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 记
1995年4月,南京大学曲钦岳校长率团访问日本、韩国的高校,其中包括韩国的全南大学。我奉命随行出访。4月下旬的一天,我们来到光州访问全南大学。一走进会客室,我就在对方人员中发现一个熟人,就是全大中文系的系主任金在乘教授。金教授专治中国唐代文学,曾数次来华参加中国唐代文学学会年会,还曾与我互赠学术著作。也许是全大校方看到南大代表团中有我,故指定金教授参加会谈吧。双方校长会谈相当融洽,最后全南大的崔汉善校长当面向曲校长提出,要聘请我为客座教授来全南大讲学一年。曲校长当即表示同意,并指示我尽快安排赴韩。1996年9月,我来到全南大学任教,至次年8月离开。旅韩一年,生活上颇谙异国滋味,教书生涯中也增添了全新的体验。近日检阅当年日记,益信往事并不如烟。
一九九七年一月一日 周三 阴雨
晨八时三刻起,天色尚黑,密雨如丝。九时半李正泰来电话拜年,彼正在医院值班,世人多有辛苦也。读《晋书》,如此天气,如此地方,正读书之好时机也。薄暮雪作,窗外弥望皆白矣。夜读《晋书》,至阮瞻执无鬼论而为鬼所惊事,此等小说家言安得入正史,可见载入正史者自多虚妄也。
一月二日 周四 雪转多云
晨犹降雪,积数寸,后转多云,间有日出,路上雪已融。终日读《晋书》,足不出户。
一月三日 周五 晴
上午往语言中心询口语班情况,中级班因学生过少而不办,初级班则定于上午十时上。负责课务者姓Moon,不知汉字为何。下午赵胤姬、全型吉二生来访,意欲上中级班,然仅二人,故未允。携来橘一袋,适予亦备橘招待之。读《晋书》。
一月四日 周六 晴
终日读《晋书》。下午作书与庆北大学李致洙、汉城大学卢泰敦,后者乃十年前于哈佛所识之韩国史学者。夜打电话回家,妻女倶安。
一月五日 周日 雪
密雪,至下午止,积已数寸。阅梁承根论文,将其改成四篇单篇论文。夜读《晋书》。
一月六日 周一 时雪时晴
昨夜颇寒,零下五度。今日积雪数寸,然未融,故路不滑。上午九时三刻往语言中心教室,授口语,学生五人,三人为中文系学生,一人为人类学系学生,另有一加拿大青年,乃英语教师,名Matthew Beedham,乃为之取汉文名为毕玛秀。十一时毕,返舍请门房工人来视洗衣机房之地漏,溢水已数日,然未明其故。下午雪复大作,急购食品。群童于楼前打雪仗,笑哗不绝。此等乐事,吾辈已永不复有矣。夜读《晋书》毕,得札记十二纸。
一月七日 周二 晴
上午授课,艳阳高照,然气温低,雪未甚融。读《全唐诗》。晚天气预报今夜零下六度,为今冬最低者。
一月八日 周三 晴
上午授课一小时。读《全唐诗》。
一月九日 周四 多云
已晴数日,向阳路上积雪已化,然背阴处仍未化尽。宿舍前则为行人踩成一片坚冰,状似溜冰场。上午授口语一小时,借《北史》归。
一月十日 周五 多云
上午授课一时。学生丁明善等携来紫菜饭团等物,欲与予共进午餐。然方下课,黄圣任来称李腾渊正于资料室等予,故匆匆食饭团数个即往资料室。李请予修改其妻之博士论文中文提要。其妻乃成均馆大学学生,论文题为《郑燮文学研究》。即改之,半时毕,李请予往饭店用饭。接袁行霈书,通报文学史编写情况,仅汉、宋二编问能于三月完稿。接张三夕贺卡,称欲调回华师,然海大不允。接王晋光书,称《星洲日报》付予稿酬百元,已交程章灿带往南京。
一月十一日 周六 晴
整理誊抄文学史年表,至晚六时毕北宋部分。夜读《北史》。夜梦杞女读书不用功之状,怒而醒。
一月十二日 周日 晴
整理文学史年表毕,得复印纸二十三页。今日颇暖(七度),除楼阴外,积雪已化尽。作《两宋文学史年表》既毕,感慨系焉。宋朝养士三百年,士卒有以报之。宋亡之际,陆秀夫负幼帝跳海于南,文天祥从容就义于北,国家虽亡,民族尊严自存,故在吾国历史朝代中,天水一朝之亡堪称最为光荣者。积贫积弱之论,未足以为玷也。
一月十三日 周一 晴 暖
上午授课。往红图读报。下午作家书。读《北史》。晚梁万基来电话,称欲请予往济州岛一游。谢绝之。
一月十四日 周二 晴
上午授课。下午往学生会馆理发,顾客甚少,无能说中、英文者,乃与理发师比画手势以达意。梁会锡来电话,称二十四日将有一联谊会,请予讲中国学术近况,乃草一提纲,谈文学史之编写。整理文学史研修参考书目毕。
一月十五日 周三 少云
晨三时即醒,辗转不能入眠,生平细事尽奔涌而来,不知何故。晨八时莫非自利马来电话,称将于二十四日回国度假。上午授课一时。读《北史》。
一月十六日 周四 晴
上午授课一时。下午有三四人来修下水道。先于洗衣机间欲以一蛇形钢管通之,不成,后于户外下水道挖出淤泥数斗,乃通。门房工人又助予将洗衣机间及走廊拖洗干净。曹惠民来电话,称崔南圭写信与南大,无回复,乃自请韩国学生取得申请表,下周将来光州示予。作书与先生,告知近况。作书与袁行霈,谈年表、书目之详略问题。作书复宏生。晚往资料室复印文学史年表等。归时又见一弯冷月,远处犬吠如豹。
一月十七日 周五 晴
上午试诸生,玛秀答对一半,余人稍佳。接家书,乃上月二十三日所写,邮戳则为三十一日。接张高评贺卡,称梁万基“热忱可交”。接曹惠民书,附光阳照片三枚,然均极不佳。
一月十八日 周六 晴
终日闭门读《北史》。晚与妻女通话,家中俱安。接西村富美子、西冈淳贺卡。
一月十九日 周日 晴
终日闭门读《北史》。
一月二十日 周一 晴
上午授课一时。读《北史》毕,得札记十二纸。中午顺天大学一教授来电话,请予于二十四日赴会,但不省此系何人也。
一月二十一日 周二 大风 寒 零下七度至零度
晨北风大作,天色骤阴,雪花乱舞。俄尔转晴,然大风不止,久积于树下之黄叶漫天飘扬。上午授课一时,归舍读《全唐诗》。初唐几多恶诗,而作者皆为达官,宜乎孟郊诗云“恶诗皆得官,好诗空抱山”也。
一月二十二日 周三 晴 零下十一度至零下二度
晨北风止。晴天万里无云,然甚寒。上午授课一时,往白图借书,见日文部有日译本李约瑟著《中国科学技术史》十数巨册,甚精美,题作《中国的科学与技术》。曾慨叹此书竟由洋人著之,而不出国人之手。今觉由英国名人作之,于世界之影响极大,如由国人为之,恐难以获洋人之注意也,悲夫!
一月二十三日 周四 阴
上午授课两时,以预补明日之缺。中午崔南圭、曹惠民来,共往饭馆用饭。崔已接南大之申请表,填一草表请予阅之,并赠予博士论文一册,乃作一简与南大研究生院,请将导师签署表径寄予,付崔同寄与南大。三时两人别去。梁会锡来电话,约明日下午一时半赴顺天大学之会。且称予之提纲须印二十五份。晚作家书,附光阳相片一帧。
一月二十四日 周五 晴
中午往资料室复印演讲提纲。接张晶书,称宋末一章在济南会上议定由彼写,且允将元代诗文章于三月寄来。或予有所遗忘?然予确已不记将宋末章交彼之事。二时坐梁会锡车往智异山,三时半达山麓之智异山广场饭店,已到十余人,邵永海在焉。四时开始报告会,予讲文学史编写问题。有数人提问。五时半予与邵退往另室休息,彼等始用韩语讨论。七时半坐车往一饭店用餐,饮酒数小杯。九时半返饭店,金在乘亦已来,十时始复于房间内席地饮酒,饮茅台半杯。十二时半予返房休息,然地板太热,又时时有人进出,终夕未能睡熟。此店之房间皆为大套间,中有一厅,附卫生间二间,卧室四间,乃供家庭用者。得发表费五万元。
一月二十五日 周六 晴
晨七时半起,于阳台玻璃门内坐看山色,满山皆松,故苍翠一如夏秋时。阳光初照峰顶,渐向下移,晦明变化之状甚美。八时半系内讲师二人来,陪予往华严寺一游,步行一刻钟即至。寺殿皆为明代所建,匾额有弘治、崇祯等年号。山门之金刚像颇和善,不如中国寺庙所见之凶恶。又有文殊、普贤二像,然皆作童子状,说明文字亦作“童子”,不知二菩萨何以渡海东来即返老还童?朴姓讲师乃佛徒,故入大殿礼佛,伏地三拜而兴。庙内游人寥寥,山风洒然,甚寒,至一“圣水”池,二人以勺饮之,亦饷予,乃饮一口,寒入心肺,真使人冷却一切热衷欲念。匆匆返回饭店,用早餐。诸女生随梁会锡车往爬山,予等则往一温泉(称作智异山大温泉),入浴。先用淋浴洗净身体,再入大池浸泡。池中水突突涌起,甚热。泡半时许,已浑身冒汗。今日可谓尽尝寒暑之苦矣。即出,至楼下等之。金在乘等后出,寻予及邵不见,乃往广播室以广播催之。十二时半往一小镇名求礼者,于一小餐馆用餐。此处之特产乃名“冰鱼”之小鱼,长寸余,初上一盘,乃以作料拌均之蔬菜及活鱼,鱼尚于盘内跳动。试食数条,极嫩,然不忍多食。第二盘方为油炸冰鱼。又上蟹汤,余肴皆为泡菜之属,绝无肉类。诸韩人且食且玩牌,名“花斗”,以之赌钱焉。三时离镇,四时返回全南大学。今日于梁会锡处借得《读书》杂志二期,乃一研究生方从北京带来者。
一月二十六日 周日 多云
读《读书》第一期,见周一良读书短札《关于“台城之炬”的双重误解》,称有人将江陵焚书误写作台城。其实台城焚书确有其事,乃简文帝所为也。乃作一短文驳之。作书与张晶,请速撰元代诗文一章。作书与妻女,谈琐事。夜觉牙疼,睡不安稳。
一月二十七日 周一 多云 八度
上午授课一时。寄短文与《读书》杂志。下午往医院治牙,因金亨兰不在,乃由黄圣任陪往,即在北区之厅旁,步行十分即至。牙科仅医生一人,等一刻钟轮至,示之一月前所崩落之碎片两枚,一乃牙,另一乃牙医所植入之物。医生称中国牙医之术乃六十年代之水平。磨牙根,填入药棉,约于两日后复诊,取药一袋,付药费四千元。三时归舍。初,在大邱时崩落填料一块,十二月三十一日与梁承根会餐时又落牙一片,犹愿能维持至八月返国,竟不然也。
一月二十八日 周二 忽晴忽雪
上午授课一时。读《全唐诗》,至张子容《送孟八浩然归襄阳》之二,觉似王维风格,忽见篇末注云“一作王维诗”,大喜。傍晚梁承根来,彼申请大学教职未成,将于月底回南京运行李,将其论文返之,示以改成单篇短文之法。托其带茶具、汤匙、参茸丸等物与友红,并托之带美元五千回家。因银行已闭门,乃以磁卡付之,由其自取相应之韩币。
一月二十九日 周三 忽晴忽雪
昨夜悄降大雪。晨起弥望皆白。终日忽晴忽雪,变化倏忽。上午授课一时,下午金银雅来电话,告知彼所见之《韩文考异》无版本说明。二时三刻往医院换药,黄圣任陪往。医称已无炎症,约于周五复诊。付资三千五百元。三时半归。
一月三十日 周四 多云
昨日之雪已融化殆尽,唯阴处尚留残白。上午授课一时。晚七时梁承根从汉城来电话,彼明晨经香港飞南京。十时打电话回家,友红称韩国学生金金南已将五千美元送至予家。
一月三十一日 周五 晴
上午授课一时,接友红书。另一函附江西欧阳修讨论会函,索论文。广西师大唐代文学年鉴调查表,及黑龙江大学古代文学研究回顾讨论会通知,并告知寄予贺卡者有福建师大中文系、《湖北大学学报》、姚淦铭、项大列、简爱月、林继中、封野、何林夏、马纯、肖瑞峰、曲新玲、舒红霞、罗时进、李宗长、湖南师大学生蔡静平。另林继中托赖永海带来水仙两球,黄仕忠寄来《〈琵琶记〉研究》等。接张智华书,附论文提纲。于金亨兰处取课程表,每周上课十一时,自周一至周六皆有。下午黄圣任陪予往医院,医称须补牙一颗,建议用金牙,予坚拒之,付定金十万,约于下周一再往。
二月一日 周六 晴
上午读《全唐诗》,下午始读台湾版《中国文学批评资料汇编·宋代卷》,拟作论欧阳修一文也。晚打电话回家,妻女俱安,已接予一月二十四日之书。
二月二日 周日 晴
终日闭门读书。
二月三日 周一 晴
上午授课一时。往白图借《欧阳修集》。下午独自往医院,装一假牙。医生略能说数句英语,护士则全然不懂。又付金五万,但愿不复有麻烦。
二月四日 周二 多云
上午授课一时。读《欧阳修集》。夜金周汉来电话,称一月二十四日曾往南京,晤见周、张等人。
二月五日 周三 阴转多云
上午授课一时。下午崔南圭来,送来苹果一箱,又复印之《读杜箚记》一册。曹惠民同来,彼将于中旬返华,四时去。
二月六日 周四 多云 大风
上午授课一时。接周勋初书,谈诸生情况。接童强书,附诗三首,平仄粗谐,然词意欠妥。今日除夕,偶成一诗:“天涯岁暮多霜雪,山色何时白转苍。岂有三冬文史足,漫经半载稻粱忙。朋交餽食粗成馔,妻女来书细作行。独听邻家喧笑语,兹辰倍觉在他乡。”下午风止,天晴暖,校园宁静之极。读《欧阳修集》。四时许金亨兰忽来,送来庆州清酒一瓶,盒内附瓷壶一、杯二,又生牛肉一块,约四斤许,称乃金在乘命彼送者。牛肉颇佳,乃似《水浒》所云“花糕也似好肉”,惜为生者,而予之刀乃削水果者,费半时许方将其切成小块,已不及烹,留待明日。二物可合称“牛酒”也。晚电视播动画片《孔子传》,凡“礼”“乐”之类皆出之以汉字。伟哉夫子,泽流万世,且及异邦也。又播一美国电影,即一杀手与一女孩之故事,予曾看过,姑妄看之,以守岁也。
二月七日 周五 晴
今日春节,然韩国以今日为除夕,同为农历而相差一天,或韩人有意与中国异哉?读《欧阳修集》毕,始着手作论文。此亦新岁之新气象也。
二月八日 周六 晴 暖 中午十一度 楼阴积冰尽化
终日闭门作文,得千五百字。傍晚李正泰来电话拜年。晚打电话回家,妻女倶安。
二月九日 周日 晴
终日闭门作文,得二千字。更得如此三五日,此文济矣。晚看电视,乃一美国片,名《生死时速》(英文名Speed),惜听不懂。
二月十日 周一 多云
上午授课一时。作文千余字。今日于韩历方初三,而人皆已上班矣。黄圣任来电话问候。
二月十一日 周二 雪转晴
昨夜降雪,晨起弥望皆白,然路上之雪至中午已渐化。授课一时。梁万基来电话拜年。晚草《论欧阳修》一文毕,约得万余字,此文成之甚速,岂非独居之益哉?无怪乎古之学者欲隐居山林也。作书与童强,请彼查《韩文考异》朱子序言有署年月者否。
二月十二日 周三 多云
上午授课一时。接友红书,称杞女期终考试名列班级第四,甚喜。接王兆鹏书,附文学史打印稿七章。接孟二冬寄庾信一章,然无书,或为供讨论者。接吴正岚书,彼已至奈良女大。下午作家书,勉励杞女数语。作书复王兆鹏,寄所拟文学史年表及书目与之。
二月十三日 周四 少云
上午授课一时。今日为新生入学日,各系新生列队举旗而游行,时时过予窗前,或为熟悉校园也。修订论欧一文,始誊之。
二月十四日 周五 晴
上午授课一时。阅文学史打印稿三章,尚有错字或阙文。读《郑振铎古典文学论文集》,至《释讳篇》,见其旁征博引,遍及各民族,实一博雅之人也。
二月十五日 周六 晴
终日闭门誊稿,毕之。晚打电话回家,妻女倶安。
二月十六日 周日 晴
终日闭门阅文学史稿,王兆鹏所撰诸章仍觉词冗,然也难改。
二月十七日 周一 晴 凌晨气温仍为零下五度
上午授课一时。往语言中心取成绩单,领报酬三十六万元。往红图读报,《中央日报》载去年该报文学奖名单,钱南秀得散文奖。下午曹惠民来电话辞行,彼将于明日返华。作书与吉安师专刘文源,推荐严杰、艾朗诺等人参加欧阳修讨论会。寄论文与之。
二月十八日 周二 雪转晴
晨天阴,八时许降密雪,半时后云散日出,然仍有雪花飞舞,真奇景也。上午授课一时,往白图借现代汉语书籍。校阅文学史稿九章毕,书勘误一纸、修改意见一纸,皆正反面书写,字细如蚁,蓝红二色相间。作书与王兆鹏,寄勘误等与之。且对庾信章提意见二则,请王三月会议时转告袁行霈。
二月十九日 周三 晴
上午授课一时。晚往资料室复印试卷,见电视中有中央四台频道,八时始播新闻联播(时差一小时),然无大事,乃归。今日读顾颉刚《古史辨自序》,此人三十岁时已博览群书,怃然久之。
二月二十日 周四 晴
晨起见电视早新闻连播邓小平之镜头,颇觉不祥,乃转频道,果见中文字幕闪过,邓果去世矣!上午授课一时。接王兆鹏书及文学史后四章打印稿。接汉城大学国文系卢泰敦书。接李锐清贺卡,上有所作庆香港回归之诗。晚往资料室看电视,中央四台播邓小平逝世消息,乃昨夜九时之事。CNN讨论邓后之中国,以为必将有新权力斗争。予甚不以为然,邓之路线已为多数国人接受矣。对我辈而言,如非邓力排众议及时恢复高考,此生必与大学无缘矣!思之怃然。九时半归舍,月将圆矣。
二月二十一日 周五 晴
上午试诸生,玛秀亦来,然不能答题,乃与余闲谈。将成绩单交语言中心Miss Moon,彼称下期口语班定于上午八时。晚往资料室看电视,无大新闻。
二月二十二日 周六 晴
上午阅文学史稿四章毕,书勘误及修改意见二纸。作书寄与王兆鹏。今日元宵,晚天气预报明日气温为零下五度至十三度,温差达十八度。复读《全唐诗》。
二月二十三日 周日 晴
终日读《全唐诗》。
二月二十四日 周一 晴转阴
始读《分门集注杜工部诗》,欲研究伪苏注也。
二月二十五日 周二 雨
终日阴霾,细雨霏霏。自十一月底初雪至今,非晴即雪,今日乃首次降雨也,春气动矣。上午往系办欲询课程情况,然金在乘、金亨兰皆不在。接友红书,乃二月十三日所写。终日读杜,自晨七时至夜十一时,颇觉有得。友红书附身份证复印件及《光明日报》剪报数幅。
二月二十六日 周三 阴
上午作家书,十时往邮局寄之。今日乃全大授学位之日,校园内颇热闹,毕业生穿长袍,家人亦皆着礼服,手持鲜花、气球等,中国何时能臻此境也?下午始备下周之课。二年级之课名中国语基本会话,三年级之课名中国语练习。
二月二十七日 周四 多云
终日读伪苏注,时时令人捧腹也。
二月二十八日 周五 阴转雨
接周勋初书,附俞士玲论文提纲。接《读书》杂志收稿通知。柳昌辰在系办,本学期由彼任助教,金亨兰已卸任。作书复周勋初,附对俞士玲提纲之意见一纸。下午黄圣任来电话,称语言中心请予往领津贴,心思十日前已领过,然仍冒细雨前往,又领得三十三万六千元,或此为补贴?语言不通,无法细问,乃归。作书与先生,附除夕所作一律。黄昏雨渐大,暮色早降。晚作书与邓国光,谈其所赠论文。又作书与吴正岚,勉励其努力读书。梁承根来电话,称明日上午来。作书与张明非,寄唐代文学年鉴登记表与之。
三月一日 周六 晴
上午备下周之课。中午梁承根来,同往饭馆用饭。饭后返舍与之谈修改论文事。梁还予取款磁卡,彼共用此卡取出韩币四百三十三万,换成五千美元交与友红,尚余五千韩元。三时梁去。晚打电话回家,妻女倶安。
三月二日 周日 多云
作书与《读书》编辑叶彤,将小文中“建邺”改为“建康”。晚天气预报明日气温为零下五至十度。
三月三日 周一 晴
晨八时往师大教室欲授口语,然无学生来。八时二十分往图书馆看报。九时一刻往银行取款三万元,清单称尚存五百一十八万。往语言中心询Ms Moon,彼称因仅有三人报名,故口语班停办。中午随中文系教授往教室与九七级新生见面,本学期梁会锡任系主任,故由梁介绍诸教授。予以韩语二句、汉语三句致词,然后同往一饭店,饮白兰地一杯、韩国白酒一杯,一时半归舍稍睡。三时十分柳昌辰来电话,称作息时间改至三时上课,急往教室,学生爆满,后门旁尚站二人,乃致开场白。下课后往系办取学生名单,选基础会话课者六十四人,即适才已来也。选中文练习课者三十五人。往金在乘处与谈此事。金称或可分班。傍晚莫非自苏州来电话,称将返秘鲁。晚往资料室复印讲义、试卷。中央台新闻播邓小平骨灰撒海事,播音员仍穿黑衣。
三月四日 周二 晴
昨夜稍觉不适。中午略憩,即往教室,因今日之课从一时半始,二时三刻毕。往系办,将会话班名单交柳昌辰复印。柳称梁会锡以为人数过多,然分两班则予之课时过重,故尚未有法。三时归舍,睡至五时。晚往资料室复印讲义。九时入睡。
三月五日 周三 少云
昨夜发烧,出汗数次。晨起喝水后复睡至中午。下午三时授课。往银行交煤气费五万七千元。晚备课毕,复读伪苏注。
三月六日 周四 雨
阴雨,天色甚暗。东坡诗曰:“春雨如暗尘。”即此景也。时时见学生冒雨奔跑,经过窗前,当是新生尚未备伞者也。忆及予在安大时与二三子之情景,忽已十九年矣。下午授课,二时始,四时二十分毕。
三月七日 周五 晴
上午四年级学生梁基守来访,请予修改一发言稿,称欲建一中文课外活动小组。十一时半梁万基自济州岛来,携来金橘一盆。予将崔南圭之博士论文《睡虎地秦简语法研究》转赠之,并予以张高评贺年卡。下午授课一时。
三月八日 周六 晴 十五度
接袁行霈文学史第三编叙论稿。上午为博士生讲李白诗,十二时毕。同往学生会馆用餐,由予请客。然后理发,归舍洗澡、浣衣、拖地。今年新来博士生二人,一名金姬成,台湾师大硕士,一名金银珠,昨晚来电话请假,今日有考试。
三月九日 周日 多云
读伪苏注毕,得札记二十四纸,足为一论文矣。复读《全唐诗》。天气日暖,自窗望远,已为“草色遥看近却无”之景矣。
三月十日 周一 雨
终日小雨,至夜方止。下午授课一时。晚往资料室复印讲义。
三月十一日 周二 晴 十八度
下午授课二时。学生会主席来为二年级学生请假,请停周五之课。接家书,晚复之。接童强书,未能觅得《韩文考异》朱子序之署年月者。
三月十二日 周三 阴
下午授课一时。晚往研究室,与中文系学生报编辑六人谈话,彼等欲为予写一报道也。内金锡永、张英姬为三年级学生,余四人为一年级学生。一名“玻璃”者已能说汉语,自称乃外国语高中毕业生,曾受王国德授汉语。九时归舍。
三月十三日 周四 小雨转阴
下午授课二时。教听力。
三月十四日 周五 雨
晨阴转多云,乃往红图,核朝鲜刻本《纂注分类杜诗》之伪苏注,乃与宋本《分门集注杜工部诗》所载者全同。复借中文读本数册,为三年级课之需也。十一时归,细雨霏霏,乃冒雨奔归。中午雨转大。傍晚与系内诸人往一饭馆,与系学生会干部及学生代表“恳谈”,实即聚餐也。八时半归舍。
三月十五日 周六 小雨
上午为博士生讲杜诗,下午睡至四时方起。尚忆在农村时,每逢春寒阴雨、无农活时,常大睡至暮,如东坡所云,入黑甜乡也。今日稍寒,朝鲜又降雪矣,正乍暖还寒之时也,须善自将息。晚打电话回家,妻女俱安。《唐研究》已寄到,予评宇文所安之书评载于其上。打电话与金周汉,适其外出,一男子代接,能说汉语,不知系何人,请其转告金,寄相片来。
三月十六日 周日 阴
终日阴霾,下午四时即暮色冥冥。将洗衣机房及北走廊因溢水而积之垢污冲洗干净。备下周之课。晚沐浴浣衣。电视播《魂断蓝桥》,看至十二时,虽听不懂,然闻其曲,亦令人销魂也。
三月十七日 周一 阴
下午与梁会锡谈妻女来韩事。三时授口语。接王兆鹏书,附文学史第十章修改稿。
三月十八日 周二 晴
上午作书与袁行霈,建议其叙论中加入北朝各族文学之影响一点。作书与王兆鹏,谈文学史稿事。作书与杨正润,询办韩国学生汉语班事宜。下午授课两时。晚往资料室复印讲义。
三月十九日 周三 晴
下午授口语一时。往白图借书,始读梁任公《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
三月二十日 周四 多云
今日全系学生均往春游,请予下午一时与彼等同往。然梁会锡称教授须待至四时半方往,予乃随之,心以为今晚必饮乐良久,故上午排练节目两段。中午午睡二时,四时半与诸教授同往长城,乃光州北一小城。然汽车未入城,径入一山,路颇崎岖。五时半抵“全南大学修炼院”。所谓修炼者,非欲得道成仙,乃指学生操练游憩也。有建筑一座,可容数百人食宿,并有小礼堂等。院后乃农学院之实验林场,几遍一山,皆属校产。车将至,即闻学生之喧哗声,又见八九成群,皆方自溪流池沼中来,腿尽泥污,衣湿至胸,然笑语不绝,兴高采烈,此即“修炼”也。六时半用晚餐,学生排队打饭,教授席则已放妥,然饭菜皆同,甚简单。七时半往礼堂,参加“迎新晚会”,教授逐一致词,予赠以普希金诗句“在年青时,你该年青”,然后表演节目。新生且分组上台自我介绍,皆先介绍外号,或即兴表演片刻,故喧笑不绝。学生社团亦一一上台招募新生。九时半毕,全体往楼前观篝火,枯木松枝堆成一小山,另有铁丝架上以浸油棉纱扎成“天下为公”四字,此乃中文系之格言也。范善均及予等四人执火把点燃四字,随即点燃木堆,学生欢呼声雷动,排成圆圈绕火而舞。予亦为学生拉去,跳跃两圈,真东坡所谓“老夫聊发少年狂”也。十时教授归舍,已备酒菜,席地围坐而饮,有四年级女生二人为招待员。除韩国酒及西洋酒外,又有一瓶中国东北所产“熊胆酒”,味甚苦。饮一时许,学生渐至。先为四年级数生,继则低年级生亦有来者。于是歌舞顿始,予亦应邀起舞,又歌苏州评弹一曲。俄梁会锡出,招来一年级女生五六人,称此辈已无机会听予之课,故来献歌云云。予洞察其狡计,因胸有成竹,故绝不慌张,含笑听之。果然歌毕即请予歌,乃唱京剧一段,虽非字正腔圆,然声甚嘹亮,大获喝彩。若友红、杞女知之,必将捧腹也。如此直至凌晨三时半方毕,真古人所云“长夜之饮”也。然予亦不觉困,乃奇事也。学生将地板擦净,予与教授五人席地而眠,然未及片刻,有两人即鼾声如雷,又有一人声如轻雷,尤奇者,有一人口作“朴朴”声,即友红常称予所有者。室外更不时传来学生之歌呼声,予辗转难以入睡,大约至五时方朦胧睡去。
三月二十一日 周五 多云转晴
晨八时起,九时用早餐。九时半由四年级学生二人陪同,往山间漫步,沿小溪而行,两旁皆实验林场。时有木牌写明树木名称、种植年月等。途中见数株枫树,枯叶如蜡,然皆干萎于枝头,稍似菊花,竟非落叶者。十时三刻归来,梁会锡又约予往观“蒙溪瀑布”,乃偕梁及安奇燮同往,二女生随之。路甚陡,于乱石间斗折蛇行。安落后数十米,至临近处即止,因其体力不支也。予等四人则直至瀑布之下。水不甚大,分两级,先落至一巨石上,再喷射而下,高约数丈。旁有一碑,刻韩、英、中文字,韩文皆配以汉字,称此乃古之“郑云龙学师”隐居之地云云。于水旁石上坐息片刻,乃归。下午一时用午饭,二时半返回学校。予即返舍,睡至六时半方醒,已暮色苍茫矣。
补记:上午于山间见灌木开小黄花者,花稍似迎春花。梁称此乃山茱萸,然亦不知其花谢后所长树叶为何形状。不知此是否古诗中所云之茱萸。
三月二十二日 周六 晴
上午授课,讲杜诗。新来一人旁听,名王秀玲,自称乃南大硕士生,从卞觉非学现代汉语,因其夫乃韩国独立运动某领导人留于中国之子,故已全家改籍入韩,现在光州女大教中文。接先生书,附宏生与先生书。接友红书,附针一枚、线一根,予欲以补衣也。接三月份工资单,将工资分成工资、津贴等五项,总数较上月增七万元。
三月二十三日 周日 晴
作书与妻女,谈春游经过。作书与周笃文,附诗作四首。作书与松浦友久,谢其赠书,书已寄至南京也。
三月二十四日 周一 晴
下午授课一时。晚往资料室复印讲义。适见桌上有全南大中文系与复旦中文系建立交流关系之协议文本。原欲于下月与梁谈为南大招收汉语班事,现觉其不宜矣。
三月二十五日 周二 晴
下午授课二时。读台湾正中书局版《六十年散文选》,内有李金发数篇。
三月二十六日 周三 阴转晴
下午授课一时。读梁启超书。
三月二十七日 周四 晴
下午授课二时,读梁书。
三月二十八日 周五 晴
上午往红图觅《韩文考异》,未得,唯见有台湾版《新编丛书集成》一套,此书在南京时未曾见过。下午学生会金明照来电话,称有事欲见予,因其汉语不佳,未能说清乃何事,约于三时在教室见。俄电话又响,因适午睡,乃未接。俄而有人叩门,亦不开。三时往教室,见学生三十来人在教室外,而门上锁,不得开。有女生建议另觅一教室,然一男生称今日学生会决定罢课,故教室均锁。予乃宣布不上课,径归舍。后梁基守来请予改作文,告知学生因抗议政府而罢课也。晚朴相领来,坐谈半时许。彼今日上安奇燮之课,至七时半方下课也。
三月二十九日 周六 晴
晨往资料室,复印讲义三百页。八时三刻金在乘已来办公室,此人可称勤勉。九时半始授课,讲宋诗。梁会锡请予下周与四年级学生同往庆州一带作“毕业旅行”。十二时与诸生同往会馆用餐。会馆大厅内有一学生遗像,乃数日前死于街头之朝鲜大学学生。晚饭后往校园散步,见球场边樱花满树。晚打电话回家,妻女俱安。
三月三十日 周日 晴
下午往市中心,欲购一夹克衫。坐6路车,过市中心时错过两站,遂不下车,欲至终点复乘之回。然至机场尚未至头,乃下车,倒向坐车而返。至地下商场,见夹克价在五至十万元,觉太贵,乃购一领带(五千元),复坐车归。读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毕,洵佳作也。仅将书中所提及之著述过目一遍,已非易事,任公真才子也。
三月三十一日 周一 晴
下午授课一时,复习一至八课,使学生快速答问,诸生皆甚紧张。晚复读《全唐诗》。金亨兰来电话,称彼现在东星大学任时间讲师,该校有一中国教师,彼欲介绍予与之认识。
四月一日 周二 晴
晨金亨兰来电话,请教数句现代汉语之语法,乃彼备课所遇之问题也。下午授课二时。接王兆鹏书,告知北京编委会会议对绪论之修改意见,附绪论及张晶辽金章稿。黄昏起小雨霏霏。今日之气温为零至十八度,温差甚大。
四月二日 周三 雨
终日雨不止。上午打电话与柳昌辰约,明晨由彼送予往火车站。下午授课一时。因春寒料峭,乃穿一花毛衣,入教室,学生为之欢呼。欲修改文学史绪论,然手头缺书,乃读《全唐诗》。
四月三日 周四 小雨转阴
晨六时半起,七时五十分柳昌辰开车来,送予至火车站。原以为今日将坐火车往庆州,然柳言乃坐旅行社之汽车,已有数学生在车站。俄而续至,共二十余人,内有半数为予所识者。八时半上汽车,然梁会锡直至九时方至,即出发。朴修贤为学生代表,负责购物等,办事极干练。车甫离光州,诸生即始唱歌。此车为游览包车,有卡拉OK机,话筒可沿过道滑动。诸生歌之不足,又手舞足蹈,片刻不停。车至智异山麓,停十分钟,皆下车休息。此即予十二月间独自经过之地,当时以为后不复至矣,未知今又重来,此古人所以有千里井之叹也。下午一时半至庆州,先于小饭馆用餐,顾客率多老人,妇女尤多,稍似九五年在台湾所见者。饭后参观新罗历史文物博物馆,庆州乃新罗国都。唐诗中时见送人使新罗诗,即来此地也。文物类型稍似中国,亦自石器、青铜器始。造型亦近于中国者,然数量甚少。学生亦言尚不如北京大学博物馆之半也。继往新罗王室陵地,陵皆为圆土堆,广约十丈,高四五丈,有一已发掘者,因内有殉葬马,故称天马塚。墓室甚狭,内陈殉葬品若干,尚不如南京之南唐二陵,毕竟乃海隅小国,不能如上国之雄壮也。晚宿于一小旅社,诸生用两间大房,予与梁用一小房。九时始于男生房内饮酒,以啤酒为主,然朴修贤等从家中“偷”来数瓶名牌威士忌等,亦杂而饮之。俄而始作“选对象”游戏,男女各摸一纸阄,得一号码,号相同之两人即为“对象”。予之“对象”金谦乃一文静腼腆者,坐于予旁交谈而已。又以号为序表演节目,诸生或离席排练,节目多为歌舞,亦有类似小品者,然予不懂乃何情节。有一对最离奇者,两人均事先涂抹口红,表演时互于颊上亲吻,故脸上均留极鲜艳之唇印,众人乃大乐。予与金谦无法排练合演,然推辞不得,乃由予唱《祝你平安》,金谦伴舞充数。学生多人能唱此歌,齐声和之。至一时许,予溜回房间入睡。梁至四时许回房,倒地即鼾声大作。
四月四日 周五 阴
上午游览佛国寺,此乃新罗名刹,后经倭兵焚毁,今寺乃重建者。汽车沿山盘蜒而上,转弯甚多,路旁皆立大镜供司机观察前方来车。山上树木以松居多。迎春花与玉兰花正怒放,黄白灿然,错杂于松林间。沿途风物颇似峨眉。车至山腰停下,复步行一里许,至“石窟殿”。窟内有一石佛,外复建一殿蔽之。佛像前以玻璃为墙,故不得至前抚摸。梁会锡称此乃新罗时代所雕,面对正东,朝阳出海时光即照至佛之眉心云云。然像光洁如新,予颇疑非千余年前之旧物。复至佛国寺,殿堂结构略似中国之寺,唯门前所悬大钟,其梁作一龙形,据称乃韩国之特别造型。寺外多小摊,售木珠项链之类纪念品,此亦与中国无异。寺内有二石雕舍利塔,造型颇奇,其一即见于韩币十元硬币表面者,乃韩国之“国宝”也。此山名“吐含山”,据云乃吞吐日月之意。高仅七百余米,然因在海边,故得地势也。予告梁云:“杜诗有‘四更山吐月’之句,即此‘吐’字也。”中午于山下用餐,皆素菜,或因在佛地之故。下午开车北上,沿海而行,途中停车眺海一次,又于一饭馆用生鱼片,窗外海鸥群飞,海天无际,观景更胜于用餐。此段海岸皆岩石,岸外无岛屿,与西海岸大不同,而类于台湾花莲一带。五时半至“平海”(此地名或有误,因韩人皆不知其汉字地名),乃一温泉。入旅馆,予仍与梁合一房,诸生则任分四间。先往底楼洗温泉浴,设施与智异山相类。浸泡半时,颇感舒适。七时用晚餐,乃凭餐券用自助餐,菜肴亦甚简。饭后归房休息。予已知今夜诸生欲跳舞,故先闭目养神。至十时半,先往男生房间饮啤酒,继往地下室夜总会。此旅社颇大,然旅客多为老人,故来跳舞者不多。除予等二十余人外,仅有七八人而已。乐队甚小,仅二人弹奏,一人唱歌,皆男性,然音响极高,声震梁木。诸生上台跳舞,予与梁坐于较远之桌边饮啤酒。另有鱼片、水果等小吃,然不久予二人亦被拉上台同舞。予既不知应如何踏步,只得随对方而动,觉甚窘迫。然观梁之动作,似尚不如予,故胆渐壮。诸生中亦有不甚善舞者,唯朴修贤、黄映善数人舞姿甚美,可知乃常操此道者也。至一时半,予即悄然离去,欲乘梁尚未来打鼾时先入睡也。
补记:上午游“雁鸭池”,乃新罗宫苑遗址,乃畜池筑山而成,今仅存复制殿数间。池边花木葱茏,然全苑之大仅如中国一普通园林,非能如上林之宏伟也。
四月五日 周六 阴 时有小雨
晨八时出发。十时至江陵。先往海边,此乃沙滩,夏时为浴场。今日气温仅九度,故无人游泳。游人皆于沙滩玩耍。予于沙滩漫步,又与诸生合影。男生即往水边嬉闹,因正涨潮,波涛层层而来,诸生乃推搡追逐,刹时有四五人落水,或湿至腰际。又哄梁会锡与之合影,直至水边,忽鼓噪而起,共执梁之手脚,扔入水中,及梁爬起,已浑身尽湿。又抓获一女生,架至水边扔之,此生大叫,状若呼救命者,其余女生纷纷逃离。乃共往一饭馆,厅内竟有一火炉,诸落海者即围之烤火,湿衣者入另室换衣。午餐用鱼汤,似是比目鱼。下午参观李栗谷故居,李乃朝鲜时代思想家,今韩币五千元票面之像即此人也。地名乌竹轩,内有竹,其竿作黑色,乃韩国特产。又有李母之纪念堂,此人姓申,号师任堂。栗谷幼时其父宦游在外,即由其母教育之。其母能诗文,善绣、画,为韩国之才女兼贤妻良母典型,故今之女性大奖多称“师任堂”奖。馆内有其七律一首,字句尚清通。二时半离江陵,过大关岭,停车十分。据云此处高八百余米,乃一登眺胜地。惜今日云雾游漫,数丈外不辨人影,四眺则一无所见也。后又经横城、原州等地,皆未停。诸生或于车上酣睡,或玩幼儿之游戏,尽情喧闹。至晚九时十分抵光州,于全南大学后门下车,共往一中餐馆用晚餐,食毕分散。予即步行五分钟返舍(梁赠予“学生领导费”五万元)。稍事洗涤,即入睡。随韩国学生旅行,真一奇特之人生经历也。然此次旅行自韩国西南之光州,直至其东北之江陵,已将此国领土之大半走遍矣。
四月六日 周日 多云
读《全唐诗》。
四月七日 周一 晴 十八度
上午往图书馆查书、借书,为修改文学史绪论所需也。下午授课一时。今日甚暖,乃穿栗色西装,系新领带,入教室时学生又欢呼。接友红书,另一函为予之书评。接邓国光书,谈其研究《楚辞》之构想。接大平幸代书,附论文提纲,彼将延期至明年二月返日本。接吴正岚书,附读书报告一篇。晚始修改绪论。打电话祝贺友红生日,妻女倶安。
四月八日 周二 阴转多云
下午授课二时。晚欲剪贴绪论稿,乃往资料室取剪刀。曹虹来电话,彼在高丽大学分校,址于鸟致院,离大田较近。
四月九日 周三 晴 大风
上午作书与妻女。十时半王秀珍来,请予为讲《诗大序》及《荀子·乐论》,因听金在乘之课所需也。中午同往后门外饭馆用餐。返舍途中遇一人与予语,予以英语告知予不懂韩语,彼忽改说中文,自称乃美术系教师,名尹一权,曾于北京中央美院留学,与之交换电话号码而去。此真奇遇也。下午授课一时。
四月十日 周四 晴
下午授课二时。复往白图借书,誊写绪论修改稿,部分剪贴为之。晚毕之。九时朴相领来电话,称已开车至离此二十分钟路程处,因堵车故迟至此。问尚能来否?答曰能。九时半来,携一关于刘熙《释名》之论文,问其中及《白虎通》诸书之疑难,乃为之解,至十时三刻毕。彼赠予香蕉等物为贽,亦如古人之载酒问字也。
四月十一日 周五 晴
上午作书与王兆鹏,告知修改绪论之要点,附修改意见。作书与袁行霈,陈撰写意见数则。作书与先生,请巩本栋录其论著目录寄北大。作书与杜晓勤,告知予之论著目录以应彼等编《隋唐五代文学研究综述》也。作书(英文)与卢敦泰,告知七月间将往汉城。作书与金周汉,索大邱留影数帧。十一时梁会锡来电话,称有中国人欲见予,电话中乃一女声,称乃北京来者。即往系办见之,此人名吕雅贤,乃北大分校教师,现在瑞江专门大学教汉语。同来一韩人金东河,乃该校韩文教师。请二人往予之办公室,坐谈半时许,二人辞去。请彼等同往学生会馆用午餐,二人力辞,乃去。下午授课一时。课后学生李南顺来问疑,十分钟后去。忽又打电话,称在三〇四室,彼室之美国人欲见予,乃往,见夫妇二人,将于下周离此,欲出售其家具什物。寒暄数语即归。晚学生张英姬、金星秀来访,十时梁万基来电话请假。
四月十二日 周六 晴 二十度
上午往资料室复印讲义、书评,分送诸教授。授课至十二时。一时金亨兰与东星大学黄凡中(东北师大教师)同来,径往一中餐馆(即予初来时与金曾光顾者),馆主即金夫家之嫂,来稍寒暄。饭后金开车送予二人往市中心后离去。予与黄逛商店一时许,至一集市,予购白菜二株。四时半坐公共汽车归。晚打电话回家,妻女俱安。作书与大平幸代,对其论文提纲提意见数端。十时梁万基来,彼方自汉城归,寄宿于此。
四月十三日 周日 晴
梁万基九时离去,中午十二时五十分复来,与之同往市中心一“结婚堂”参加范善均教授女儿之婚礼,送礼金三万,以一白信封装之。梁称之为“红包”。范因此女年已三十二,今成婚嫁,故甚喜。来宾甚多,与主人寒暄,即往服务台纳礼,获回礼一份,乃小毛巾五条也。俄婚礼始,由范将其女引至新郎处,然后由证婚人致词,稍似西方之礼。另室备有自助餐,予与梁食后即离去。四时半返舍。
四月十四日 周一 晴 暖
下午授课一时。读《全唐诗》,夜十时就寝。十一时金亨兰来电话,问何谓指南鱼,乃详告之。
四月十五日 周二 晴
下午授课二时,接金周汉书,称五月张伯伟来韩后将设法会面,附照片八枚。接杨正润书,附中文系招收外国学生章程。接张晶书,附元代诗文一章初稿。接徐国荣书,附其论文提纲。
四月十六日 周三 晴
为二、三年级期中考试命题各一纸。下午授课一时。二年级学生请四年级学生(与予同旅行者)代求下周停课复习,允之。读钱基博《中国文学史》,颇有卓见,然体制非善,引原文几占三分之一篇幅,又皆以人为目,难见史脉也。晚金周汉来电话,已接予书。
四月十七日 周四 晴
下午授课一时半。起草一英文邀请书,乃代学校请妻女来此度假者,交柳昌辰。复印试卷。阅张晶文学史稿。
四月十八日 周五 晴
下午授课半时,示学生考试之方式。接友红书,附曹旭所赠《东瀛杂诗》四首,附河南大学“中国文学研究世纪回眸”研讨会通知。晚阅张晶稿毕,作书示以修改意见七端,原稿亦寄还之,已以朱笔批注矣。作书与蔡镇楚,寄论欧阳修一文与之。作书与北图《文献》杂志,谢其聘予为学术顾问。作书与河南大学文学院,允于九月往开封参加研讨会。
四月十九日 周六 晴
上午授课三时,讲苏诗毕。中午同诸生往学生会馆用餐。又由朴相领陪予往理发店,由朴翻译,始得将发剪短,因以前独往时皆以手势示意,未能如愿,而常留鬓角也。接璜泾中学校庆纪念册,乃以特快邮来者,内有予之贺书及《南京日报》报道予答辩之材料。见初中毕业时同学名单,内有多人已全然不复记忆,转眼间已三十四年矣,附华广平书。
四月二十日 周日 晴
上午备课,下午读《全唐诗》。
四月二十一日 周一 雨
细雨蒙蒙,终日闭门不出。上午读钱基博书,下午作家书,又作书与金周汉,附予之书评两份,一乃与洪瑀钦者。
四月二十二日 周二 晴
上午借书、读书,下午试三年级诸生,成绩悬殊。
四月二十三日 周三 晴
上午全冬梅来访,此人乃自长春市社科院来全南大经管学院攻博者。曹永任来访,此人乃高中之中文教师,翁某介绍来者,携来鲜花一束,然予无瓶可插,乃以漱口杯养之。下午电话公司来人询问通讯畅否,且赠磁卡一枚。
四月二十四日 周四 晴
终日闭门读书。读汤因比编《半个世界——中日历史与文化》。此书撰稿人十四人,刘若愚写中国文学一章,颇形零碎,内容太多而篇幅太少,予写《中国文化概论》之“文学”章时亦颇感困难也。始读王夫之《宋论》。
四月二十五日 周五 晴
下午往系办,柳昌辰交予复印样本数件,乃结婚证、公证书之类,为妻女来韩手续所需也。三时往教室考试二年级学生。半时即毕。
四月二十六日 周六 晴
上午授课三时,讲治学方法。梁会锡等自上海归,乃往访复旦中文系也。读台湾版《中国近代史》,书载李鸿章于甲午战争二十余年前已预计中日必战,且胜败将视何国师西方建海军为速而定,惜哉至甲午乃受天下唾骂也。晚九时、十时两次打电话回家,均无人接,不知何故。或已改成外线而用新号码欤?
四月二十七日 周日 晴
晨八时一刻打电话回家,妻女俱在,昨晚因电话机拔去接头而未通。至十时(华时)二人又往邮局打电话与予,称亦无人接,真怪事也。告友红复印证件寄来。昨夜颇忧家中,今既知其无恙,乃放心读《宋论》。读《中国近代史》毕,此书除反共观点外,尚有与大陆同类书相异之处:义和团之评价、二战时英人在缅之举动、雅尔塔协定之“出卖中国”等。
四月二十八日 周一 晴 暖 二十六度
下午授课一时,接中国驻韩使馆“在华投资”研讨会邀请书,然日期为四月二十五日者。王秀珍来电话,称本周六有事请假,且请予此次少讲重要内容,待彼来后再多讲,不知其何意也。
四月二十九日 周二 阴
下午授课二时。朴修贤带来“毕业旅行”之留影数枚。接袁行霈书,谈文学史修改问题。接卢泰敦书,称彼七月将有十日往蒙古。六时与安奇燮等往市中心“王子城”中餐馆,与宴者乃中文系同事及李敦柱、新任文学院长等。饮绍兴花雕酒,菜则尚似中国风味。至九时毕。又往一小酒馆饮“清酒”,又名“解脱酒”。店内悬团扇数十,皆有书画,然字皆类涂鸦。女店主捧文房四宝至,请予书扇,乃为书“宾至如归”四字。众人唱歌,李敦柱特为予唱一中文歌,乃彼学自台湾者。予乃亦唱一曲。十时半毕,雨甚急,坐柳昌辰车归舍。十一时就寝。
四月三十日 周三 阴
晨莫非自利马来电话,彼乃三月复赴秘鲁,将于明年一月归国。作书与曹旭,附诗三首。下午授课一时。有去年毕业之学生请予改正一公司简介之汉译本,此生现在该公司工作。天气日暖,仅穿衬衣往教室矣。
(未完待续)
原载《钟山》202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