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贵:如何“文学地”研究日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1 次 更新时间:2026-09-11 1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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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贵  

本文原刊于《文艺研究》2026年第7期。

由于日记的非虚构性和相对简略性,持“纯文学”观念的研究者长期将它排除在文学作品之外,最多视为一种边缘文本。事实上,日记文本一旦超越纯粹的信息传递功能,具有某种形式意味、心理功能、情感价值或审美魅力,就具有了“文学性”。反之,如果从文学的角度观察日记,其功能和意义也会发生变化。那么,该如何“文学地”研究日记?兹从文体学及叙事学角度略陈浅见。

中国文学批评传统中的文学之“体”包含四个含义:文学体裁、形式体制、题材类别与文体风格。“体制为先”是中国文学创作和评论的牢固观念。今人对著述意义上的日记体式已形成广泛共识,认为其包括六要素:私人撰写、自身视角、先标日期、次记天气、杂记叙事、定期写作。这六要素在北宋赵抃《充御试官日记》与黄庭坚《宜州乙酉家乘》中已臻完备。各要素容有缩减或变化,从南宋黄榦《勉斋先生黄文肃公文集》卷三七《日记式》为修身进学日记制定撰写格式,到清人王贤仪倡导日记内容应随手即记与慎勿率记,再到20世纪初胡适一再修订日记条例、改造书写形式——日记文体的演变贯通研究仍有待加强。体式明确之后,我们对传统日记的起源、发展、定型过程才会有更清晰的认识。以扬州西汉墓出土材料为例,考古简报将其中写有日期和事件的木牍称作“日记牍”,断为“私人记录”,推测很可能是王奉世入狱后“对前往探望(营救)他的人的记录”(扬州博物馆、邗江县图书馆:《江苏邗江胡场五号汉墓》,《文物》1981年第11期)。学界视之为最早的私人日记,习称“王奉世日记”。其实,该木牍并非私人日记,而是官员处理诉讼案件时的工作记录,性质属于官方文书。由此可见,日记研究当以“辨体”为先。

吴承学主张古代文体学研究应“考之以制度,证之以实物”(吴承学:《中国古代文体学研究》“绪论”,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4页),其说对日记的形式体制研究也富有启发性。关于制度与日记体式的关系,日本学者指出,历日(历书)的广泛普及与形态发展,为北宋各种日记的出现创造了环境;宋代行程历、各类文书及账簿“历”的流行,也促进了私人日记的勃兴[岡本不二明「宋代日記の成立とその背景——欧陽修『于役志』と黄庭堅『宜州家乗』を手がかりに」(『岡山大学文学部紀要』第18号,1992年)83—95頁]。中国学者则结合修史制度,揭示从中唐到两宋的官修日历对日记的兴起深具影响(邓建:《从日历到日记——对一种非典型文章的文体学考察》,《中山大学学报》2014年第3期)。犹可补充的是,两宋各级官府均设有财务收支历,按时间顺序每日登记钱物收支,书写格式为“日期+事件”(方宝璋:《宋代的会计帐籍》,《北京师范学院学报》1991年第5期);此外,宋朝采纳沈括的建议,建立“候簿”,每日观测并记录昼夜天气与气象变化,为制订可靠历法提供依据。各级各类官吏皆了解财务收支历和“候簿”,而日记正是在宋代定型并走向勃兴的。宋代日记强调记录气象变化与地点所在,二者之间有无联系?迄今无人措意,值得深入探索。

宋代以来的日记实物即稿本日记,是最可靠的一手材料,其中早期稿本尤为珍贵。现存最早的私人日记手稿是元代郭畀《云山日记》,通行本出自清人抄录的副本,多有舛误。其真迹影印本有《郭天锡手书日记》(古典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收录52叶,另有14叶存于首都博物馆,知者甚少。将二者合并,既可窥见早期日记的形制及书写形态,也可纠正通行抄本与刻本之误。至于从文本发生学角度探讨稿本日记的特殊意义,张剑《稿本日记与情境文学史建构——以中国近现代稿本日记为例》(《南京大学学报》2023年第3期)已作论析,足资参考。利用实物研究日记的物质性,解读其纸张、笔墨、添削、涂改、符号、留白等信息,分析作者思维与心态的变化,区分稿本、抄本、刻本等不同载体对文本结构的制约,正是一个值得探索的新方向。

题材类别的分析可为日记研究提供一个秩序化视角,在日记—作者—世界—读者四者之间搭起沟通桥梁。从共时角度看,日记未必是时代精神之精华,但必然是该时代社会状况和个体经验的反映。宋代朝政类日记盛行,即与当时日趋激化之党争直接相关,此类著述成为作者在党争中有效保护自己的手段(顾宏义:《校点说明》,曾布著,顾宏义点校:《曾公遗录》,中华书局2016年版,第3—4页)。事无巨细、“琐屑毕备”的日常化日记在宋代兴起,又与“宋学”的发展存在关联。宋人扩展了“诗史”的含义,认为记录时事、融入评论、记载岁时、书写日常之类的作品皆可称为“诗史”;同时,他们普遍认同“道”在日常生活、日常生活就是“道”,衣食住行、劳作玩乐之中也寄寓着忧思感奋,足以起到兴观群怨之作用。据此,一切题材的书写皆有“史”之价值、是“道”之体现,作为日常生活记录的日记,其地位遂变得崇高。宋诗大规模地从“写日常”转向“日常化”,日记的内容更是如此。通过与其他文体和著述相对比,题材类型学研究还能判定每部日记的史料价值和使用边界,破除“真实幻觉”,并有助于分析各题材类型的叙事模式和文体特征。

从历时角度看,宋代日记从官修日历这种史书发展而来,起初题材主要就是朝廷政事,但因为要逐日记录所见所闻、所做所思,下笔时自然会触及多个领域,如科举活动、行旅见闻、日常生活等。士人修身治学讲究“日课”,又发展出修身进学类日记。题材类型在后代续有拓展,至近现代蔚为大观。今人将中国日记文献分为14类:记事备忘、工作、学术考据、宗教人生、游历探险、使行、志感抒情、文艺、战难、科学、家庭妇女、学生、囚亡、外人在华[邹振环:《日记文献的分类与史料价值》,《古代中国:传统与变革(复旦史学集刊)》第1辑,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分类标准虽稍欠严密,但已足见日记在题材方面的重大变化和发展。日记题材的多样性,反映了作者身份的复杂构成,而类别能被分得越细,说明题材越丰富繁复。明末贺复徵曾总结日记的文体特点是“逐日所书,随意命笔,正以琐屑毕备为妙”(贺复徵:《文章辨体汇选》卷六三九,文渊阁《四库全书》本),那么只要作者面向生活本身,日记的题材就会自由扩展,随着社会和时代而发生变化。同样的题材在不同时代会有不同的分类,如宋代的使辽、使金日记属出使行记,而金中期王寂《辽东行部志》《鸭江行部志》属境内公务行记,金末李志常《长春真人西游记》则属跨境行记,从类别转换中见出国家、民族、时代的大变局。而对于同样的类别,不同时代的读者和作者态度也不同。明王慎中赞赏欧阳修《于役志》“此公酒肉帐簿也,亦见史笔”(陶宗仪等编:《说郛三种》,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3031页);清中叶张问陶日记自序亦称,“家居从略,出游则琐屑必书。日积月增,滥如市侩间酒肉帐簿。……余亦恐岁月易迁,浮迹难定,聊藉此以留之而已”(吴庆坻撰,张文其、刘德麟点校:《蕉廊脞录》卷五“张问陶日记”,中华书局1990年版,第153页),所记与欧作类似;而晚清俞樾《春在堂日记》则说,“余自来湖上。以食物馈者甚多,然不可书,书之则为酒肉账簿矣”(赵一生主编:《俞樾全集》第27册,浙江古籍出版社2017年版,第410页),尽量避开同类题材。可见日记既是再现现实世界之镜,也是表现心理状态之灯,还是呈现历史变迁之窗。通过梳理日记的题材谱系及在不同时代的接受情况,在彼此之间建立一种有意义、可阐释的关系,找出紧贴文本的叙事线索,散乱琐屑的日记个体就会出现有序的脉络,日记作为近世中国社会转型、心态革命、文学演变的“显微镜”作用也逐渐清晰。

题材类别研究是解决日记“说什么”的问题,文体风格则是分析“怎么说”,即语言的使用问题。常见做法是分析日记中的语言风格,或将日记与其他文体对比阐释。但作品的内容和形式其实密不可分,如果紧扣日记作为叙事文本的特性,从叙事学角度切入,或可兼顾题材内容和语言形式。试以南宋周必大的八部日记为中心展开讨论。

第一,叙事视角和自我建构。日记是一种自我书写实践,其中的“我”不是单一的,而是包含了三组自我——“当下的我”与“回忆的我”、“当事的我”与“反思的我”、“现实的我”与“期待的我”,每组之中的“我”既是主体也是客体,彼此面对,作者在这些“多重自我”中建构了自我形象和身份认同。周必大在八部日记里呈现出良好的个人形象,这是他苦心营造的结果。他在每部日记前都写了长短不一的序言,还留下了补记的痕迹。如《归庐陵日记》乃记癸未年(1163)事,五月十九日载陈惇等人言行,正文后有小字注,称“后十二年,岁在乙未,三月七日被召,过玉山,陈君相送于此”(王瑞来:《周必大集校证》,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版,第2484页),足见他事后对日记予以整理,而且写作时预设了期待的可能读者。自宋至今,作者对日记作出修改者不乏其例,根本原因在于日记都有隐含的读者,作者写作日记即使真是为了留下历史证据,事实上也是在建构自我。

第二,叙事时距和行文节奏。叙事时距指事件时长与文本长度之间的关系,日记通常每日一记,但有些日子和事件被详细记录,有些被一笔带过,有些被完全省略,分析其时距变化独具价值。侯体健指出,同是奉祠归乡行记,《归庐陵日记》中的作者是目光向外的健游者,《南归录》中的作者则是执着于内心的“抱愁者”(侯体健:《祠官的风景:奉祠生涯与周必大行记的多重风貌》,《文艺研究》2024年第11期)。这种差异也可通过分析时距变化加深认识。叙事顺序与时间节奏相关联。周必大日记大部分以顺叙为主,兼用倒叙、插叙和补叙,纪行日记《奏事录》却只有一两处使用了插叙和补叙,此外全是顺叙,从而产生一种“同步幻觉”,让读者感到正在与叙述者同时经历事件,增强真实性、渐进性和切身体验感。同时,单一顺叙固化了叙述者的单一视角,读者只能通过叙述者当日的认知局限来理解事件,这种限制性视角可以制造一种悬疑效果。全书对风景的叙写不多,却能吸引人持续阅读,原因即在于这种“不知后事如何”的强烈期待。加之行文明快,该日记呈现了蛰伏近八年的周必大渴望尽快抵京、重返政坛的心理。可见时距和节奏的变化反映出事件对作者的意义差距。

第三,细节选择和叙事留白。《思陵录》卷下淳熙十五年(1188)六月的日记省略甚多,今人发现本月周必大援引朱熹入朝,朱遭弹劾:初四,周将孝宗要朱入对的意愿传与朱,但日记不载此事;十一日,周又参与讨论林栗对朱的弹劾,且援助朱,但日记亦不载,连日期都未曾记录(代天才:《周必大日记的版本及价值考论》,《图书馆理论与实践》2019年第11期)。按朱熹入朝事极为重要,周在己巳日记里却不记对朱的私下传话,只记议事时本人的奏对、皇上的“笑曰”和当日官员的磨勘情况;又,本月里许多日期没有记下,有些日期有记事,但重要的事件并未记录。周必大用安全的细节充实叙事空间,规避对己不利的信息,构建起一个高度可控的叙事世界。可见日记中的细节选择和叙事留白,虽是史料价值的缺损,却是其核心叙事特征和文学价值的体现。

第四,叙事手法和语言风格。日记叙事本是“独白体”,周必大《思陵录》却大量记录了他和多位当事人的对话,展现他与王淮的相权之争及王淮的罢相过程,塑造了自己严谨客观、恪守臣道、深孚众望的叙事人格。“对话体”通过直接再现对话场景,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从而创造一种即时感,强化了叙事的“真实在场效应”,既推动了叙事,也塑造了人物性格;既隐藏了作者叙述的主观性,也暴露其主观建构的本质。日记从“独白体”走向“对话体”,则是走向对人物形象、戏剧性和现场感的捕捉和创造,无疑发展了日记的“文学书写”。此外,中国近代小说中的心理描写一向被认为是受到外国文学的影响,其实传统日记中存在大段的内心独白、心理活动尤其是矛盾心理的描写,研究日记中的心理描写能更新对中国文学古今演变的认识。

至于日记的语言风格,一方面,受古文传统的影响,作者多使用“雅洁”文言,但也有多样的面貌,如周必大《泛舟游山录》往往笔势流利,《南归录》笔调则平缓凝重。另一方面,历代日记都有夹杂口语白话或“近代汉语”的作品,如北宋沈括《乙卯入国奏请(并别录)》记录与辽朝官员的对话,保留了当时的口语词汇和语法,是研究汉语史的珍贵材料;南宋詹初《日录》使用的是类似《朱子语类》那样的文人口语,也是早期白话的书面记录。这些作品的语言呈现“文白夹杂”的状态,为观察中国文学的语言演变提供了丰富的语料库。这方面的研究较为阙略,亟待开展。

学者在编《中国近代文学大系》时,把日记和书信汇于一编,称二者是“反映心身的文学体裁”(郑逸梅、陈左高:《反映心身的文学体裁——〈书信日记集·导言〉》,《中国近代文学的历史轨迹》,上海书店出版社1999年版,第245页),卓有见地。从更广的文体视野看,日记与书信都属于“生命写作”的类型。日记逐日叙事,记录个体的生命轨迹、思想情感和时代的大小变化,与书信一样,都是生命的当下私密文献,二者共同留存记忆、拒绝遗忘,是“微观史”和“个人生命史”的核心载体,倘能合观映照,通过研究其叙事而抉发生命表征,当可成为触及人类本质和行为的重要因素,“边缘”文体将不再边缘。

 

李贵,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唐宋文学。著有《中唐至北宋的典范选择与诗歌因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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