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挺:红尘赋(下卷)第42章

选择字号:大 中 小   本文共阅读 48 次 更新时间:2026-10-07 2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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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劲挺  

42

刘家庄致远文学馆的建设出现大的转机,曾经停滞过两年的修复工作又恢复了。工程是由镇政府主持,一段时间资金紧张,村里的人开始对这个文学馆能不能建成产生了疑虑。支部书记任世成多次请求镇政府广开门路,吸纳外来资金。他对镇党委书记张利君说:“你想想办法吧,这么大的工程,时间长了,会烂尾,损害群众感情。刘景行一家把窑洞,院落都贡献了,该做的事情人家都做了。这么吊着,什么时候是个头?现在村里人越来越少,老刘家年龄最大的人就剩刘西昌。刘西昌再走了,连个知情的人都没了,有些事情别人说不清。村里经济带动不起来,其他人觉得无望,也会跟着走的。让这么一个有深厚的革命历史背景的老村庄荒废了,的确遗憾。”

张书记说:“我想的办法都想了。上次刘景行和致远父子回来以后,我专门跟他们谈了。说让他们也打开思路,致远给别人做些广告,拉点赞助。这都是给他们办事情了,他们出点力也是应该的。我说了以后,他们基本上拒绝了,不好再说。毕竟人家不在村里住,我也不能把话说的太过于饱满。”

任世成说:“你这话说的不对。这个事情不是给人家办事儿,是给自己办事,先把顺序搞清楚。人家把家里边的地方腾出来,答应给我们资料,手稿,图片等,硬件软件都给,这已经做到头了。那么大个人物,不愁没人给扬名,你不在这里修建,中学大学也会抢着修。你现在把责任反推到人家头上去,让人家怎么答复你?”

张书记想了一会儿说:“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啊。也是,旅游局后来突然半路熄火,好像是要换领导。前任走了,后边来的可能好些。我看来县里边旅游的人也挺多的,他们难道也亏损了?不敢想象。你提这个意见很好,我再想想吧,回头在县里招商,问题是招商以后人家要参股,再参加管理。一来二去,把咱们的股权稀释了,不是等于白给人家修一回吗?我也在一直考虑这个问题,有什么办法能够空手套白狼?你还有没有好想法?”

任世成说:“我们这一届村领导,不如刘景凡他们,思想不开放,比较守旧。加上村里现在管理体制变了,各自为政,人们对公益事业没有兴趣,有些事情提出来不敢去做,害怕做不好担责。有些人还担心,来旅游的人多了,影响村民的生活。以我的办法,找地方上的油老板,煤老板,房地产老板,开个座谈会,把咱们的意见好好讲一讲,希望他们能参与进来。凡捐款的人,优先让他们投放广告,给他们建功德碑,百世流芳,估计会有人响应的。”

“可以试一试。”张书记说,“咱们现在这里发展的也挺快的,镇子比原来扩大了三四倍,厂矿也多,常住人口快到两万了,比过去县城人口还多,好多人家都盖起来四五层的楼房,只有你们刘家庄人,还是守着那些老旧的窑洞。我给文物局报备一下,把有关景点先保护起来。尤其是六号站,刘景行家,当文物对待。凡是进入已经设计的地盘,不能大动。其他的地方,可以让他们修建改造成民宿之类的服务点。何光荣主任有威望,也肯为基层人办事,他要是说话,肯定管用。这样吧,你把村里的工作放一放,拉上刘西昌,我们三个人去区里活动。敲定以后,请何主任出面,找几个有实力的,喜欢做公益的老板谈一谈。能不能达到目的,总是要尝试后才晓得。”

任世成松了一口气,张书记终于听从了他的建议:“你什么时候走?把图纸,资料都带上,让何主任看看。再把情况给旅游局说到。他们要干就干,再不干就退出去,也给他们施加点压力。”

张书记说:“那好,说走就走,明天就上路。现在镇里有车,把车带上,咱们行动起来也方便。”

  • 几个人赶上午十点多钟就到了延水区人大的办公室,听到来意以后,何光荣也很感兴趣,还把牛计划副主任叫来,一起讨论。牛计划说:“这事情我也听说过,还以为你们快整修好了,弄了半天停工了。这是个大好事,不仅仅是给致远修文学馆,而是要宣扬他的奋斗精神,带动我们擂鼓川的文化教育长足发展,促进新时代的农村经济面貌。让你们一个一个的请老板,效率低,给政协主席打电话,请他过来听一听。委托他们请老板,更容易些。”

何主任的电话打了没多久,政协主席就过来了,主席完全同意他们的建议,认为这不仅是刘家庄,擂鼓镇的大事,也是整个延水区,全延水市的大事,红色革命和当代文学的完美链接,对开展地方旅游意义重大。主席立马敲定人选,让办公室通知:“可能的话,明天就在政协开座谈会。我们安排会议,无论如何得把事情促成。”

事情办得这么顺利,是张书记他们三个人没有料到的。果然是自己思想不开放,不是没有人支持。拜佛进了道观,错了山门。

因为有人大,政协支持,座谈会开得很顺利。参会的十几个老板,几乎人人都认捐了款,少的十来万,多的上百万。大家都认为这是一件文化公益事业。延水市区改革开放以来,头一次出了在全国能叫的响的有成就的大作家,为他树碑立传,太有必要了。主席还给旅游局打了电话,说了座谈会的结果。当旅游局知道地方上筹钱后,新任局长何平说这件事情他们从来没有忘记,因为县改区,区改市,行政部门重组,换届,影响了工程进度。我们立即责成工程商进场,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项工作完结,向外宣传,开辟新红色旅游专线。

资金陆续到位,工程重新开始,张书记认为有必要将现有的乡镇公路扩建成县级公路,请公路局设计施工。原来的公路,有些地方比较狭窄,路面破损,会车困难,借这个机会,全面提升擂鼓镇形象。还在刘家庄废弃烧砖瓦窑的地方修建大型停车场。工程大,人员也多,刘家庄再现了58年大炼钢铁时的相同盛况,村子里边热闹异常。刘西昌表现得非常热情,跑前跑后的协调各项工作。他还根据设计要求,把他们家的窑洞腾出来,尤其是有暗室的窑洞启封了。村子里发生的这些变化,让打算离开村子的人改变了主意,当地能解决就业,没必要去外边漂泊。脑子活泛的人,也看到了商机,陆陆续续的把自己的空窑洞粉刷翻新,打算开办民宿,招揽游客。包括沟后边水库管理处,也来商谈,考虑在刘家庄的村口竖立大广告牌。开放水上运动,接待各种户外登山,垂钓社团。刘家庄的地盘突然变得金贵起来。显而易见,村里的村民笑逐颜开,心里美滋滋的。谁能想到,早先来的一个要饭娃,能带动起这么大的一片文化产业园区,彻底改变的刘家庄的面貌。由于这个村子坐落在三四千年前新石器时期的龙山文化遗址上,文物局严格划分了保护区,村里不得大规模挖建。建议村民靠近镇子修建新农村。

这期间,张书记曾经几次给致远写信,报告工程进展情况,但是致远没回复,猜测致远在创作之中,不在古城。有一回,居然将电话打到致远家里,证实了他的猜测。

延红说:“信都收到了,他在外地写作,不方便回复。致远说,你们就按计划进行。捐赠资料的事他回来再整理,需要严格挑选。”

与此同时,广播电台采纳了群众的意见,开始定时播出长篇小说《苍生轶事》上部。每天两个时段向全国听众播放。致远也没想到,这个看似老土的传播方式,引起了听众的极大欢迎和追捧。当然,这得益于农村小喇叭进家门工程,六七年代以来,每个乡镇都设有广播站,转发,传播中央,各地上级部门的最新资讯和文化娱乐节目,以丰富群众的政治经济文化生活。许多人为了听播致远的小说,按点赶回家里收听。有收音机的,直接把收音机带到田间地头,一边干活一边收听。偶尔有错过的,第二天也要想办法收听重播。还有听众给电台写信,要求多开几个时段播放。盛赞致远的小说是改革开放以来最好的一部农村题材小说,真正反映了我们农民的心声,给了我们发愤图强的精神力量。也有人写信,打听下部什么时候出版?迫切之情,跃然纸上。这些情况,致远并不知晓,这段时间,除了写作,偶尔和当地的朋友短暂见面,一般不接受外边讯息。读者对他小说的表现出的热情,他一概不知。有一回,他给家里打电话,问了一下外边来往的信件内容。延红说:“读者对小说反应不错,几乎都是说好听的。刘家庄修建文学馆的情况,张书记迫切的要求他能回一下信,想征集一些他的资料。工程就要结束,需要大量的图片和文字资料布展。你看怎么处理?我也不会搞,要不你回来一趟?”

致远回复说:“初稿快写完了,等我写完再回去吧。一来一回,挺费时间的。回去以后就在古城作协改稿,哪里也不去了。下一次张书记打来电话时,把情况直接给他说说。”

读者良好的反馈,让文学馆的建设有了转机。致远也有些惊讶,没想到有那么多人喜欢他。群众的眼光是敏锐的,能够分清楚好坏。他们用实际行动在支持他,无需质疑,他这部作品是成功的。他也非常感谢周围的朋友们,包括他的妹妹刘育华,这些人对他的创作起了绝对的助推作用。记得修改上部的时候,死了人。如何安葬这个人,他把景峰送他的书翻了好几遍,对细节还是搞不明白。最后打个电话,半小时后景峰就来帮他。细致的给他罗列了仪式的先后顺序,要紧处,景峰模拟阴阳先生,拿水杯当金钢铃,吟唱咒语。他当时提出死者家属要请和尚念经超度。景峰说,提出要求可以,但是这个年头乡下没有和尚。他说那就当个要求条件吧,最后把这个情节顺利改定。而在写下部的时候,偶尔有头疼脑热,他打个电话,就近的朋友就给他送药来,断不了看护他,提来他想吃的小吃,家常饭菜。有一回,老朱老婆做了山蛮蛮饭,两口子给他送到宾馆。吃着吃着,忽然说:“对不住你们,我给你们添了太多的麻烦。”

老朱说:“客气甚,你长期在外,来看看你是应该的。有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你敢解开,那咱们谁和谁呀!”

有上部小说的铺排,下部写起来顺利多了。有段时间,身体不太舒服,咳嗽,胸闷。想休息两天,经朋友张老引荐,找到一位老中医,给他配伍些中药吃了,身体轻快很多,连咳嗽也治好了。他感激这些人,更感谢地方上对他的支持。这么多天来,他住着免费的宾馆,吃着免费的饭菜,还有人打扫房子,洗衣理发,带他出去听小曲,看演出。有时候也想,自己不就是个写书匠嘛,让这么多人伺候着,心里有点儿过不去。地方领导来看他,交谈中表达了一个歉意。领导说:“提供方便是应该的。你给大家制造精神食粮,这是普通人做不到的。我们边塞地区,自古以来就有戍边军士,那时候将军们也要在身边带文人,写诗文。这也是我们这里的传统,地方上需要宣传。你能选择在我们这里完成这部皇皇巨著,写地方的风土人情,写我们改革以来的人们的精神面貌,社会变革,我们感到非常欣慰。你在这里写作,就是对我们工作的最大支持。”

领导的话说得很中肯,他曾经有过的那点内疚感慢慢的消失了,也就慢慢的习惯了这些待遇。虽然没有觉得自己一定要人家帮助他。但是,也不再强调一定要去回报别人。有时候,写的累了,一个人便出去走一走,在沙地上躺着,白云苍狗,让他很是放松,兴趣来了,对着茫茫沙丘吼上几声信天游:

 

你晓得,天下黄河几十几道弯

几十几道弯里,几十几条船

几十几个艄公(呀)把船扳……

 

虽然是一个人,日子过得也很快。一晃眼,半年就过去了。大致是在七八月份的时候,一天,突然在街道上撞见了景峰。致远感到非常惊讶:“你怎么来了?”

景峰说:“单位搞图书市场调研,也住在宾馆,没想到在街道上巧遇,神了。还行吧?”

致远说:“好着呢,咱们回宾馆。”异地相见,两人都很高兴,致远停了写作,坐在房子里聊天。说了些写作方面的事后,景峰婉转的问他:“听说你们夫妻关系有点紧张?”

致远说:“也没啥。女人都这样,我也能理解。孩子都这么大了,从我的角度来说,只要她不提出,我肯定是不愿意和她离婚的。我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没有母亲。”

景峰说:“这样最好。你忙着写作,不顾家。她确实也受了不少委屈。延红是个好人,对她好些。人家说,家庭关系要经营,家要维护,将心比心,不能让她心理失衡。我想不来,如果你们的家破碎了,你还能不能像现在一样安心写作?”

致远抽着烟说:“放心,不会走到哪一步,有些话可能是八卦消息。哎,你什么时候回去?”

景峰说:“明天走,我们沿着河边转过来,估计七八天后到古城。”

致远说:“那好,出版社要给我点追加稿费。你知道我欠了不少债,不想让延红知道,把钱寄到你那里行不行?等我回来再给我。”

景峰说:“没问题。只是,这事让延红知道了恐怕不好,你再斟酌一下。”

致远说:“没事儿,你和延红不怎么来往,她不会知道的。本来,上次写书挣的钱就够给二毛还钱了,谁知道焦裕把钱给昧了。他说给我还,鬼才相信他能还。别人的钱抓在手里就是他的。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注意点,有钱别借给他。延红打电话来说,有个企业家,看我这房子太破旧了,想给装修一下。她不知道这背后会不会有什么问题?简单装修也得几万,别到时候犯了事,咱可是赔不起。”

景峰笑着说:“树大招风,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投资嘛,必定要收回,只是形式不同罢了。也许我是小人之见。话说回来,人家真有其他想法也可以理解,只是看你愿意不愿意成就他。”

致远说:“没那么严重,虽说是商人,还是朋友,那人挺能干的,文化圈的人,不至于害我。”

景峰说:“那就是你自寻烦恼。个人行为,他又不是用公家的钱。这事问题不大,不要想太多。他能帮就是情义。装修这种事情,做起来很麻烦,将来一切都给搞好了,省得自己上手。”

致远说,“这个社会,把我搞得有些心虚,前怕虎,后怕狼。听你这话,我心里安稳了,回去以后我在单位办公室改稿,你来时就不用去家里。我把回古城的大致时间和责编说了,她说要来看着我改稿,大概是怕我把稿子给了别人。多虑了,我是和他们说过稿费太低,辛苦几年,挣那点小钱,心里有点儿不太平衡。但是咱也要对得起编辑,她下了那么多功夫,给我把书出版了,人不能做背信弃义的事情。书稿杀青后,还有想法,老家给我修建文学馆,希望将村里发生的一些故事,写本三十年代陕北闹红的小说。这是个小区域的题材,不好写,能不能写成功还说不来,写着看吧。手头有一些资料,牵扯到许多历史人物还需要核实。关键的部分还要最害怕这种一半真一半假的素材,不好拿捏。还得到现场看看。环境描写还是需要的,尽管在那里生活过,历史知识知之甚少。”

景峰说:“你这人真是拼命三郎,手头还没写完,就想下一个,也不怕把自己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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