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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远把客人送到大门口，握手道别。到街道对面那拐角的地方，想买个韭菜盒子吃。他忽然发现街角上有个书摊。地面上的一块红布上摆了不少图书，有个熟悉的署名跳入他的眼帘。他看了一下，作者竟然是焦裕。焦裕？他很奇怪，焦裕怎么能写书啊？而且还在地摊上卖的，书籍装帧稍显粗糙，仔细看，是正规出版社出版的。他好生疑惑，也没顾上买韭菜盒，蹲下来仔细翻了几页，脑子“嗡”的响了一声。这不是他那本准备卖给书商的书稿吗？原稿都在自己家里，怎么会出版成书？他问摊贩说：“你这是从哪找来的？”

摊贩说：“在东六路市场进的货，卖的还挺好。你要不要买一本？”

他说：“要，你有几本，我全要了。”

书贩一边给他翻书，一边问：“统共六本，你要这么多干甚？”

他付钱后说：“我一个朋友写的，买来送人。”

书贩说：“你是个好人，市场上还有，需要的话，我再去给你进货。”

致远说：“谢谢你，不必了。”他迅速回家，拿出原稿对比了一下，几乎原封不动的抄袭。他百思不得其解，从来没有想到过，焦裕能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忽然明白焦裕当时跟他们说的话，找不着他的时候，他在忙着。这不是忙着当窃贼吗？一定是焦裕在还他的书稿前，复印了一份。

他想怎么能找到焦裕，当面对质。太猖狂了，在他的头上又砍了一刀。而最不能容忍的是，把这本正统的文学书，和扫黄对象放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镇住焦裕，万一这家伙发疯了，神鬼附身，躺在地下，如何处理？他想找个帮手，给景峰打电话，景峰办公室那个女编辑说出差了，还没回来，有事她可以转告。他说算了。又给陈数打电话说了发现他的书稿被盗的过程。陈数有点儿不太相信。

“千真万确，”致远说，“你赶快来吧。景峰也不在，我需要你的帮助，我拿着书，咱俩去找他对质。是把他揪到我家，还是去他的单位？”

陈数说：“就把他堵在单位。去你那儿，吵吵闹闹的，周围邻居都是作家，影响不好。你先想一想，要达到个什么目的？要他赔钱，你肯定是拿不到，他没钱。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写个说明，保证书。有个证据。将来不行上法庭吧。不过，这个事情正式上了法庭，可能对你也不太好。这书原来就没打算出版，现在翻出来，让人知道你原来想卖给书商，有损形象。前前后后的，把这些事情考虑周全。”

致远说：“那怎么着也不能就这么把他轻饶了吧！咱们一起，同窗三年，怎么就没发现他是个狼心狗肺的人。没有一点点道德底线。”

陈数说：“你把自己修炼成唐僧了。妖魔鬼怪都想吃。不行的话，申请文化市场纠察，把书全部报废了，让出版社追回，打他一个杀威棒！”

致远说：“这也是个办法。这回再不能由着他了。再忍让，不知道还会出现什么怪事。你离他单位近，先去把他稳住。我随后就过来。”

焦裕在办公室，和几个女人聊天，看到陈数，有些意外：“你咋来了？”焦裕显得很不自然，口气有些慌乱。

陈数说：“我来看看你还不行吗？这么长时间没见你一面，担心你被公安局揪起来了。”

焦裕说：“你就盼着我进局子里边。”然后对着那些女孩说，“我来了朋友了，到别处玩去。”

没等到致远到来，陈数开门见山问：“你是不是出版了本书？”

焦裕回答说：“没有啊，我写不了书，怎么能出版书呢？”

陈数说：“死鸭子嘴硬，地摊上摆的到处都是，你还不说实话。你这个人真是，唉，怎么说你呢？咱们同学一场，关系又不错，你这事干的让人心寒。上一次好不容易挣点钱，致远拿着准备给他弟弟还债呢，结果你给花了，说好是给致远还，这都快两年了，也没见你给他还一毛钱。你看致远一个大作家，天天为钱操心。但凡有个良心，也做不出你这种事的。”

焦裕说：“我是说好给他还，现在没钱嘛。我要有钱肯定给他。你说的那个焦裕，可能是别人，同名同姓，不是我。”

陈数皱皱眉头：“你什么时候有过钱？写书这事发生以后，弄得大家心里都紧张，没法跟你打交道。今天这件事，把柄都在手里了，你还抵赖。你不要觉得那个出版社头目和你认识，会给你网开一面，我们大部分人都认识，是不是？当她知道真实情况以后，她怎么想？给出版社说一句话，就给你报废了。你出这书有什么用？能给你评职称？还是能给你扬名气。你本来就是个混混？你装什么玩意儿啊？”

说话间，致远来了。致远把书扔在桌子上：“自己看看吧。我都核对过了，除了书名，你没改动一个字儿。你怎么能干这种事情呢？你早就有预谋的，把原稿给了我，拿着复印稿子去排版。你说这事怎么解决吧？我这回不能轻饶你。”

焦裕扑通一声，跪在他俩面前：“我错了，我做错了。我对不起朋友。我看你说不准备出版了，不想浪费资源，就自己出版了。你们唾到我脸上，把我打一顿。事情已经做出来了，咋办，由着你们惩处。我想让组织提拔我，没亮眼的本事嘛，拿本书，糊弄一下领导，让人家觉得我还能行，能写文章。我又没其他目的。反正那个稿子对你也是废稿，现在我目的达到了，职务也有了，你们就不能饶过我？”

致远说：“打你也解不了我的气。你给我写个保证，我得手里留个证据。”

焦裕说他不能写，写了上法院会败诉。

致远说：“你不写我也照样能上法院，原稿在我那儿呢。你有本事把原稿拿出来，叫人家去鉴定不是我写的。你不要自作聪明了，这个年代不是以前旧社会，谁狠谁就厉害。现在是法治国家，你不写，我现在就去投诉，让文化纠察员在全国清查这本书，追究出版社责任。我把你当好人，当朋友，你一遍又一遍的欺骗我，欺负我。”

焦裕不说话。

陈数说：“你起来吧，跪着也没有用。盗亦有道，你比地痞流氓小偷都差，最基本的底线都没有。我们俩去找你们领导老和，弄不好，把你的职务给你撤了，你能不能在古城站得住脚，都是问题？你不要以为没人能管得住你。”

陈数的这一招太厉害了。焦裕立马怂了，他知道，要真闹起来，后果确实很严重。尤其在文化部门，这事传出去，他就没有活路了。他央求说：“我给你写检查，我做的不对。我以后再不敢干这种事了。”然后趴在桌上写了大概有十几分钟，叫致远过目。

致远收纸片说：“从此后，咱们一刀两断，不再来往，你不是我的同学，朋友。关于上次钱的事儿，一个月内你给我拿来，这事情不能饶你。我等着钱还人家债务，再不能拖。这是第一。第二，如果再发生这类事情，就按陈数刚才说的，一定会找你们领导的。古城里不能容忍你这种人渣！”说完两人出了大门。

致远肚子饿得咕咕叫，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没吃饭呢。他对陈数说：“吃饭吧，气得我把吃饭都忘了。”

陈数说：“走，吃羊肉泡。两人去了德发张酒楼，要了两碗羊肉泡馍。一边掰馍一边继续聊刚才的事。致远说陈数，你们都比我聪明，我怎么就想不起来这么多办法，遇到事儿，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你这招很好，让他永远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下个月，他不把钱拿来的话，需要再威胁他一次。”

陈数说：“除了起诉，其他办法都不管用。钱对你这么重要吗？你真的没钱，那钱都花到哪去了？要说起来，你收入比我们要多呀。我们那点干工资，稿费更比不过你，觉得你老是欠债，什么问题呀？”

致远说：“都有出处，没乱花一分钱。写了一本书，30多万字，出版社给了不到一万元。千字二十元，还说是最高稿酬。你说我一天抽烟，喝咖啡差不多就三十多块钱。这一个月下来就一千块钱。一本书的稿费也就是半年的抽烟，喝咖啡钱。工资基本都给延红用于日常开销。父亲单位房改，也得资助，再加上我弟刘二毛开公司破产，开饭馆不景气，实在过不下去还得给他塞一点。还有东来西往的编辑，人家来了，最少也得请人家吃碗羊肉泡馍。我自己又不敢在街上去吃大餐，经常是辣子羊血，再不就是韭菜合子。早上喝点牛奶。人家都以为我有钱，一来二去，也就没了。”

陈数说：“除了吃饭要认真，其他方面可以降低标准，抽点差烟，早上喝牛奶就别喝咖啡了。你买简单的三合一，又省钱又简单，还省事儿。买蓝山，非要自己熬煮。你过的是贵族加穷汉的日子。”

致远说：“你这么给我说，别人也这么给我说，可是我改不了这毛病，老驴上了磨道，下不来。除了写字，再也没有其他办法挣钱，自己受吧。那天跟你说的，往北京调有没有可能？焦裕这事把我弄得没有脾气，我连回北京的心思都没有了。”

陈数说：“在联系呢。有门，反正是今年可能去不了，怎么着也得明年了。现在走到处都要编制。政策绑得死死的，人家空出来编制，才能让我们进去。回去随便找个地方，我也不愿意。延红怎么说？”

致远说：“打来电话，去了一下作协。说安排我要找领导，作家名头大了，找个合适的位置不容易，先挂个号，等机会。总之，我们把这个事情想的太乐观了，北京大，国家更大，想进北京的人才太多了。延红好像是找到地方了，叫什么广播学院吧，继续当老师。这倒不错，实在不行让她先走吧。她这一走，能不能和我过下去都是未知数，有时候想起这，也挺烦心的。上次在榆阳的时候，碰见景峰，说了几句。他希望我们能好好过，但愿望替代不了现实啊。我要好好过，她不过，我也没办法。就这样吧。今天中午刚送走了一拨老家来的人，给我修文学馆呢，快完工了。我给了一些资料，手稿，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取，感受到他们的一片热诚。出钱出力宣扬我，我觉得很温暖。反倒是像焦裕这种人，经常在一起，却变着法子坑我。我现在真的要反思，自身是不是有毛病，会不会是颗臭鸡蛋！”

陈数说：“现在是经济社会，到处要花钱，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希望你手紧一点。每个人都可能遇到这样那样的困难，别到跟前时两眼抓瞎。咱们都有家庭，一家之主，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想一想。名声很重要，但是到具体生活时，也不重要。就看你怎么选择了。”

一顿饭，吃的两人心事重重。致远说：“我改变主意了，不再去找焦裕，掉价！”

陈数也说：“对，忘了他吧。给公路上写书是个失策的做法，这种急功近利的事情，一定会遭到反噬自身的结果。必须杜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