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清平:善与正当的语义等价性——兼论后果论的优势与缺失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01 次 更新时间:2013-12-08 21:56:31

进入专题:   正当   语义   等价性   后果论   元伦理学  

刘清平 (进入专栏)  

    

   [摘要] 从元伦理学的语义分析视角看,意指可意欲性的善与意指可接受性的正当之间存在着某种明显的等价性,以致就其善性而言,值得意欲的好东西总是正当的、可以接受。在这种语义等价性中,一方面体现了西方后果论的理论优势(虽然它并没有自觉意识到这一点),另一方面又潜藏着其自我否定的内在契机。

   [关键词] 善  正当  语义  等价性  后果论  元伦理学

   善与正当的关系是西方道德哲学中长期争论而又莫衷一是的一个重要问题。但奇怪的是,尽管拥有一百多年研究元伦理学的历史,并且十分重视语义分析,西方学界却很少关注这两个概念在核心语义上的直接等价性,结果导致了一些理论混乱。本文试图结合中国和西方哲学的相关资源,对这种等价性进行一些元伦理学的分析,并据此指出西方后果论(目的论)的理论优势以及内在缺失。

   一、作为可意欲性的善

   尽管某些西方学者认为善或正当是不能定义的,但无论古今中外,都有许多哲学家试图从哲理角度阐释这两个概念的内涵。其中,有关“善”和“恶”的最常见界定,是把前者与“值得意欲”相关联,把后者与“令人厌恶”相关联。在中国,《孟子·尽心下》说“可欲之谓善”,朱熹在解释这个定义时则强调“天下之理,其善者必可欲,其恶者必可恶”[①]。在西方,亚里士多德认为“善是我们欲求的目的”[②],霍布斯主张“善和恶是表示我们的意欲和厌恶的名词”[③],康德宣称“凡是我们叫做善的,必定在每个有理性的人的评判中都是一个意欲能力的对象,恶必定在每个人眼里都是一个厌恶的对象”[④],罗尔斯指出“我和效益主义一样假定善可以定义为理性意欲的满足”等等[⑤]。其实,就连把这类界定视为“自然主义谬误”的摩尔,有时也不得不承认善的东西是“值得意欲的”[⑥]。

   进一步看,这些哲理定义很容易回溯到善和恶分别具有的“有益”和“有害”的常见语义那里。柏拉图曾指出:“一切能造成破坏和毁灭的是恶,一切能提供保存和助益的是善”,并且认为人们通常就是在这种意义上理解这两个字的 [⑦]。《墨子·经上》更清晰地揭示了有益与可欲、有害与可恶的直接关联:“利,所得而喜也……害,所得而恶也。”其中的道理很简单:既然善是对人有益的好东西,人们自然会认为它值得意欲;既然恶是对人有害的坏东西,人们自然会认为它令人反感。汉语中“好”和“恶”二字的异音异义现象,甚至还从一个有趣的视角展示了这一点:对人“好(hǎo)”,人就“好(hào)”;对人“恶(è)”,人就“恶(wù)”。

   诚然,现实中也有这样的现象:在无知、误导、受骗的情况下,一个人会厌恶对他实际有益的好东西,反倒意欲对他实际有害的坏东西。不过,这类现象并没有否定有益与意欲、有害与厌恶的语义关联,因为他仅仅是误把有益的当成有害的,而不是去意欲有害的坏东西,厌恶有益的好东西。换言之,尽管基于错误的评判,他依然是顺理成章地意欲他认为有益的好东西,厌恶他认为有害的坏东西。

   有鉴于此,我们显然能够依据中西哲学的相关资源得出一个结论:就其核心语义而言,善是指“有益之可意欲性”,恶是指“有害之可厌恶性”。需要说明的是,这种最广义的界定不仅适用于非道德语境中的善和恶,而且也适用于道德语境中的善和恶。举例来说,与其它领域的善相似,像德性、人伦规范、伦理法则这类道德善,其实就是一些人们在道德生活中认为有益而值得意欲的好东西。

   当然,上述定义并没有否认下面的事实:除了“有益之可欲性”的核心语义外,善、好或good还有其它许多丰富的语义。但仔细分析会发现,其中的某些语义(如“优秀”、“佳美”、“友睦”、“令人愉悦”等)可以视为“有益之可欲性”的同义词,另一些语义(如“适宜”、“可以接受”、“允诺应许”、“值得赞许”等)则像下文要指出的那样,能够与“有益之可欲性”等价;至于那些与“有益之可欲性”没有多少关联的语义(如“充分”、“完成”等),鉴于本文的主题,在此将不予考虑。

   倘若我们采用美国哲学家弗兰肯纳的区分[⑧],认为规范伦理学主要讨论“什么东西或行为是善或正当的”这类实践性的问题,元伦理学主要讨论“善和正当的概念是什么意思、人们是怎样理解和运用它们的”这类语义性和逻辑性的问题,那么,上述定义明显是在元伦理学层面给出的,试图指出人们是在什么样的共通意义上理解和运用善恶概念的。换言之,尽管不同的人对于各种事物的具体善恶评判在规范性层面上往往彼此不同、以致你认为是善的我却可能认为是恶的,但在有关善恶术语的元伦理学理解上却是根本一致的:他们都会把自己认为有益处、因而想要的东西视为善(好)的,而把自己认为有害处、因而讨厌的东西视为恶(坏)的[⑨]。

   也只有从这种元伦理学的界定出发,我们才能解释为什么人类行为总是呈现出“趋善避恶”的基本取向:人们在从事行为的时候,肯定会努力获得对自己有好处、自己也意欲的善,试图去除对自己有坏处、自己也反感的恶。从这个角度看,在善即可欲性、恶即可恶性的核心语义中,已经分析性地潜含着“趋善避恶”的意思了:既然善是值得意欲的,人们当然会在行为中趋于它;既然恶是令人反感的,人们当然会在行为中避免它。所以,亚里士多德曾指出:“一切行为和选择都以善为目的”[⑩];《荀子·性恶》和《韩非子·奸劫弑臣》则强调:“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生而有疾恶焉”;“夫安利者就之,危害者去之,此人之情也。”

   二、作为可接受性的正当

   在西方现代哲学中,有关“正当”和“不正当”的最常见界定,是把前者与“应当”或“符合义务”相关联、把后者与“不应当”或“违反义务”相关联。例如,摩尔站在后果论的立场上主张:“‘正当’或我们的‘义务’必须被定义为达成善的手段”[11];戴维·罗斯则站在道义论的立场上主张:“‘正当’与‘道德上善’的含义不同”,只是指“道德上合乎义务。”[12] 但不幸的是,与在界定“善”的时候引入“有益”和“可欲”的做法不同,在此引入更复杂也更难界定的“应当”和“义务”,不但没有澄清“正当”的语义内涵,反倒把它自身的意蕴遮蔽起来了。

   其实,只要对“right”和“wrong”以及汉语中相应的“是”和“非”、“对”和“错”进行一些语用学分析[13],我们很容易澄清其核心语义:在日常话语中,人们总是用前者表示他们接受或允许某个行为(包括内心观念、口头言说或实际举动等)及其后果,用后者表示他们拒斥或反对某个行为及其后果。在中国,像《论语·阳货》的“偃之言是也”,《墨子·尚同中》的“上之所是,亦必是之;上之所非,亦必非之”,《庄子·齐物论》的“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汉书·公孙弘传》的“明是非,立可否”,其中的“是”与“非”都分别含有接受与拒斥的意蕴。在西方,正如密尔提到的那样,一句得到广泛公认的关于正义的名言“允许排除了不义”(Volenti non fit injuria),也清晰地把“justice”与接受、允许、同意联系起来。诚然,密尔曾对此提出了异议:“在受骗、有时甚至是出错或误导的情况下,法庭也会准许自愿的允诺归于无效。”[14] 但我们同时也能够看到,这类“例外”的情况恰恰进一步表明:原来被相关者认为是可以接受、因而正当的行为,后来又被相关者以及法庭认为是无法允许、因而不正当的行为了。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很少以下定义的方式自觉澄清这一点,不少现代西方哲学家也在上述意义上运用“正当”和“义务”的概念,如摩尔把“道德上正当”、“义务”与“道德上可以允许”视为同义词[15],理查德·布兰特把“道德上不正当”与“道德上被禁止”视为同义词[16],科尔斯戈德把一个行为的正当性归结为它对人们的“可接受性”[17],斯坎伦把关于正当和不正当的道德与“可以接受”和“可以拒斥”关联起来[18]。其实,著名的契约论也是把立约各方所接受或同意的东西视为正当的[19]。

   有鉴于此,我们显然能够依据中西哲学的相关资源得出一个结论:就其核心语义而言,正当(是、对)是指“可接受性”,不正当(非、错)是指“可拒斥性”。换言之,尽管不同的人对于各种行为的是非价值评判在规范性层面上往往彼此不同、以致你认为是正当的我却可能认为不正当,但在有关这些术语的元伦理学理解上却是根本一致的:他们都会把自己认为可以接受的行为视为正当(对)的,而把自己认为可以拒斥的行为视为不正当(错)的。同时,这种最广义的界定不仅适用于道德语境中的是非对错,而且也同样适用于非道德语境中的是非对错。

   当然,上述定义也没有否认下面的事实:除了“可接受性”的核心语义外,是、对、正当或right还有其它许多丰富的语义。但仔细分析会发现,其中某些语义(如“有理”、“适宜”、“正常”等)可以视为“可接受性”的同义词,另一些语义(如“优秀”、“妥善”、“令人满意”等)则像下文要指出的那样,能够与“可接受性”等价;至于那些与“可接受性”没有多少关联的语义(如“这个”、“成双”、“右边”等),鉴于本文的主题,在此将不予考虑。

   需要指出的是,“对”或“right”在认知领域还有一个意指“正确”或“真实”的重要语义:当某种知识或言论被认为正确反映了现实(尤其客观规律)的时候,人们也会说它“对”或“right”。很明显,如果人们因为某种知识或言论“正确”而认为它“可以接受”,这两种语义就是彼此兼容甚至一致的[20]。不过,我们不能因此就把它们混为一谈,因为人们也有可能基于其它理由认为某种“正确”的知识或言论“可以拒斥”,从而导致这两种语义的彼此分离乃至正相抵触,就像休谟主张“如果存在对社会有害的真理,它们也得让位于有利和有益的谬误”那样[21]。所以,我们有必要将“对”或“right”的这两种语义仔细区分开来,不然就会导致西方主流哲学中常见的那种把“正确”或“真实”等同于“可以接受”的偷换概念。

   进一步看,西方现代哲学强调的“正当”与“应当”和“义务”的复杂关联,也能回溯到它的“可接受性”语义那里。事实上,这种关联不仅在弱意义上意味着某个按照“义务”“应当”从事的行为对于人们来说“可以接受”,而且还在强意义上意味着:倘若某个按照“义务”“应当”从事的行为没有付诸实施,对于人们来说就是“不可接受”的——因此它才“应当”甚至“必须”付诸实施。例如,在后果论看来,如果一个行为没有产生善或更大的善,就是不可接受的;而在道义论看来,如果一个行为违反了某种应当履行的义务,那么,即便它能够产生善或更大的善,也是不可接受的。第四节还将考察“正当”与“应当”在强意义上的这种关联。

   三、后果论的优势

根据上面给出的定义,善与正当作为人类生活的两大价值基准,在核心语义上无疑存在着鲜明的区别:前者是指“可意欲性”,后者是指“可接受性”。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语义差异不但没有把它们割裂开来,相反还恰恰包含着两者的某种等价性,以致我们能够从善恶好坏的评判中直接引申出是非对错的评判来。理由很简单:对于值得意欲的好东西,人们肯定会以赞许的态度表示接受,却不可能以非难的态度加以拒斥;对于令人反感的坏东西,人们肯定会以非难的态度加以拒斥,却不可能以赞许的态度表示接受。换言之,谁觉得某个东西好,谁就会认为它对;谁觉得某个东西坏,谁就会认为它错。就此而言,善的可意欲性已经分析性地蕴含着赞许层面上正当的可接受性,恶的可厌恶性已经分析性地蕴含着非难层面上不正当的可拒斥性。事实上,断言一个人认为他想要的好东西可以拒斥、他厌恶的坏东西反倒可以接受,(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刘清平 的专栏     进入专题:   正当   语义   等价性   后果论   元伦理学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伦理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70269.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3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