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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远的写作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他感到轻松了不少。他想借这个空闲时间，找朋友在一起坐一坐。打定主意去旁边的饭店看如何订餐，谁知在电梯里碰见了景峰。真巧，他脱口说：“相看两不厌。”

景峰说：“酸腐。”

致远说：“我正想找你们吃饭，刚好。你在饭店干什么？”

景峰说：“我在这儿办会，刚结束，准备回去。有事咱们到房子去说。”让服务员重新把房子打开，“我看你气色不错，有甚喜事？”

致远说：“上次你给我说焦裕做图书生意，差点没把我掉到坑里。这都是些什么人？这个家伙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和我们在大学里的时候不一样了，怎么就变成了神汉？我去书店找他，正在装神弄鬼。听陈数说过，不知是家里过得不愉快？还是到古城不得志，看起来很郁闷。”致远抽了一口烟接着说，“那天来求我，让我给他们头头说话，想在单位混个职务。你知道，他这个人又不会写作，除了抽烟，喝酒能干啥？推不掉，我去和他们领导打了个招呼。”

景峰问：“他来跟我要稿我没有，说你给他提供了一部书稿，我觉得他也不是干这种事的人，书稿卖了没有？”

致远说：“给了，又要回来了。早些年写的文章，现在看也不满意。决定不出版了，省的让他弄出去遭人嘲笑。这样吧，咱们几个再聚聚。你们来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机会在一起碰面。北京一家出版社准备出版我的小说，这几天就付印下厂，咱们庆祝一下。我去预订一桌饭。”

景峰说：“还是到我家吃饭，房子虽小，几个人还是能坐得下的。吃好喝好，能敞开聊天就行。咱们陕北人喜欢吃羊肉，做起来也省事，高压锅几十分钟就好了。要吃其他的，让焦裕给咱们掌勺。中午最好，不影响我老婆和孩子。你看行不？方便的话，我打电话通知他们，明天中午到我家来。很好找，师范学院，进院往东，你看见哪房子最矮就往那走，找不着。问我老婆名字就行。”

致远说：“可以。你这是给我省钱呢！”

景峰说：“倒也不是，一顿饭那能省多少钱？我是觉得他们在饭店说话不方便。人家那么多人瞅着你，声音高了不行，声音小了听不清。在家里自在一些。”

• 朋友们到来之前，景峰把菜做好了。四个凉菜，一锅羊肉。主食焦裕说要吃老鸹㪪，面都准备好了，景峰还准备出去买几个烧饼，下小楼迎面遇到了致远三人。焦裕说。不用搞那么多，主要是吃肉。景峰领着大家上楼，开门让客人进屋。房子很小，大概就十几平方米。除了床，他们几个人坐下来就占满了。

景峰说：“初来乍到，学校能给我们一间筒子房，就很不错了。做饭还要在楼道里操作。”

致远看了看说：“你这环境确实有点儿狭窄，这怎么写作？我刚分配工作时，也是一间平房，比你这还大点。不过，能落下脚就好，城里的条件会变好的，哦，咱们都是从边远的延水县攻进古城，说明自身有实力，慢慢来，就当个新的起点。”

景峰说：“谢你吉言。现在写不了，的全力以赴应付工作。等我住了大房的时候，请大家来跳舞。”

说话间，景峰打开折叠桌，搬了四个凳子，摆了几个小菜。把一大盆羊肉放在中间。说都不要拘束，老婆不回来吃饭，不妨碍咱们随便说话，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焦裕的确实厉害，弄了半盆面，佐料炝锅，倒水，烧开，用一支筷子将面搅成糊状，斜着盆子，筷子当刀，很快将一盆面糊拨成一根根面条，下水，不到十分钟将主食做好。几个人吃的头上冒汗，都称赞焦裕手艺好，家乡饭太好吃了。焦裕说：“回头我请大家吃羊肉。我买的都是山羊肉，不腻。”

致远说：“行，我在家里享受不到你们这么好的待遇。没人会做饭。”

饭后，陈数问起致远的作品出版情况后说：“这么麻烦，还不如我给你出版，稿费还可以多开点。”

致远说：“晚了，人家下厂开机了，以后有稿给你，我看见你们主编就不舒服，留着长头发，毒蛇胆的样子。他那人思想太激进，不想和你们打交道。”

陈数说：“那家伙和我不对付，有一回，差点打起来，不提他了。说了半天，你那书叫什么来着？”

“书名一般，《苍生轶事》，取自晚唐诗人赵湘诗句：海隅苍生，被服熙熙。我们赶上了这个大时代，老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值得大书特书。我自己很看好这部作品，编辑们看法不同，好不好，最终要看读者反响，我也不能肯定。全书上下卷，回头准备再去外地写下卷，住在城里杂事太多，弄不成。”停了一下，致远又说，“你们也知道，我这个人写作速度很慢，别人一年能完成一部作品，我得两年甚至三年。这次，这个小说铺排的太大了，涉及人物众多，各种关系，交错复杂，写起来很吃力。希望一两年内能够写完，也可能做不到，慢慢磨吧。我佩服咱们省里的那位商洛作家，一年一部长篇小说，还轻轻松松的到处玩。我真做不到。可能是自己的文学基础不扎实，也可能是过于挑剔，对自己苛刻。我如果有他那本事，生活也不会过的现在这么艰难。父亲要一万块钱交房子定金，我还要去借。你说这活成什么了？人家都看我热热闹闹的，以为我什么都好。我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景峰说：“作家没钱是因为文学不值钱。除你致远，我们都是业余写作，感触最深。就那么一点干工资，稿费少的可怜。我写了一本书，给了我八百块钱。老婆去取的时候，怕被小偷盯上，结果还是被人盯上了，好好的书包，被拉了一刀。幸亏钱装在一个金属饭盒里，才没丢。丁玲都说一本书主义，过去，写一本书能养家半生，现在，写一本书只能买一个电冰箱。想靠稿费养活一家人，目前是不可能。朝前看吧，稿酬也不会永远这么低，千字十块，二十块钱，说出来都是笑话。农民工扛一天石头，也不比我们挣得少。还好，我到出版社以后，经济条件好了很多，经常有作者来寻求合作出书，一个书号卖千八百块钱，社里给编辑组抽成，基本上每周都有收入。”

焦裕说：“那你给我买两个书号行不？我也想出书。”

致远说：“你别闹笑话了。你就不是那写书的料，有机会把那些下三烂的事情，收集一下。什么神汉歌，酸曲，风俗歌词，就这一类东西，集结起来，可能编成本书。写小说就别想了，你也坐不住。听说你养了个小三？真的假的？”

焦裕说：“当然是真的，那还有假？我老婆跟我闹离婚，等了几年，这机会终于等到了。”

景峰说：“你别瞎闹了。老婆好好的，离什么婚呀？孩子都那么大了，不怕别人笑话。”

焦裕说：“谁爱笑谁笑，老婆离了，再去找个比她更年轻的，也不是坏事。我这个小妻都怀孕了，你说我怎么处理好？两个老婆，多给我生个娃，计划生育也管不了。我这辈子成不了大事，就是混吃混喝。我写不了小说，也不用像你们那样辛苦。最近可能要当个领导了，管一个部门。我也有腾达的时候，不要小看我。总的来说，我想干的事情肯定能干成。哪天，当你们找不到我的时候，我肯定是在干大事儿。提前给你们说一声。不要打听，那时候，我没有时间接待你们。”

陈数笑着说：“看把你能行的，找不到你时，十有八九在局子里。”

致远感叹，还是焦裕坦诚，比起他来，自己就是个鸡肠小肚的人。

吃饱喝足，景峰去洗锅碗瓢盆，水池子在筒子楼楼道中段。三个人喝茶聊天，焦裕还在夸夸其谈。致远说：“打住，我见你们老和了，话递过去了，能不能成功看你的本事。以后，在外边不敢太嚣张，城里人不比乡下，抓住你一点把柄，就会把你撸下去。别到时候牵连到我。”

陈数也说：“别太张狂，还是注意点分寸。大城市的人和咱们延水县的人不太一样。我可是遇到了，刚刚还对你笑哈哈的，背过身子你就给你使绊子。前两天我出趟差，回来后，准备好的一期稿子，被编辑部的一个家伙全部抽换掉了。他妈的，这不是明目张胆的欺负我吗？是我负责的工作，他有什么权力不经我同意，就把稿子换了？我毫不客气的和丫干了一仗，把稿子都给丫撤掉了。这是什么鬼？自己的水平也不怎么样，像样的文章都写不了几篇，干起这事来胆大妄为。和焦裕你差不多，把他的师母撬到自己房子里。这种人，都有个通病，就是狂妄，心狠手辣。我就奇怪，焦裕你居然有女人缘？你到底有什么魅力呀？”

焦裕说：“嗯，女人都喜欢强人。男人在女人跟前不要表现的柔弱，否则，老婆就看不起你。你看致远，看起来老老实实，稳重，不苟言笑，他就是个狠角色。”

致远连忙说：“说你，咋把火烧到我身上了。我又在哪里得罪你了？刚给你说完好话，帮你干了好事儿，你回头就打我一棒子。”

焦裕回应说：“关于你的风言风语也不少。自己不知道罢了。我也不想揭穿你，各自安好，行了，我们不说这事了。”

致远苦笑了一下，他真的有点儿无言以对。便说：“我这里还有一件事。我弟最近生意不太好，跑去铜官县，说那里在修高速公路。好多人去那里写报告文学，挣热钱。问我愿意不愿意干？说如果愿意的话，他想办法给拉线，借着机会去捞桶金。他说以我这名，去了以后肯定会得到重视。不一定要你们自己去写，将来出本书就行。这是要向上边汇报成果，文字要好一些。你们都同意的话，咱们把这事办了。据说给的报酬还不少。我不能署名，但是我可以组织人员，请有点水平的作者去写。再一点就是走账，公家的事情，不可能把现金交给个人手里，这个需要有个收款单位。嗯，你看谁能提供？如果把这些事情都能做成了，这件事就可以去正式谈了。”

陈数说：“这事好办，出版方面我给你负责，包括编辑，设计，校对，印刷。需要先付钱买书号，其他费用如果经过财务，增值税太高，不值当。这个流程比较麻烦，嗯，我这边没能力。焦裕如何？”

焦裕说：“可以呀！我有书店。实体单位有纳税凭证，走账没有问题。你们把钱汇过来。我取出来以后，给作者付酬，剩下的我们瓜分。”

“景峰，能抽出时间吗？你要是参与，把这帮作者管住，终审稿件，不行的要打回去。”致远问。

景峰摇摇头说：“这钱是好挣，只是，单位派我出差，要去深圳。我们编了两本大型辞书，需要督印，估计一个多月后才能回来。你们自己弄吧。”

吃了一顿饭，意外就达成了一桩生意，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但是当下的社会现实就是这样。经济时代已经来临，逐渐的，像以前那样免费写稿投稿的现象基本上没有了，一般作者出版图书，需要给出版社缴费用，只有那些像致远这类的名作家，能给出版社带来利益的优先对待，并逐步实行印数稿酬，还有版税分成，出版业由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聪明一点的人，认为自己的作品能够畅销，且有发行渠道，比如，行使行政权力派发，书商包销等，便和出版社签订合作出版协议，缴一定的管理费用，自己发行售卖，也能赚的盆满钵满。自由写作者大量出现，盗版现象日趋严重，国家过一段时间会整顿一次文化市场，但风头过后，出版秩序并没有大的改观。一切的一切都在合法的外衣掩盖下进行，出版社编辑，校对，收取管理费，开付印单。印刷厂制版印刷装订一条龙，图书制作完全合格，配有质检合格证，成本定价均在国家的限定的价格之内。较灵活的管理方法，极大地繁荣了图书市场。但是，有些出版社经不住眼前利益的诱惑，杀鸡取卵，让出版行业的经营陷入无序竞争的尴尬境地。尤其是像陈数他们这种出版范围窄的小型出版社，深受其害。

接下来，致远开始了紧张的策划筹备工作，在刘二毛的引荐下，他去了一趟高速公路建设局，与建设局方面达成口头协议。去工程段采访的记者，吃住行一切费用都由建设局提供，在工程完结前将图书成品交付建设局，费用打入出版方指定的账户。致远回来后，给每个请来的作者分配了任务。这是致远头一次在写作之外给自己开辟了一条生财之路。能不能成功，他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