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里的书架中心并排放着自己的13本中文学术专著和6本英文学术专著、自己创办并主编了五十多年的国际SSCI一流学刊Modern China（《近代中国》），以及全套的金庸武侠小说。它们代表的是我一生最关心的著作。将它们并排共列，自己从来不觉得有丝毫矛盾。

有的人可能会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中英学术专著和学刊怎能和武侠小说相提并论，共同排列？一定程度上，我也基本同意那样的想法。比如十岁左右的童年时期在香港，每年夏天从租书店租看（一次可借六、七本）的武侠小说，包括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郑证因的《鹰爪王》等上百本，确实不该和学术著作相提并排。

但是，金庸的武侠小说，无论是《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还是《倚天屠龙记》，该被视作另一层次的写作。无论是文字还是故事背景和历史思考，都应该被视作高度文艺化的作品。即便是其所展示、借用和想象的“武功”，都远远超出一般武侠小说的境界。在金庸笔下，武功不再是莫名其妙的招式称呼的堆积，当然更不是粗鲁的打斗，而是高级神妙技艺的描述，激发了我无穷的想象。同时，其故事结构和历史背景也相当高度学术化，与我童年所看的大量其它武侠小说实在不可同日而言。

我个人绝对不是什么文艺写作家，仅是比较实际的中国历史学术研究者和教授，著作谈不上任何文艺水平或贡献，一辈子的写作都仅以实质性历史学术内容为主，不带有任何文学写作的目的、追求和野心。文字仅求清楚、精简、达意。将自己的学术著作与金庸的作品并排于书架，我感觉到的是荣幸，没有任何将其作品仅仅看作是非学术性的、“不过是武侠小说”的想法。

在我个人的人生阅读经历中，金庸的作品实际上是和儿童时期看的《三国演义》、《水浒传》等是同一层次的读物。而且，从阅读次数和年龄时段以及对自己的影响来考虑，实际上已经超过童年之后便不再看的《三国》和《水浒》。金庸笔下的郭靖、黄蓉、洪七公、黄药师、欧阳峰等给我留下的记忆绝不逊于三国中的刘、关、张、诸葛亮、曹操、司马懿，或《水浒》中的林冲、鲁智深、武松、吴用。童年之后，仍然时而会从书架上拿下来翻阅、重看。

2025年，我们居住38年的家（和Pacific Palisades全社区70%的房屋）被火灾烧毁。之后我特地重新购置了金庸全套36本作品集，并将其置于自己书架上的中心地位，仍然时常翻看。

一方面，可以说自己确实仍然有点童心未泯，甚至老而不化。同时，到了85岁高龄，也认识到，那样的心态和我从小长年受大哥霸凌——几乎天天都会出手打我，还要加上一句“大哥（个儿）出手如闪电！”的自我吹捧——以及长大后将那样的经历和自己研读的中国近百年国家和工农劳动人民饱受欺凌的经验，在认知和感情层面上连接了起来。对我个人来说，武侠小说的锄强扶弱主题、自己童年在家里被霸凌的日常经验、以及中国近现代历史中国家和其贫农、工人和游民的苦难，确实带有一定的共通之处，因而引起我从小来自心底的共鸣，并由此塑造了我一生对中国近现代史的基本观点和深层感情。当然，作为一名职业历史学者和从教半个世纪以上的大学教授，我深知这一切绝不可能简单取决于感情，而应当主要由细致、详尽的历史资料和证据来支撑和决定。

有的人可能会觉得，一位长年研究中国近现代史、出版了诸多中英文专著、创办SSCI知名学刊的学者，并长年占据国际“一流”大学职位的中国近现代史“专家”，和“武侠小说迷”实在不太相称，乃至于有点不可思议。但这确确实实是我的实际。起码对我个人来说，它们和武侠小说没有丝毫矛盾，同样引起我心底的共鸣，实实在在地塑造了我的一生。

一定程度上，武侠小说的锄强扶弱基本精神，以及它在我心中唤起的深层共鸣，所表达的正是中国人民近现代面对国家和民众饱受欺凌的历史实际的心声。在此，我要连带对众多家长们说一声，不要禁止孩子们阅读武侠小说！尤其不要排除像金庸作品那样，用武侠小说来为中国广大人民表达为国为民、锄强扶弱的崇高理念和心声的文艺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