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 岱:我这着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74 次 更新时间:2020-07-04 14:3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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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岱 (进入专栏)  

我这着棋……?

  

           金  岱

  

   局势已经大白,一个跳马就可致他死地。車老头却没事找事去拱兵。他还想捱一捱。其实照他的手艺,五分钟就可以端窝。他是个名人,高县千里地,见人让一车。他声称,人须公平,哪能用三个车对人家二个车。他把自己骄傲的姓氏也搭上了。不过这盘棋他非但没有让车,且下得颇费心致,有起有落,有进有退,时常让对方占点优势。摆出个棋逢敌手的阵势,偶尔还叹一口气,然后巧妙的委婉的似乎在对方偶然疏忽的情况下忽然赢了。赢还是要赢,否则姓车的老脸没处搁,只是要赢得得体 。毕竟对方是高九通,此校的皇上。六十来岁的人了,还能没这一点世故。

   一个又长又大,指背长满汗毛的手指无礼地按住了那个正憋得难受的马,轻轻一推——将!对方扭屁股了,椅子吱嘎响,那只摆样的空袖管挑起来,拧了一个结。炮塞马脚。车将。下仕,高校长宽而翘的扛肩整个地压住了棋盘。炮将,绝不容喘息。编帅。别动,老将在此——!

   “哈哈……”又长又大,指背长满汗毛的手指抽回去了,抱住了茶杯。他的方方的脑袋前伸,后昂,下巴翘向一边,大笑起来。金丝眼镜里跳着目空一切的光。牛蛙似的阔嘴忽又闭住,一副屈屈小棋,何足挂齿的神色。

   车老头恼火地斜了一眼这个轻狂后生。还好,人家高校长宰相肚里能撑船,只是连连说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脸上并未变色。不过要知道校长的脸大概不易变色,黑亮得竟象皮鞋搽了油。

   “九通大兄,您是什么都通,只有一通不通吧?”轻狂后生抱着茶杯转过身,崭新的皮夹克闪闪发亮,方脑袋依然前伸,后昂,下巴左摇右晃,颈后皮肉摇作一堆,迈着窄而长的外八字脚,仰头大笑着扬长而去,“一通不通,一通不通呵——”

   车老头瞥见高校长的空袖管垂下来,微颤着,心中一阵发紧。

   ……

   “将!”

   “哎哟,输了?”他夹着烟的手颤了一下。

   “开小差当然要输。你本可以双炮将了。真瞧不起人。”

   “不,不是,你有车看着呢。”

   “你跳马呀!”

   “噢,我真是老糊涂了。”

   “你想什么?车老师。”

   想什么?车老头望着对方这个阔脸大眼的小年轻,这才回过神来。是了,人越老越爱回忆,尤其是今天,似乎有点心乱如麻了。

   “我在想我们高校长呢。”

   “高九通?那个恶棍!上午被抓走后,学校里的草都松了一口大气样的,人都说起码该判他十五年。怎么?你象是还有点恋恋不舍呀?”

   “你新来乍到,晓得什么,恋恋不舍的大有人在。高九通路子宽,法门大,好多人的房子、家属、调动、看病诸等麻烦事都要仰仗他,只要肯跟他老人家的……”

   车老头说不下去了。他心里甜酸苦辣,搅作一团。他如是年高,向来老稳,居然也学那轻狂后生插手别人的棋局,且不知是帮了人呢,还是坑了人?他重重叹一口气,吐出一大圈浓烟。

   阔脸大眼的小年轻,直视着这位矮小精干,白发皤然的老教导主任,这浑浊的小眼睛里,如此多心事,如此深忧虑。老主任之于高九通,绝非一路人,这没人心里不清楚,可这眼神……?真让人迷惑不解。

   已过中秋,在这古旧幽深的堂屋里颇有一些凉意。从门缝里杀进来的风把吊在八仙桌上的昏黄的灯泡吹得摇来晃去。外面有狗吠声,和一辆独轮车从小镇上回去碾着青石板路发出的叽叽哑哑的唱歌声。

   车老头从斜压着棋子的一个铁皮盒里又抖出一支烟,将其仔细地接好在那个将燃尽的烟屁股头上,然后夹在中指和无名指的指根处,将那苍老枯黄的整个手包住嘴唇,深深地吸了好几口。他有三叉神经痛的毛病,痛来脸歪嘴咧,不知是哭是笑,刹是骇人,于是便常借吸烟的动作来稍事遮掩。

   “年轻人啦,你也会变老吗?当然。不过你是否愿意事先领略一下另一个人变老的滋味呢?你愿意,看得出来。年轻人什么都觉得新鲜,连‘老’也新鲜。”

   他伸手驱赶了一下聚集在他面前的烟雾。深窝进他的磨得油亮的竹躺椅里,闭住眼讲起来。

    

   ……

   “那年也是秋天,也是金黄的秋天。地革委主任率领宣讲团来我们这小镇上的小小中学视察。三天之前,高校长召开动员大会,号召为迎接视察而奋斗。其奋斗项目并不如口头上的那样,什么整顿纪律,打扫卫生,提高教学质量之类,事实上主要需做的是全体放假三天,学生上山挖笋、采菇、捕蛇、猎野鸡;教师、干部则下池塘捉鱼捕虾,出去县城采购紫菜、香肠、油豆泡;老弱病残留在大本营切菜洗肉,和面和剥花生,或将九通校长亲自捋来的著名特产和珍贵药材分类密封装箱,以备急需;就连学生家长也被动员献鸡献蛋献腊肉献蔬果,小镇上小小中学以及与此学校稍有瓜葛的众多镇民和农民们,都忽然沉浸到一种莫名其妙的佳节气氛中了。就中只有一个人处于游离态,他非但自己不肯过节,还竟然逛来荡去,到处讥笑和挖苦勤劳的人们——菜先生。您这是爷老子还是娘老子要大驾光临了呢?——此人姓文名冠生,北京外语学院毕业,分来做军体老师。才到不久,傲气十足,觉得天材地用,忿然不平,一切都看不上眼。且如你一般无二,听说我是见人让一车,先死要和我拼个刺刀见红,并定要以二车对我三车。他棋艺不错,只是嫩了些,偶尔也能赢我一二回。但绝不把我放在眼里,既使我和别人下棋,他也要横插进来,教导我,甚至亲自动手,三下五除二,丝毫不留情面,尤其是碰上校长大人。他极为鄙视九通,还特地为他取了个雅号,曰‘一通’。一词多义,人们私下诠解:或是“一通也不通”(高校长不知有没有读完过小学三年级);或是“只通搞女人”;亦或是“只有一只手是通的”。你知道高九通是个断手,这样伤人的话有没有落到他耳中不得而知,至少很长一段时间校长是宽洪大量,照顾周全,因为此人毕竟从京城而来,见过大世面的。

   见过大世面的人却偏偏见不得这小小中学摆个把筵席的小场面。那天地区的主任,县里的局长,以及众男女老少宣讲团员鱼贯入席。正礼让三先,互请上座时,却见一身着皮夹克,眼戴金丝镜的极为洋气傲气的怪人赫然坐了上席首座,面前摊着一盛了冷饭的铝饭盒,冷饭上面堆着一小撮腌白菜,以及一破了个角的粗磁大碗,其间注满清汤——清水之汤,这阵势与桌中央热气腾腾的敦小猪、炒子鸡、烩蛇片、腊山鸡、清蒸桂鱼、鲜菇燕窝、冰糖银耳羹,以及茅台,竹叶青和铮亮的细瓷杯盘正可谓相映成趣。怪人手捏两柄长而粗的竹筷,旁若无人地大口扒饭,小心夹菜,腌菜太咸,不能多夹,不时还咕咕地仰面灌两口清汤,似大有富贵不能淫的情态。高九通校长见状,大吃一惊,忙直抖着空袖管跑上前,宽而翘的扛肩整个地伏到他身上,柔声耳语道:

   “‘文老师,不是讲好,今天食堂不开伙,各人回家吃吗?’

   “‘饿死了没家的人,谁来偿命?’文老师头也不抬,大声作答。

   “‘哎,冠生,”口气更为亲昵,“你打了饭也可以回寝室吃呀。’

   “‘我怕苍蝇、蚊子、臭虫、虼蚤都来分食,闹得我饭票吃不到月底,到时只剩清汤填肚。’冠生将粗而长的竹筷重敲着破了个角的粗磁大碗,那碗颤然似要碎裂。

   “‘你,你真……’

   “‘真不识趣是不是?’他突然挺直身子来向站在一旁的地革委主任,并且方脑袋伸直、上昂、下巴翘出,直视着他。那主任倏然被这样的一个小镇上实在是少见的怪人瞅得大不自在。

    “高校长眼里有一点绿火跳跃,但他是大肚量,依旧能陪笑道:

   “‘那我帮你搬个椅子来,一起陪着吃点吧。这些就撤了。’说着就要亲自动手端那饭盒和破碗。

   “‘多谢”,冠生拽住破碗,“我一向吃斋,从来没人过问,今天怎么就不准了,真是怪哉。’

   “有几粒半碎裂状的饭粒从他的阔嘴里喷出来,悄然溅落到黑红的回锅肉上,为此菜增添了几星亮点。

   “局长们和男女团员们早被热扑扑,香喷喷、鲜啧啧的山珍海味勾引得魂不守舍,无奈被这事僵得木然伫立,心中叫苦不迭。

   “‘好你个姓文的!’姓高的咬牙切齿了,脑上褪去了一切光亮,不易见出变色的黑面皮竟紫胀了起来:

   “‘老牛,帮我一下!’他空袖管一甩,拧了一个结。

   “上来两个厨子,一个是东校的老卓,另一个是高校长从外面请过来的癞子老牛,这人胖得连耳朵都肉乎乎的,仿佛在脑壳上挂不住了。

   “冠生毕竟是个书生,且刚来,并不知道这小镇上是不作兴斗嘴的,嘴再阔也敌不过胖厨子的油掌。于是在一顿叫骂中终于被扯出去了。

   “‘现你娘的世,脱了你娘的裤子来现世哟。’厨子嘟哝道。实在就是斗嘴,冠生也未必就斗得赢镇民们。

   “这里高校长的黑脸上又恢复了亮光,长嘘短叹地向地区的主任和县里的局长们连声道歉:

   “‘首长莫见怪,这人是神经病。”

   “我们这里都是管精神病叫神经病的。众人听了这一解释,猝然大笑,忙松动了膝盖,坐下来赶紧慰劳那已馋累了的舌头。

   “当真算他个神经病倒也好了,可过后却把他当作攻击教育革命,诬蔑大好形势的现反分子扔进了土牢,和我做了号友。我当时坐牢是因为年龄的关系,你晓得,那时节年龄大亦是一桩了不得的罪孽,年龄大了几岁,在这里那里做过事了,便必有个什么“历史问题”,便必是个什么“历史反革命”。

“县集训队是由一个挺大的猪场改造的。冷和脏,臭和湿,白天与毒日顽石博斗,夜里和蚊叮虫咬作战,这都可想而知。好在是牛鬼蛇神麋集,并不感到孤单、寂寞,有时相互欣赏各自的苦痛无奈之状还挺有几分别致的乐趣。最可怕的是拉屎这件事。那阴间里的茅坑百米之远,因而一人是不许前去的,必须先得队长——凡管我们的,一律慕而敬之称队长,因为既不可称同志,亦不敢直呼其名——同意,站在牢门口垂首等待,到齐了五人(早上七人),一根绳索缚成一串,方可枪押而去。我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又有多年的肠胃病和血吸虫病,拉稀是家常便饭,平时一日里常总得好几次地跑厕所,更不用说这牢房里的绝对没有什么卫生可讲的猪食狗食,因此老是一个人可怜巴巴地央告队长,站在牢门口垂首等待,有时实在等不得,便屎尿一裤,又臊又臭,惹得人人讨厌,人人诅咒,真苦刹我也。幸而来了冠生,他似乎也得了肠炎,但见我垂首牢门,双腿发颤,立刻前来响应,排在我后面,大嚷肚子疼,要拉稀,碰上心好点的,或怕麻烦的队长,便两个就两个,一绳缚了,让我们得点便宜,享点这可怜的天伦之乐。但假的就是假的,伪装必须剥去。终于有一天某个细心的队长居然一不怕脏,二不怕臭,偷看了冠生拉屎,发现他竟是佯装,连屁都不曾放一个,于是大怒,拉出来,扒掉裤子,召集全牢男女,当众拳打脚踢,鞭抽棒敲,直叫他死去活来,遍体鳞伤,甚至脚踢下身,疼得他跳将起来,又跌将下去,惨不忍睹。至此还余怒未消,队长们又把他拖近粪地,强拽下那傲慢的方脑袋,灌了满嘴屎尿。后来他是爬回牢里的,一手攥紧那断了左脚,碎了右眼的金丝镜,一手拖着那鞭破了许多口子的皮夹克爬回牢里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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