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我考取南京大学中文系研究生,开始在程千帆先生指导下研习古典诗歌。1983年初,我选定江西诗派研究为博士论文题目,自此围绕着黄庭坚、陈师道、陈与义等人读诗析义,历时二载,方得蒇工。1986年,《江西诗派研究》由齐鲁书社刊印,成为我平生的第一部学术著作。论述江西诗派,当然会涉及这个流派所产生的影响。江西诗派在南北宋之际有较大影响,此后渐微,及至元、明,其余风流韵已成强弩之末。由明入清,被明人视作敝屣的宋诗时来运转,开始受人重视。明末清初的黄宗羲等大力提倡宋诗。稍后,叶燮的《原诗》对宋诗予以充分肯定,吴之振等人又编成《宋诗钞》以扩大宋诗影响。风气浸染之下,江西诗派逐渐被人重视。桐城派作家姚范、姚鼐等人大力推尊江西诗派之祖黄庭坚,方东树的《昭昧詹言》中用很多篇幅来评说黄诗艺术,曾国藩《求阙斋读书录》中评论的黄诗多达143首。在他们的倡导之下,“风尚大变,大江南北,黄诗价重,部直十金”。然而,真正在诗歌艺术上学习江西诗派并在创作中有较多体现的则是清代后期的宋诗派及“同光体”诗人,如程恩泽、祁寯藻、郑珍、莫友芝,以及戊戌六君子之一的林旭、南社诗人黄节等。其中名气最大、成就最高者,当推人皆知其名,而并不深知的同光体诗人陈三立。
陈三立的诗作,今存《散原精舍诗集》二卷、《散原精舍诗续集》三卷、《散原精舍诗别集》一卷。陈三立是“同光体”中成就最高的诗人,他是黄庭坚的同乡,作诗又学黄,故昔人视其为清代“江西派”之首领。陈三立有诗云“榾柮还煨双井茶,坐想涪翁于物表”,又云“可似涪翁卧双井,吟魂破碎永思堂”,可见黄庭坚这位八百多年前的乡贤是时时出现在他心中的。陈三立又有诗云:“驼坐虫语窗,私我涪翁诗。镵刻造化手,初不用意为。”又云:“我诵涪翁诗,奥莹出妩媚。冥搜贯万象,往往天机备。世儒苦涩硬,了未省初意。粗迹挦毛皮,后生渺津逮。”非常凝练、准确地道出了黄诗的艺术特征,可见他深得黄诗三昧。陈三立有些诗句直接模仿黄诗,例如“亦有柱史相攀随”之于黄诗“亦有文士相追随”,“辟地沉冥一世豪”之于黄诗“沉冥一世豪”,等等。但这种情况在陈三立笔下只是偶一为之,而且他认为“末流作者沿宗派,最忌人云我亦云”,所以他学习黄诗重在从中得到启发,而不是亦步亦趋地模仿。这大致上有下面几种体现:一是用字奇特,未经人道;二是句意生新,不落窠臼;三是开拓诗境,化腐为新。从总体上看,陈三立的诗虽然不在字面上学黄,有时却情韵风味酷肖黄诗。此善学古人者也。就陈三立的全部作品来看,他并没有被束缚在黄庭坚的藩篱之内,诚如郑孝胥所云,他“源虽出于鲁直,而莽苍排奡之意态,卓然大家,非可列之江西社里也”。但毋庸讳言,黄庭坚的影响对陈三立诗歌风格的形成是一个重要因素。
吾友王振羽曾出版《龚自珍传》。龚自珍是跨时代的大诗人,自称曾受吴伟业的影响。振羽沿波探源,在2023年又出版了《吴梅村传》。作为其“诗人三部曲”之一,振羽又顺流而下,开始为陈三立作传。振羽多年前就开始关注、研读陈三立,他认为陈三立是继龚自珍之后的大诗人。吴、龚名震诗史,人无间言。陈三立的情形颇为不同。柳亚子就曾奚落陈三立,认为他不配与龚自珍相比肩。胡适的《文学改良刍议》对陈三立也多有批评。与陈三立有“海内三陈”之说的陈衍曾与钱锺书谈及散原:“陈散原诗,予所不喜。凡诗必须使人读得、懂得,方能传得。散原之作,数十年后恐鲜过问者。早作尚有沉忧孤愤一段意思,而千篇一律,亦自可厌。近作稍平易,盖老去才退,并艰深亦不能为矣。”陈衍的话虽然失之尖刻,却也道出不少人的看法。钱锺书在《围城》中讽刺同光体诗人,也是实情。但振羽自有独立的观点。振羽耗神费力征引大量清末民初的日记、笔记,反复研读散原的诗文,终于写出《风云神州袖手人:陈三立传》。此书不费太多的笔墨来辩诘陈三立诗文成就之高低,而是以散原诗文为史料,梳理其人际交往脉络,评述他与时代的关系,他所参与的众多事件,他所交往的众多人物,诸如郭嵩焘、张之洞、刘坤一、梁启超、康有为、端方、瞿鸿禨、梁鼎芬、盛宣怀、易顺鼎、黄遵宪、陈宝琛、郑孝胥、陈曾寿、李瑞清等,全面展示陈三立这位被称作清末四公子之一的漫长而跌宕的一生,持之有故,娓娓道来。
陈三立是晚清名臣湖南巡抚陈宝箴之子,也是著名学者陈寅恪的父亲。陈三立一生似乎成就不大,上不能媲美其父,下不足媲美其子。然欧阳竟无《散原居士事略》说得好:“改革发源于湘,散原实主之。散原发愤不食死,倭奴实致之。得志则改革致太平,不得志则忧郁发愤而一寄于诗,乃至于丧命。彻终彻始,纯洁之质,古之性情肝胆中人。发于政不得以政治称,寓于诗而亦不可以诗人概也。”“凭栏一片风云气,来作神州袖手人。”陈三立在42岁时吟出的这两句诗,虽是倾吐他本人的胸中块垒,其实也是历代无数壮志难酬的人士道出的共同心声。振羽以“风云袖手”四字题于陈三立传之前,岂无意乎!陈三立吟出此诗的数年之后来到六朝故都,从此寓居南京二十余年。金陵文脉绵长,陈三立于此寓居多年,与乡邦文缘深厚,加之其诗学渊源又与先师一脉有所交集,自身深耕江西诗派研究亦对散原诗多有探析,因缘相合,细读此部传记,更能读懂诗脉延绵、文人风骨,于文史笔墨之间,窥见一代诗家藏于诗卷之中的家国心事与乱世襟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