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区域治理是全球治理的区域实践。南亚在区域合作领域取得部分进展,但和平、发展、安全、治理四大赤字十分突出。该困境是域内各国国内治理短板、区域大国引领不足、治理共识缺失、合作机制运转失灵等多重因素叠加的产物。南亚是中国周边关键地缘板块,其治理困境长期化,不利于周边命运共同体建设与全球治理倡议落地。中国应以全球治理倡议为指引,从理念供给、务实合作、制度建设等维度发力,为提升南亚区域治理水平贡献力量。
全球四大倡议为变革全球治理提供行动指引,而区域治理是全球治理的重要实践场域。南亚地缘位置关键,内部矛盾盘根错节,多重治理赤字交织。域内各类跨境议题难以单靠一国解决,但区域合作推进缓慢。作为中国周边重要板块,南亚治理状况直接关系我国周边安全与利益,探索破解南亚治理困局的路径,具备重要现实意义。
一、南亚的区域治理困境
南亚地区集中凸显当今世界的和平、发展、安全、治理四大赤字。
(一)和平赤字:地区冲突风险持续存在。历史遗留冲突深刻塑造南亚安全环境。阿富汗历经多年战乱,重建进程步履维艰。印巴矛盾是地区最大安全隐患,两国爆发过多次全面战争,克什米尔控制线摩擦常态化。1998年先后核试验后,形成“稳定不稳定悖论”:核威慑抑制全面大战,但刺激低烈度冲突、代理人对抗频繁发生。2019年双方战机越线交战,2025年再度爆发较大规模军事对抗,动用导弹、无人机、网络舆论多维度博弈,地区冲突失控风险反复上升,双边结构性矛盾短期难以消解。
(二)发展赤字:整体发展水平滞后,内部分化明显。南亚人口基数庞大,但整体可持续发展排名靠后,阿富汗、尼泊尔、孟加拉国仍位列最不发达国家。多数国家虽推行市场化改革,但未能完成产业升级,农业、纺织等传统产业占比高。印度虽为新兴经济体代表,但制造业占比提升有限,在全球制造业产值占比仅3.3%。部分国家债务压力沉重,巴基斯坦债务偿付占据财政支出近四成,斯里兰卡2022年爆发主权债务危机。经济增长向民生的转化不足,增长包容性弱,贫富差距扩大、青年失业、女性劳动参与率偏低等问题普遍。社会矛盾持续发酵,多国出现大规模街头抗议,经济增长红利难以普惠普通民众。
(三)安全赤字:传统与非传统安全风险交织。传统安全层面,印巴对抗长期消耗地区资源;巴基斯坦与阿富汗在跨境民族、难民、反恐议题摩擦不断;域外大国介入进一步复杂化地区博弈。非传统安全挑战更加多元。恐怖袭击在巴基斯坦、阿富汗高发,教派极端势力威胁社会稳定;气候变化带来极端天气、粮食危机、气候难民;跨境河流争端政治化,2025年印度单方面暂停《印度河用水条约》引发巴方强烈反弹;移民难民、有组织犯罪跨边境流动,进一步放大各国社会治理压力。
(四)治理赤字:国家治理与区域治理双重不足。国家治理层面,南亚多国腐败指数表现不佳,央地矛盾、身份政治、家族政治制约行政效能,部分国家为争取宗教势力妥协退让,间接助长极端思想传播。区域治理供给严重滞后。地区面临反恐、公共卫生、气候变化、跨境水资源、互联互通等大量跨国共同挑战,但合作机制落地效果有限。南盟作为域内唯一全覆盖多边平台,受印巴矛盾拖累,2016年后近乎停摆,诸多协议停留在纸面。印度推动BBIN、BIMSTEC等排他次区域机制,把巴基斯坦排除在外,进一步造成南亚合作碎片化。
二、南亚区域治理困境的成因
(一)各国国内治理现代化短板突出。殖民历史遗留、家族政治、种姓族群矛盾深刻影响各国治理。家族政治固化利益格局,裙带腐败现象多发;财政能力普遍薄弱,税基狭小、逃漏税普遍,政府用于教育、医疗、基建的公共投入受限。不少国家高度依赖外债外援,外部环境波动极易触发经济危机。国内治理能力不足,直接削弱各国参与区域合作的资源与意愿,成为区域治理的底层制约。
(二)区域大国正向引领作用缺位。印度综合国力遥遥领先其他南亚国家,经济、军费体量远超域内其余国家总和,具备充当区域治理核心的客观条件。但印度对外政策中“印度优先”色彩突出,存在势力范围思维,对邻国发展对外关系高度敏感,时常干预邻国内政外交,引发周边国家反弹。经济层面,印度未能打造区域产业链网络:其对外投资主要投向域外,对南亚邻国投资占比极低;南亚区内贸易占总贸易比重仅5%,远低于东盟、欧盟。印度更多将周边视为地缘博弈棋盘,不愿承担区域公共产品供给责任,大国的引领作用严重缺失。
(三)区域治理共识缺失,合作机制运行失灵。首先,互信赤字难以弥合。印巴在克什米尔、反恐、水资源等议题结构性对立;印度与部分邻国存在干预与反干预博弈;跨境民族、殖民遗留矛盾叠加外部大国博弈,各国对相对收益高度敏感,难以形成集体合作共识。其次,制度平台效能不足。南盟受印巴对抗冲击基本停滞;印度推动的部分次区域合作采取排他模式,割裂南亚整体合作。各类工作组、行动计划多缺乏强制落地手段,决议执行大打折扣,出现大量“纸面合作”。内外因素交织,造成南亚“议题多、共识少,倡议多、落实少”的治理困局。
三、南亚区域治理进程中的中国角色
区域治理应当保持开放包容,域内国家是主体,域外相关方也可以发挥建设性作用。南亚事关我国西部边疆稳定、“一带一路”推进,中国拥有经贸、机制、实践多重合作基础,可依托全球治理倡议从理念、务实项目、制度平台三方面发力。
(一)发挥理念引领,交流治理经验,不输出制度模式。立足全球发展、安全、文明、治理四大倡议,面向南亚分享中国式现代化实践经验。坚持尊重各国主权自主选择发展道路,不复制、不输出治理模式。依托双多边对话,倡导主权平等、互利共赢,引导地区国家把发展议题置于优先位置,推动劝和促谈,呼吁管控印巴冲突风险,支持南亚国家自主探索符合国情的发展道路。深化治国理政经验交流,重点围绕减贫、财政税收、防灾减灾等实操领域互学互鉴。
(二)聚焦务实合作,分类推进各类治理议题。区分议题敏感度差异化施策。对印巴矛盾这类高度敏感历史争端,中国以劝和促谈为主,不强行介入核心双边纠葛,鼓励双方回归对话谈判,支持南盟重启复苏。在低敏感跨国公共议题上主动发力。气候绿色合作方面,输出光伏、储能等低碳技术,帮助南亚提升极端灾害预警、气候适应能力;数字治理领域,分享人工智能监管、弥合数字鸿沟实践;持续推进跨境民生基建项目,改善当地交通、电力、饮水条件,提升各国自主发展能力。面对地震、洪水、公共卫生危机,继续做好应急人道主义援助,坚持授人以渔,帮助各国培育本土技术与人才。
(三)完善多边机制平台,夯实区域合作制度基础。一方面继续维护联合国框架,支持南盟重新运转,呼吁印度、巴基斯坦以南盟为载体开展区域协作,弥合南亚合作碎片化。另一方面用好现有机制,做优做强中国南亚合作论坛、中阿巴三方外长对话等平台,拓展气候、数字、防灾减灾等功能性合作。支持环喜马拉雅国际合作论坛等特色平台,聚焦生态、文旅等领域深耕。考虑南亚复杂地缘现实,不强求所有国家一刀切参与全部机制,优先推进功能性、小范围务实合作,逐步积累互信,以项目成果反哺区域治理共识。坚持开放包容,不搞排他小圈子,助力构建周边命运共同体。
结语
南亚治理困境根植于国内治理短板、大国引领缺位、互信赤字与机制失灵,是多重历史与现实因素叠加的产物,短期难以彻底化解。作为周边重要板块,南亚的和平发展关乎中国周边安全利益。中国立足四大全球倡议,坚持尊重主权、平等互利原则,从理念、务实项目、多边平台持续发力,重在赋能域内国家自身能力建设,推动各类功能性合作落地,为破解南亚治理赤字、促进地区和平发展贡献建设性力量。
本文原载于《现代国际关系》2026年第8期的“世界政治”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