潜规则妥协,是无奈之举,更是中国人的生存之道。

  

  四、后记

  

  老邱彻底解决了后顾之忧,对工作一直十分认真,常在嘴边褂念,感谢领导,感谢党,没有新社会,就没有我的穷孩子上大学的新生,对于当年抢房子颇有愧对党的教育的感念,从来不谈,这也是他是禁忌之一。他每天工作起早探黑,领导布置的工作一丝不苟,赢得同事的好评。后来,我因为工作调动回到故乡,我们失去了联系,但是,他乐观向上,永跟党走,积极的工作精神常留在我的脑海里。现在想起来,;老邱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改革开放的大潮使普通中国人的住房有了很大的改善,老邱抢房的经历已经不会再发生了,但是,我们距离杜甫的中国人住房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愿唐代大诗人的期盼,“安得广厦千万间,中国百姓尽欢颜”的那一天早日到来。

    进入专题: 文革  

本文责编:jiangxl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笔会 > 小说 > 短篇小说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79158.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