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我和山东大学的一些老师联手做“文学生活”调查研究,当时国家社科基金刚开始设立重大项目,我们申请了,挺严格的,要答辩。有位从事文学理论研究的评审委员问我,提出“文学生活”这个概念有何理论根据?我愣住了,说没有。当时我们提出这一“说法”,确实是有些模糊的,大概是指文学阅读接受状况、文学消费以及文学影响下的社会精神现象,等等。之所以提出“文学生活”,有个动因,就是对“圈子化”的状况感到郁闷,想开一扇窗户透透气。我们的文学研究与评论大都围绕作家—作品—批评家这个圈子进行,所关注的主要是专业的读者,而普通读者的接受及影响,其实很少进入研究的视野。我把这种状况叫作“内循环”。认为这样的研究固然有其必要,有些学术研究本来就是专门的,无须顾及学术圈外的读者,而从文化积累的意义上,它自身的“循环”也不无意义。但文学研究和评论如果全都在圈子里边运转,也未免有些封闭,缺少活气。为何博士论文总找不到题目?为何项目越做越多,同义反复,大而无当?与这种封闭有些关系吧。于是,就想把研究的视野拓展到“文学生活”,更广泛地认识文学的生产传播和消费的状况。
这个课题做了不到三年,结项了,召开过一个研讨会,与会者给了很高的评价。山东大学的贺仲明、马兵、史建国、郑春,以及北京大学的张颐武、邵燕君等老师,都带着团队分别承担过其中几个子课题。出席今天这次会议的张福贵、丁帆、刘勇、白烨、陈晓明等老师,当时也都鼎力支持过。十多年过去了,在当今,IT文化如同狂风暴雨,迅猛覆盖我们的生活,形成前所未有的崭新的文化与文学生产和消费形态,以“文学生活”的视觉介入,把社会学方法引入,做跨学科的探索,更是理所当然,大势所趋,时代托付,这是文学研究必须面对的新任务、新挑战。
这里我想说说“文学生活”与语文教育的关系。
从“文学生活”到“语文生活”,是往外延伸。人们在生活中接触、欣赏或消费文学,是“文学生活”;而用语言进行思考、交流、工作,也可以说就是“语言生活”或者“语文生活”。这不是杜撰新词。站在“语文生活”的角度,从更宽广而实际的角度来回看语文教育,对语文教育的范围、功能、方法与得失,也许会有新的认识。
“语文生活”弥漫于人们的普遍生活中,而我们教语文、研究语文的可能习焉不察罢了。比如,中小学生除了上语文课,还是有属于他们自己、而又和语文课若即若离的“生活”的。课后孩子们使用手机、上网、游戏、读书、思考、交流,其中的语言运用的能力,有相当部分是获益于语文课的学习,是语文知识能力的迁移。但不可否认,还有很大部分的语文知识与能力,是在课后的家庭、社会交往中习得,用这几年时兴的一个词,叫“习得建构”。事实上,中小学生更喜欢学习、模仿流行的、时髦的、网络的语言去思考与表达,有时他们会有意“偏离”甚至“颠覆”语文课提供的知识和规范,在他们的生活语境中做标新立异的交流。这不就是孩子们的“语文生活”?再举个例子,也是必须承认的事实:教材或者相关部门指定的必读书目,虽然都是经过审慎研究拟定的经典,但很多孩子并不喜欢,即使阅读,也无非为了考试。孩子喜欢的还是绘本、漫画和各种流行读物,他们的思考方式、语言表达,很大程度上受到这些事物的影响。这也是他们的“语文生活”嘛!这些属于“小孩家家”的语言文化“现象”,与我们的语文课是否有些隔膜?其实是值得研究的,也属于“文学生活”或“语文生活”的研究吧。
进一步想,我们所面对的当前青少年的“语文生活”,非常复杂而严峻,前面还只是例说的一部分。实际上,人工智能新世代的“语文生活”——注意,我特别用了“新世代”这个词——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颠覆性的变化。这也是我们文学和语文教育工作者所始料未及、仓促面对的。就如同暴风疾雨突然降临,还来不及打开雨伞,我们已成了“落汤鸡”。如今世界动荡,科技迅猛发展,人文研究包括文学与语文的研究,显然被远远抛在后面,非常窘迫。
IT的发展,或者说人工智能的发展,远超出人类的预想,前景难于预测。从国家发展战略的大局考虑,肯定要大力发展,争先恐后,占领前沿,这是毋庸置疑的。而人文学科被远远抛到后面,面临前所未有的困窘,这也是必然的。人工智能时代的突袭,对于人文学科,包括文学研究和语文教育,就是极大的挑战。前景如何,很难预测。只能说,面对新世代,人文学科恐怕不能只顾“坚守”,不能“以不变应万变”,以所谓学术“自足”为傲了,只有直面现实,探求未来,才能在“挣扎”中寻找机会。从学科本身反躬自问,这些年来,文科的无序扩张,以数量对质量,供大于求,或者供不对求,泡沫化了,本来也已在日趋凋敝。只不过面对人工智能时代的挑战,这种凋敝日趋严重罢了。
当然,话又说回来,作为人文学者,我们大都习惯于依赖个体化的研究,无论外部环境和形势如何紧迫,我们向往或者力保的,还是宽容和自由的学术氛围,继续做各自喜欢而且熟悉的研究。但从学术发展的前景和社会的需求看,又不能不鼓励一部分学者去研究新问题,迎接人工智能时代的新挑战。这也就是咱们这次会议的副标题所指示的“中国现代文学学科拓展的空间与路径”。
回到会议主题,说重点,就是要有一部分人去研究人工智能时代的文化巨变,包括新世代的“文学生活”与“语文教育”。首先就要调查,正视人工智能技术普遍运用所带来的人文生态变化,关注正面与负面的效应。
有很多事情是矛盾纠结的,需要去正视、探讨与研究,寻求可能的缓解之道。比如,现在小学开始,就要求学习编程了,虽然家长学校都在要求孩子不能过多玩手机,可是这不现实。怎么能做到不让孩子玩手机或者适当控制玩手机?说要在“玩与不玩”之间平衡,其实是非常非常难的。手机玩起来非常容易上瘾,孩子在这方面是无师自通嘛,玩起来就把不住了。连成年人都难以控制,何况孩子?手机、短视频、游戏等这些令人又爱又恨的东西,正在塑造新世代的孩子,他们的兴趣、生活、思考方式和我们将大不相同,这是他们的“文学生活”和“语文生活”,是好是坏,这“标准”我们恐怕定不了,而且“标准”一直在改变。
现在教育界正大力提倡数智教育。肯定的是,人工智能为中小学生学习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便利,也能激发兴趣,但副作用和风险也伴随而来。比如,这些现象正在出现:在学生学习过程中,过于依赖人工智能,会降低智商和情商,削弱独立思考能力和批判性思维。学生一遇到难题就求助于人工智能,习惯于靠人工智能提供的“标准答案”,只有“结果”,没有“过程”,他们会失去尝试、犯错和从错误中学习的机会。而艰苦的学习摸索过程大大缩短,或者根本取消,思考与探求所必需的专注力、毅力和创造力也就省略了,习惯于“快餐式”的知识获取,难以发展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
另外,更加令人担忧的是孩子们貌似丰富多彩的“语文生活”中的焦虑与孤独。虽说人机交互替代也是一种人际交流,但同学或者师生之间的讨论、争辩、合作,这些真实的人际互动是人工智能无法提供的,人与人之间有温度的情感支持和人文关怀也是人工智能无法模拟的。过度依赖人工智能可能导致学生社交能力减弱,变得孤独、抑郁。
还有,就是信息过载造成思维的碎片化和平面化。我最近几次和IT行业的专家接触、请教,学到一个词,叫“兔子洞效应”:许多AI学习平台靠算法设计吸引孩子,提供大量游戏化、碎片化的信息和奖励。孩子在网上学习某个问题,可能会通过大量视频、图片、动漫、游戏,等等,虽然有趣,可是声光电并发,目迷五色,导致注意力分散,也很难进行个性化的深度思考。
之前我研究过中小学生分级阅读,现在看来,分级阅读也开始碰到难于解决的困扰。孩子们过早进入目迷五色的成年世界,他们没有白雪公主的时代,还处在未成年,就似乎无所不知、“曾经沧海”了。现在的孩子,脸上已难得看到天真与羞怯,我们曾担心的“拔苗助长”,已经司空见惯了。语文课何尝不是也很迷惘?在现代科技手段的促使下,现在的语文课堂可谓声光电并发,五光十色,眼花缭乱,活动频繁,难于放下一张安静的书桌,难于做沉浸式的阅读与思考了。
现有的教材和教法也陷于难堪,很难适应新世代学生学习的需求,但又来不及跟上人工智能技术带来的瞬息变化的节奏去调整与补充教材,因为教育是需要沉淀的,总是滞后的。举个例子来说,七年级语文教材有个学习新闻的单元,要求学的是关于新闻阅读的一些通识。其实对于现下的学生而言,更迫切的,反而是学习如何识别和选择自媒体,如何鉴别“标题党”,如何拒绝不良信息,等等。即使对于成年人,这些问题都还茫然,不知如何应对,何况孩子?信息过载,筛选困难,对信息的需求反而出现钝感,而焦虑和孤独感却倍增。如何在运用人工智能技术的同时学会自控、识别、选择,是大课题,横亘在面前,我们还来不及研究,要把相关的知识纳入教材和教学,在诸多悖论中做好平衡,就更难了。
发展人工智能技术,已成国之大计,就教育而言,也已经开始大力普及和运用人工智能技术。这是必然的趋势和大局。但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太快了,对于人类也可能是双刃剑,人文学科如何面对这个大趋势?教育又如何面对人工智能时代的新问题?限于有关人工智能专业知识的缺乏,我实在没有能力回答这些问题。在此也只是发表一些感触,希望能得到学界、教育界贤能的教益。
我想起鲁迅早在百年前,于《科学史教篇》中有这么一段话,对科技无休止发展可能带来的文明危机提出担忧。鲁迅这样提醒:“盖使举世惟知识之崇,人生必大归于枯寂,如是既久,则美上之感情漓,明敏之思想失,所谓科学,亦同趣于无有矣。”鲁迅看到19世纪后叶欧洲科技发展已经显出对科学与物质文明崇奉逾度的弊果,在《文化偏至论》中提到,“诸凡事物,无不质化,灵明日以亏蚀,旨趣流于平庸,人惟客观之物质世界是趋,而主观之内面精神,乃舍置不之一省”,“物欲来蔽,社会憔悴,进步以停,于是一切诈伪罪恶,蔑弗乘之而萌,使性灵之光,愈益就于黯淡”。鲁迅指出物欲膨胀所带来的人文衰落,当然是指西方当时的社会弊病,鲁迅认为这是一种“通蔽”,是普遍的,一经出现,就不容易控制,这也就是时代病或文明病。事实上,鲁迅的担忧是被近百年来世界科技发展付出的巨大代价证实了。
我这里用鲁迅的话来提醒,绝非提倡清教主义,我们自己每天都在享用现代科技的成果带来的便利嘛。我想说的,只是人文学科包括文学与语文现在的困窘。我们不应当作旁观者,也不能只是强调“坚守”,因为在这场可能彻底颠覆人类命运的大变革面前,任何人都不可能置之度外。而鲁迅所说科学的发展必须“致人性以全”,也并没有过时,至今仍然是我们人文学者和语文工作者所必须考虑的问题。
虽然说了许多“两难”的“丧气话”,但也大可不必杞人忧天。一代有一代之学术,一代有一代之教育。只想说,面对扑面而来的数智时代大潮,我们还来不及准备,只能稳慎跟进,但不是盲目追赶。目前需要的可能还是沉淀、观察,顺势改革我们的研究视野、对象与方法。设想把“文学生活”的理念延伸到语文教育,关注数智时代的“语文生活”,也许这是个面前还把得住的学术生长点。
2025年9月5日
温儒敏,北京大学中文系
《南方文坛》202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