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硕:蒲松龄与袁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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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硕  

蒲松龄一生才气横溢,在雅、俗多种文体上都曾一显身手。他也有词作,只是篇什不算多,今存才一百一十馀阕,仅及诗作的十分之一。就幸而存留下来的蒲氏手书四十二页八十五阕词稿看,他是按写作时间的先后逐次誊写的,且词作之先后跨度较大,估计散佚者也不会太多。可见蒲松龄之作词,只是在某种机遇下偶一为之,并不十分热衷于此道。

在流传下来的这一百一十馀阕词中,有近二十阕是同本邑名士袁藩的赠答之作。

袁藩字宣四,号松篱,淄川萌水乡人。他生于明天启七年(1627),长蒲松龄十三岁。入清后,直到康熙二年(1663)他三十七岁时方才中举。其时,蒲松龄业已进学,可算是有同学之谊。此后,袁藩数赴春闱不第。康熙十二年(1673),他曾赴吏部铨选,考取了知县,由于未得实官,所以仍继续参加会试。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八“闱中诗”条记云:“淄川袁孝廉松篱(藩),名士也。以康熙癸卯中经魁,壬戌尚困公车,闱中赋诗云:‘二十年前古战场,卧听樵鼓夜茫茫。三条画烛连次爇,一经寒风透骨凉。苦向缁尘理鬓发,凭谁青眼托文章。明宵别后长安月,偏照河桥柳万行。’武康陈孝廉兴公(之群),吟之至泣下。是科袁竟下第,乙丑病蛊死。”乙丑是康熙二十四年(1685),是年袁藩尚不足六十岁。

《乾隆淄川县志》卷六“人物·续文学”有袁藩传,称他“工翰墨,善谈笑。少年时辄为宋元词曲,读书精于搜讨,名山石室之藏,购求装潢,不遗馀力。尝得苏长公所题孙莘老风字砚,尽出所有古玩易之。又于东海获一秦镜,自为题咏,一时文人皆属和焉。”可见袁藩家境较好,如果像蒲松龄青壮年时期那样贫困,他是无力搜讨善本图书、收藏金石文物的。而且,由于他中过举,社会地位也较蒲松龄为高,当地的一些缙绅名流,如唐梦赉、高珩、毕际有、孙蕙等人,都把他视为自己圈子里的人,邀他执笔修县志,请他校订诗文集,在他们的诗文集都保留下了与他的唱酬之作。蒲松龄如果没有写《聊斋志异》,他与唐梦赉、高珩诸缙绅的交往,在他们的诗文集里是不大会留下一些履迹的。袁藩得到一面秦镜,确实获得了一些文人的题咏,高珩、唐梦赉,乃至王士禛,均有为其所作《秦镜诗》,王士禛还将他得秦镜、高珩为赋诗事,载入《池北偶谈》卷十四中。毕际有说:“孝廉于东海获一秦镜,摩挲题咏,和者累累成帙,刻有《古镜诗》行于世。”(引自《国朝山左诗钞》卷三十一)

蒲松龄的西铺馆东毕际有,与袁藩交往较深。袁藩死后,毕际有往其家哭吊,并应其子之请,为之编订遗稿,辑成《敦好堂集》六卷。《敦好堂集》后来未能刊行,今仅见一部基本完好的旧抄本。这部旧抄本用专用稿纸抄写,骑缝下端印有“三十六砚屋”字样,卷一首页署“淄川□□□松篱著”,未书袁藩的姓名,可能是袁藩之子誊抄的家藏本,也可能是毕氏誊清本。卷首有毕际有所作《编次袁孝廉〈敦好堂集〉题词》,文中曰:“(遗稿)松篱之自为铨定者,未尝不厘然秩然也。其曰《锦砚斋诗》者,自戊戌迄癸丑,而壬寅有《涵烟草》,丙午有《纪游诗》,庚戌有《鸰音》即《潞游草》,皆各有专本,未入其中。其曰《敦好堂诗》者,盖起于甲寅云,是年有《游东莱诗》,乙卯有《南游杂咏》,庚申有《远游草》,甲子、乙丑诸篇,皆以片纸脱稿,颇经点窜,未有缮本焉。余乃挨年编次,一一为清出,凡得诗一千五百,亦云夥矣。又,诗馀二十七,杂体古文词仅十六篇,附焉,共录为六卷。其他捉刀之作尚多,则未遑概录。《锦砚》、《敦好》,皆不著所谓,故从其后者,以‘敦好堂’名其集云。”毕际有这段文字,记述了袁藩遗稿及其整理的情况,也间接地反映着袁藩从中举前后到病死这二十馀年间,颇不甘寂寞,经常出游。

流览《敦好堂集》各卷,可知袁藩各次出游的性质是不同的。他中举前,一度客居邻邑邹平张家,可能是坐馆。中举后,康熙五年,出游扬州、南京。康熙九年,其表兄韩茂柯出任山西潞安府同知,邀他去佐幕约一年光景。康熙十三年,他出游莱州府,获秦镜当在这个时候。康熙十四年、十九年,他又两次南游,“涉大江,过武林,登采石,往返淞江、苕水间;又泝三衢,过豫章,负笈袁州,返棹鄱阳,徘徊武林,浃岁始返。凡山川所历,无不托之诗歌,抒其胸臆”(《国朝山左诗钞》卷三十一引毕际有《袁孝廉传》)。外出坐馆、佐幕,自不必说,即使是后来两次南游,固然有饱览山水、广泛结识名流之意,但也不无到处投亲友的因素。他“徘徊武林”,结识了武康的名士韦人凤(字象六)、陈之群,论学谈诗,就是以当时任武康县令乡亲韩逢庥为依托的。毕际有说他“母老家贫,于是远游以佐温凊”(同上),恐怕其中就有这个意思。

康熙二十一年(1682),袁藩赴春闱不第,又一次铩羽而归,心情至为凄苦,紧接着六月间又遭到了毁家之水灾。《淄川县志》卷三“灾祥”记载那年:“春夏不雨,大无麦,报旱灾”。六月下旬,“连昼夜大雨,漂没田庐,淹死人畜。”《聊斋志异·水灾》也记述了这次水灾,说是“平地水深数尺,居庐尽没”。萌水乡地势较低,袁藩家的房屋也被洪水淹没了。他有《水难》诗描写当时洪水毁家的惨象,结果是“广厦绮疏沉泥沙,图书万卷殉沟渎”,“八口皇皇栖息艰”,“荡涤瓶盎无半菽”(《敦好堂集》卷六)。这对袁藩该是一场不小的不幸。

蒲松龄有《袁宣四水没居庐,戏而吊之》诗:“万卷漂流一舍孤,断垣荒址尽榛芜。文君自有春山恨,况并当年四壁无。”路大荒整理《蒲松龄集》,将此诗系于乙丑即康熙二十四年,显然是失误。康熙二十四年,淄川并没有发大水,不可能发生袁藩“水没居庐”之事;也不可能是蒲松龄三年之后再旧事重提,“戏而吊之”,所谓“戏而吊之”,是故作达观语进行慰藉,示意袁藩要宽心,勿过于伤心。

张笃庆《本邑八哀诗》中有哀袁藩的一首,诗中也讲到这次水难,云:“故里遭洪涛,几作蛟龙宅。金匙与玉躞,泥途没盈尺。万轴付波臣,三径乃重辟。俯仰天地间,此日深跼蹐。幕府强作宾,伤哉袁彦伯!”(《昆仑山房诗集》五古卷)这后两句是说袁藩水灾毁家后,被迫当年就去天津道台衙门作幕宾。在他看来,这也是非常可悲的事。

袁藩虽然在科举上比蒲松龄更幸运些,多登上一层,但未能蟾宫折桂,进入仕途,晚年还遭到了洪水毁家之难,也像蒲松龄一样地抱终生不遇之憾,晚年的光景比蒲松龄还惨。

蒲松龄与袁藩原来并无深交,蒲松龄《贺新凉·读宣四兄见怀之作,复叠前韵》词中,就有“悔匆匆畴昔论交浅”之句。在《聊斋诗集》中也只有上面提到的那首《袁宣四水没居庐,戏而吊之》,见得两人交往不多。他们之间之所以有不少唱和赠答词,还是由于毕际有与袁藩关系较好,袁藩曾先后两度住进毕氏的石隐园中,蒲松龄和袁藩在一段时间得以朝夕聚首,有了相互唱和的条件。

袁藩第一次到西铺住进石隐园,是在康熙十二年(1673)秋天。这年·朝廷命各省修通志,山东抚院檄令各县修志送呈,用备采录。时方谢病家居的刑部侍郎高珩倡议,本县县志之修,由唐梦赉董其成,毕际有和袁藩二人执其役,并于六月间,由高珩主持,召集唐梦赉、毕际有、袁藩诸人,在高家的侯仙园中,商榷讨论者十日。事后,袁藩便到毕家,与毕际有在石隐园中一起编纂《淄川县志》。事见毕际有所作《淄川县志序》。(《乾隆淄川县志》卷七《艺文志》)

袁藩《敦好堂集》卷三有他这年参与修县志期间的许多首诗,有在侯仙园次高珩韵之作,有寓石隐园闻雨、夜坐、饮绰然堂之类的即兴之作,自然也有酬赠居停主人毕际有之作。中元节前,袁藩归家省视,还有《奉怀石隐园主人》四首,其一云:

曾听夜雨绰然堂,几树名花暗送香。

今日故园秋色里,不堪萧瑟对斜阳。

其四云:

检点残书手自编,紫薇花上月初圆。

遥知别后怀人夜,满榻秋风冷砚田。

写得饶有韵致,情意绵绵,可见两人交情之深挚。更直接写修县志事的,是《修邑志成,别载绩东还》之第二首,诗云:

兴废何年事?朝朝费讨论。

山川留胜迹,人物寄微言。

怀古思前辈,题诗寄故园。

此心良足慰,直道恐难存。

可见他们修县志颇为认真,草创初成后心里有种欣慰感,袁藩是这年重阳过后离开毕家的,深冬晋京考选前还曾过毕家留宿,又作了些商订。

袁藩在毕家修县志这年,蒲松龄正在本邑丰泉乡王家坐馆。蒲松龄当时还只是一个穷困的秀才,还没受到当地一些缙绅的垂青,所以没有参与修邑志事,也没有与袁藩朝夕聚首的条件,仅只可能是由于受到咨询,偶尔到过毕家。

蒲松龄与袁藩作词酬答,全在康熙二十四年秋袁藩病卒前数月再度寓石隐园之际。这年袁藩已五十八岁,年近花甲,去年辞幕归来,今春未再上公车。《敦好堂集》卷六有《重寓石隐园作》,诗云:

忍病仍携砚,重来坐石床。

送春花事少,结夏水亭凉。

忧患馀生老,园林清梦长。

晨光延远眺,山色正苍苍。

时在初夏。毕际有《编次袁孝廉〈敦好堂集〉题词》云:“忆当乙丑夏,余方有校刻先集之役,松篱力疾来践宿诺,时来时往,茶铛药鼎,声相杂也。逾中秋甫一日,而病不可复支,遂以肩舆送归。”袁藩是抱病来毕家协助毕际有校刊毕自严的《石隐园集》的,也像上次一样,中间也回家看看,前后待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只是他这次同毕际有分手便成了永诀。

此时,蒲松龄已来毕家坐馆数年。两人虽不是同居一室,蒲松龄馆于绰然堂,袁藩住在石隐园中,但也少不了常会面。只是由于袁藩初来时,蒲松龄正在卧病,如他在词中所说:“烂熳花朝,团月夕,俱向床头尽。”入秋之后,两人才以词赠答。大约蒲松龄想到袁藩亦工词,所以便丢开了已往惯用的体裁,写起他已往仅偶一为之的词来。

蒲松龄先有《念奴娇》相赠,题作《新秋月夜,病中感赋,呈袁宣四孝廉》。此题凡四阕,前三阕是自伤落泊不遇,家境贫困,又体弱多病。中云:“自摸索今世,已拚寒窘。老大止求癯骨健,犹视苍苍未允”,“枕上支颐,床头抱膝,甚处犹差可?”甚至自怨自艾:“禾稼不询,妻孥总置,真是无肠蚓!”可谓愁苦满怀,气闷得很。末一阕上片才讲到两人的关系:

论交畴昔,每西窗剪烛,常愁遽舍。及至座中香迹近,又值抱疴犬马。数武门庭,两重院落,似隔云山者。凄凉月夜,银河耿耿高泻。

前三句是说以前都是短暂的会面,近间由于自己卧病,虽同寓一家,仅只是院落之隔,也未能朝夕聚首。下片讲前数年自己未病时日日游石隐园之兴致:

曩年日日窥园,探春子熟,抛向游鱼打。蹀躞池亭高兴尽,归去摘花盈把。麈尾风清,石纹秋绿,翻乃游踪寡。嵚崎历落,于今可笑人也。

表面是说自己只是探春,而不知赏秋,非常可笑,实际是借自嘲以慰人,告慰袁藩宽心地住下去,说得非常有风趣。

袁藩读后,便以同调相酬,题作《再至石隐园,步蒲留仙韵》,词云:

远心亭畔西风里,是处秋容难舍。抱病东还今又至,瘦骨支离跨马。君足蹒跚,予形困惫,辜负良宵者。几行竹树,满庭夜色如泻。  恁地恶孽牵缠,药裹方书,凄凉客舍,急雨芭蕉打。强步苍苔悲落叶,纵有佳醪难把。绿水将澄,红莲初绽,白雪知音寡。平生壮志,浮云天外飞也!

——《敦好堂集》卷六

也主要是伤病,谓“瘦骨支离”,“药裹方书”,园林虽好,也难以释怀;最后又情不自禁地吐露了落拓不遇之悲。两人遭遇相近,同是怀才不遇,同是客舍凄凉,又同为贫病牵缠,自然是惺惺相惜,同病相怜,在毕家开始了频繁的相互慰藉的酬答。

袁藩作词,喜欢用《贺新凉》秋水轩唱和韵。秋水轩唱和《贺新凉》,始于江南名士曹尔堪,龚鼎孳、宋琬、王士禄诸名士,更唱迭和,成《秋水轩倡和词》二卷,周亮工刻之于南京。周亮工曾做过青州海防使,袁藩屡往谒见,《敦好堂集》卷二有《周栎园先生席上赠桐城方与三》、《送周栎园先生之江宁》诸诗。他“凡有所咏,辄取其韵”(《敦好堂集》卷六“诗馀小序”),与当时的许多文士的附和有关,恐怕也是受了周亮工的影响。

袁藩作《念奴娇》步蒲松龄韵相酬之后,接着又用秋水轩唱和韵填了一阕《贺新凉》,题为《忏病》。这阕词虽非专为蒲松龄而作,蒲松龄大概是阅过了,于是也用《贺新凉》写了《喜宣四兄扶病能至,挑灯伏枕,吟成四阕,用秋水轩唱和韵》。他自注“首阕自谓也”,极写落泊贫病的境况,后三阕便是反复告慰袁藩,说石隐园“幽似武陵溪畔”,“高士卧,尘嚣可免”,并且“齿上飞花明月夜,姑妄言不必凭何典”,意即闲时不妨谈鬼说狐,稍添意兴;还劝袁藩宽心自爱,勿惦念家中妻孥,要努力加餐,说是“口腹累,贤豪不免”,“吾辈要除儿女态,宁屑楚囚对泫”。

《敦好堂集》卷六“诗馀”中《贺新凉·忏病》词后,有《谢蒲留仙问病》一题,当是再次酬答蒲松龄之作,惜乎题后空白了多半页,词已不可得见。幸而蒲松龄又有《贺新凉·读宣四兄见和之作,复叠前韵》一阕,下片云:

愁能速老真明显。脱尘情强颜善饭,胜求卢扁。渴病秋风犹卖赋,不数茂陵阿犬。无聊甚,著书能免。删定文章千古事,翡翠床何敢言分典!书充栋,凭君剪。

“愁能速老”,“善饭,胜求卢扁”,可见袁藩《谢蒲留仙问病》词中依然是极言病中之愁苦,情绪低沉。所以,接下来蒲松龄又用司马相如晚年病居茂陵仍作赋的故事,鼓励袁藩打起精神,酌订石隐园主人先人的遗著。

蒲松龄患的是足疾,且入秋后日渐好转,词兴也高了起来,接连用秋水轩唱和韵填了数阕,有《喜雨一阕,并寄之》、《霪雨绵绵,三日不止,既复患之》、《喜晴,复叠前韵》,另外还有《水龙吟·风雨坏稼》、《一剪梅·戏简袁宣四孝廉》等阕。

袁藩似乎没有蒲松龄这等词兴,没有一一属和。《敦好堂集》卷六“诗馀”中,除了上面已引录的一阕《念奴娇》和后面还将引录的一阕《临江仙》,再就只有和《水龙吟》的一阙,题作《雨甚慰蒲留仙,即步原韵》,加上有题无文的《贺新凉》,总共才四阕。蒲松龄的《水龙吟》,上片写霪雨害稼,下片写个人的忧虑,词云:

病客越添幽闷,便狂呼,如何了得!凶荒水旱,天何暇论,阮家南北。粒颗摧残,豆茎摇落,淋零未息。恁飕飕,岂有东山无恙?但望倘或。

蒲松龄惦念的是家园,所以,袁藩的和词之下片,也就此相慰:

寄语聊斋居士,莫愁思,眉开不得。君家东山,地形高敞,涧分南北。亭舍清幽,稼禾无恙,平安消息。待归时,试看松柏之茂,无不尔或!

中秋节前,袁藩准备返家。蒲松龄赋《临江仙》赠之,题作《送宣四兄东归》,词云:

旦暮不曾长握手,君归似觉邻空。桃花潭水意无穷。马鸣秋树外,人在夕阳中。  卧榻呻吟三四月,尘缘不挂心胸。奇方愿与故人同。勿将多病骨,强付少年丛!

袁藩随即有《奉和蒲留仙韵》:

篱外秋光清欲滴,微云淡扫长空。草根蟋蟀响无穷。梧桐新雨后,菡萏绿波中。  恨煞文园多病客,隐然五岳填胸。西风摇(落)与君同。还期开竹径,来醉菊花丛。

这最末二句,即使不表明他还想着要九月复来,至少也是后会有期之意。不料,这却成了二人永诀之词。

本来,由于中秋节前连日阴雨,蒲松龄以为袁藩未必走得了,以致有《钗头凤》之戏作,词中俏皮地说:“稽归驾,君休怕,再迟三夕,客觞同把。下!下!下!”而实际上,袁藩的病日益严重,毕家只好刚过中秋节便以肩舆送他回家了,以致使蒲松龄这阕可以逗袁藩一乐的《钗头凤》,成了虚词。这阕词,连同这以后数日所作《蝶恋花·涉石隐园,怀宣四兄》、《沁园春·闻宣四兄病笃》,袁藩大概都没有能够看到。

毕际有在《编次袁孝廉〈敦好堂集〉题词》中说袁藩:“别才逾月,遽赴修文。”可知袁藩死于这年九月二十日左右。蒲松龄病足尚未痊愈,可能没有随馆东去萌水哭吊,只是写了挽词以表哀思,词云:

三秋淫雨,日惓惓相与,投桃报李。返驾无期,人道是,萌水松篱逝矣。藤茧犹新,笔花似故,谁信人真死!窥园不见,还疑暂复归耳!  遐想潇洒生平,吟髭拈断,了才思如绮。不道堂前燕子来,回首河山非是。古往今来,茫茫泉路,下曾无雁鲤。夜台寥阔,知君何处栖止?

——《念奴娇·挽袁宣四》

上片说入秋以来,朝夕聚首,酬答极密,谁料到一分手竟然死去,简直是令人难以相信。下片先赞扬袁藩诗写得好,然后归总起来,表述思念和不得再相会的悲哀。全词皆为实情,几无半点虚比浮词,朴实自然,感情非常诚挚,绝非一般的应酬。

蒲松龄是在袁藩临终前数月里发生了这样一段密切的交往,相互唱酬,彼此慰藉,颇有点涸辙之鱼,相濡以沫的味道。袁藩虽然已经成举人,但还是抱不遇之恨,贫病而逝,这在蒲松龄心灵中,会更增添几分士子怀才不遇的悲哀。他在《聊斋志异》里写了几个抱恨而终的士子的游魂,如《叶生》中的叶生,《司文郎》中的宋生,《于去恶》中的于去恶、方子晋等,仍然在棘围中挣扎,依然处于不第的不幸之中,恐怕就不仅仅是由于他自己困于场屋,屡试不售,忧愤之极,其中也渗透着他对袁藩一类的友人、相识者遭遇失志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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