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穆:关于《老子》成书年代之一种考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03 次 更新时间:2016-02-19 12:3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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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穆 (进入专栏)  

   《老子》书之晚出,大可于各方面证成,此篇特其一端。乃自古代学术思想之系统着眼,说明《老子》书当出《庄子•内篇》七篇之后者。

   大凡一学说之兴起,必有此一学说之若干思想中心,而此若干思想中心,决非骤然突起。盖有对其最近较前有力之思想,或为承袭而阐发,或为反抗而排击,此则必有文字上之迹象可求。《老子》一书,开宗明义,所论曰“道”与“名”,此为《老子》书中二大观念。就先秦思想史之系统,而探求此二大观念之所由来,并及其承前启后递嬗转变之线索,亦未始不足以为考察其成书年代之一助。且一思想之表达与传布,又必有所借以表达与传布之工具。如其书中所用之主要术语,与其著书之体裁与作风,皆是也。此等亦皆不能逃脱时代背景之影响与牢笼,则亦足为考定书籍出世年代之一助也。

   道

   今按《老子》书中“道”字,有一主要之涵义,即道乃万有之始,虽天与上帝,从来认为万物之所从出者,《老子》书亦谓其由道所生,此乃老子学说至堪注意之一特点也。如云: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吾不知其谁之子,象帝之先。四章

   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十六章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二十一章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二十八章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二十八章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而生。三十四章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四十二章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五十一章

   上引七章,正可见道字为《老子》书中重要一观念,为其书中心思想之所寄。今寻孔子《论语》言道,范围仅指人事,与老子所言道殊不相类。《墨子》书言义不言道。故孔墨所言,就其思想内容言,均若浅近,而老子独深远。孔墨思想尚若质实,而老子独玄妙。以思想史之进程言,老子书已断当出孔墨之后。至《庄子》论道,从来皆认为与《老子》相同,抑细考实亦不然。其真同于《老子》书者惟一节。其言曰:

   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大宗师》)

   此亦谓道先天地生。然《庄子•内篇》七篇言道先天地,亦惟此一节耳,而此节乃颇有晚出伪羼之嫌。证别详其他言道,如“道不欲杂”,“惟道集虚”,“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凡诸道字,皆与《论语》素朴之义为近,与老子深玄之旨为远。则庄周言道,实为孔老中间之过渡。纵谓上引一节道生天地之说,亦出庄子亲笔,此亦仅可谓庄子虽有此意,而持之未坚,廓之未畅。在庄子思想中,犹未成为一确定之观念。必至《老子》书,乃始就此义,发挥光大,卓然成一系统。而《老子》首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其语尤明承庄子而起。庄子之言曰:

   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物无非彼,物无非是,……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齐物论》)

   又曰:

   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恢恑谲怪,道通为一。

   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

   大道不称,大辨不言。道昭而不道,言辨而不及。孰知不言之辨,不道之道。

   此皆以道与言并称,即《老子》道名并提之所本。在庄子之意,仅以此破儒墨两家是非之辨。儒墨在当时,群言淆乱,皆所以争道之是非,故庄子论之如此。是其在思想史上之先后脉络,层析条贯,皆甚明白,无可疑者。故谓老出庄后,其说顺。谓老居庄先,其义逆。即此以观,《老子》成书年代,其较庄尤晚出,已居然可见。

   今更据上引《老子》论“道”各节,择其与道字相涉诸名词,如“帝”“天”“地”“物”“大”“一”“阴阳”“气”“德”“自然”“象”“法”之类,一一推溯其思想上之来源与线索,以证成吾说如次:

   (一)帝

   帝字见于诗书左氏内外传者,皆指上帝言。《论语》不言帝,而常言天,天即帝也。然帝字之确然涵有人格性,则似较天字为尤显。《论语》用天字,虽可指其亦具有人格性,而苍苍之义显已明白存在。故《论语》之转帝言天,显见为古代素朴的上帝观念之一种转变,亦可谓是一种进步也。寻其转变之迹,则可远溯自春秋时代,其详证当求之于《左传》,此处不备论。墨子亦常言天,而《墨子》书中之天字,则与古人言上帝无殊异。仅其改用天字,可征其时代之后起耳。独《贵义》篇“子墨子北之齐,遇日者,曰:‘帝以今日杀黑龙于北方,先生色黑,不可以北。’”一节,乃用帝字。此言墨子不信日者,非不信有帝也。然纵谓《论语》《墨子》对于信重天帝之观念有轻重,要为皆有古代素朴的上帝观念之传统存在,故《论语》《墨子》绝不言道先天地,即孔墨皆不知有《老子》“道为帝先”之说也。若知之而信,亦应有所驳难。惟《周易•说卦传》“帝出乎震”一语,亦言帝有所出,乃与《老子》相似。则以《说卦传》尤较《老子》为晚出耳。若问何以见其非《老子》之袭取《说卦传》,而必谓《说卦传》之晚出于《老子》,则因《老子》道为帝先之论,在其书中,有精密之层次,有一贯之系统,显为《老子》全书一中心思想,亦其创见所在,宜非可以外袭而得。至于《说卦传》帝出于震之语,若以为是孔子语,则与《论语》思想不符。若谓其非出孔子,则单文碎义,既未有以见其全体思想之规模与条理,组织与系统,则试问何以《说卦传》作者,突然创此前所未有之新论,而又不畅尽言之,此乃无说可通。故谓《说卦传》此语出《老子》后,袭取白《老子》也。此为考论古书真伪,比定思想系统先后,所必守之准绳。否则古代思想之演进程序,必将揉杂碎乱,无可整理。故此《说卦传》单文,必当如此安排也。

   墨子而下,先秦诸子论及帝字者有庄子。篇中引《庄》仅限内篇,外杂诸篇,多出庄后,不尽可据,兹不及。其言曰:“古者谓是帝之县解”,此犹是古传帝字之常义。至云: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混沌。儵与忽时相遇于混沌之地,混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混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应帝王》)

   则言帝有生死,远异在昔诗书之陈义。知庄子已不信有上帝,似较孔墨思想更进一步。故彼乃借上帝为寓言,因古人言上帝,而彼特造南海之帝北海之帝中央之帝云云,此足以证庄子之不再确信古代传说之上帝观念也。因谓虽帝亦制乎道,故得道则生,违道则死。帝有生死,则帝亦降为一物。此所谓“天地尚不能久”也。其又一条见前引,曰:“道神鬼神帝,生天生地。”此乃谓鬼神上帝皆得道而始神,则神不在帝而在道,道在帝先,此明与《老子》书相似。然此一节,余固已疑其为有晚出伪羼之嫌者。今即退一步言,认此节亦为庄子本文,则亦仅能谓老庄乃比较同时之产物,故其思想上之态度,及其发表之形式,与其所用之术语,皆有相近似处。以思想史发展之进程言,则孔墨当在前,老庄当在后。否则老子已先发道为帝先之论于前,孔墨不应重守天命天志之说于后。何者?因此道为帝先之观念,何以突然创出于老子之心中,此必有其时代思想上之背景,有其思想线索之来历与层次,决非可谓是老子一人偶然忽创此说。而且此一思想,既有其前影,则亦必有其后果。决不能于孔墨思想中,绝无痕迹,绝无影响。论思想史之演进线索,不当如是。否则亦将无思想史可言耳。

   (二)天

   《论语》天字凡十余见,大体皆为一理想上有意志有人格有作为之上帝。故《论语》虽不言上帝,而大体论之,孔子仍为遵守古代传统素朴的上帝观念者。故孔学重知天命。墨子尤然,常以尊天事鬼为是,诟天侮鬼为非。其学说行事,自谓一本天志。孟子亦称知天事天,虽曰“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莫之为,故归之于天为之。莫之致,故诿之于天命之。此所谓天,仍是旧谊。至庄子言天,而其义始大变。其论天籁,曰:

   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齐物论》)

   曰自已,曰自取,乃始以后世自然义言天。自然者,谓非冥冥之中别有一天帝以使之然也。老子言天,亦本自然为说,与庄同,与孔墨孟异。今使老子言自然之天在前,孔墨孟重言神道之天在后,直待庄子,而始再言此自然之天。则老子思想之于其后起之孔墨孟诸家,为落空无影响,而孔墨孟诸家之于先起之老子,为脱节无反应。就思想史上之演进线索言,若成为反复混淆,而无条理可寻矣。故当谓庄老较同时,同出孔孟之后,始得成条贯也。

   今试再将庄老两家论天之言,细为比较,则知《老子》书犹出《庄子》后。何则?庄子重言天,故曰:

   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

   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

   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齐物论》)

   依乎天理。

   公父文轩见右师而惊曰:“是何人也,恶乎介也。天与!其人与!”曰:“天也,非人也。”

   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养生主》)

   按遁天谓违反自然,倍情谓背道。情者,即道有情有信之情。

   渺乎小哉,所以属于人。謷乎大哉,独成其天。

   道与之貌,天与之形,乌得不谓之人。(《德充符》)

   按此道与天互言之。

   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

   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

   按此亦道与天互言。

   且夫物不胜天久矣。

   子贡曰:“敢问畸人。”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大宗师》)

   尽其所受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应帝王》)

   其重言天如此,故荀子评之曰:“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解蔽》盖庄子之意,犹若有合乎天者始为道之一观念,存其胸中。虽其对于天字之涵义,不复严守古昔相传之神道观,而其尊天崇天天道不可知之说,无形中尚受旧说之缠缚,而未尽摆脱者。故孔墨乃积极地尊信天,知天命天志之必如此,而还从人事上尽力。庄子则消极地尊信天,既谓天道不可不遵依,而天道又未必尽可知,于是遂使其于人事,有彷徨却顾,而失其直前勇往之毅气与壮志。然其指导人当知天命,实与孔子意态较相近。故《庄子》书乃时时称道孔子与颜渊,此亦其间思想递嬗一线索也。

   至《老子》书乃舍天而言道,曰: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一十一章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

   譬道之于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三十二章

   不道早已。三十三章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三十七章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

   夫唯道,善贷且成。四十一章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四十八章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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