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柯《性史》第四卷的出版被认为是补全了福柯思想拼图中的最后一块,具有无比重要的意义。其中译本《性经验史第四卷:肉欲的忏悔》已于二〇二一年出版。然而,这部理应引发深入讨论的重要著作在国内学界反响寥寥,鲜被提及,更未被深入研究,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
造成这种遗憾的原因之一可能是中译本虽不能说有大错,却完全不具有严肃学术阅读可依靠的质量。就以全书第一章的第一段为例,原文是 :Le régime des aphrodisia, défini en fonction du mariage, de la procréation, de la disqualification du plaisir et d’un lien de sympathie respectueuse et intense entre les époux, ce sont donc des philosophes et des directeurs non chrétiens qui l’ont formulé; c’est une société païenne qui s’est donné la possibilité d’y reconnaître une règle de conduite acceptable pour tous—ce qui ne veut pas dire effectivement suivie par tous, tant s’en faut.中译本翻译为:“根据婚姻、生育、贬低快感与夫妇之间相互尊重的强烈情感关系来定义‘性快感’的用法,这其实是非基督教哲学家与精神导师们的说法。这就是说,某个‘异教的’社会据此确认了一种为所有人接受的行为规则。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它真的被所有人遵循,还差得远呢。”这句话具有强烈的劝退效应,因为它让读者要么怀疑自己的中文阅读理解能力,要么怀疑作者的表达能力。“贬低快感”可以被用来定义“性快感”?这不是故弄玄虚吗?这种翻译上的偏差,不仅仅是一个语言转换的技术问题,更是一个关乎如何理解福柯核心思想的概念问题。当福柯精心构建的“问题化”被“去问题化”,读者不仅无法把握第四卷的精髓,更会错失理解福柯整个《性史》计划乃至其后期核心思想的钥匙。
要真正把握《性史》第四卷的理论贡献,需将其置于福柯自身的思想演变及更广阔的西方思想史脉络之中,而理解“快感治理术”(le régime des aphrodisia)这一核心概念及其在《性史》计划中的枢纽地位,是我们进入这一脉络的入口。福柯在《性史》中,尤其是从第二卷开始,其核心工作并非简单地描述不同历史时期的性观念或性行为,而是运用其独特的“知识考古学”与“谱系学”方法,去探究西方社会如何将围绕身体、快感、欲望的一系列实践与体验(即他所谓的“aphrodisia”),逐步建构为一个需要被管理、被规范、被解释、被赋予意义,并最终与“主体”的构成紧密相连的“问题域”。福柯通过追踪“le régime des aphrodisia”在古希腊、希腊化—罗马时期直至早期基督教的演变,试图揭示西方主体性形成的一条隐秘线索。
福柯《性史》第一卷《认知的意志》虽未直接使用“快感治理术”这一术语,但其所批判的现代“性科学”,恰恰是“快感治理术”在近代发生根本性断裂与重构后的产物。通过驳斥“性压抑假说”,揭示现代“性科学”实为“生命权力”(bio-pouvoir)运作的场域,福柯揭示了制度化的“忏悔”机制对个体和人口的深度治理,并追问这种将“性”视为内在真理的管理模式的历史根源。这为后三卷的历史追溯奠定了问题意识的基础:现代人对性的认知方式并非自然如此,而是历史建构的产物。
第二卷《快感的运用》则聚焦古希腊,分析其“快感治理术”的核心。在古希腊,“aphrodisia”被视为自然的一部分,其本身并非罪恶。关键在于个体,尤其是自由男性公民,如何通过“自我技术”来“享用”(user)快感,使之符合“适度”(sophrosyne)的原则。这里的“治理”,体现为一种主动的、以自由为目标的“自我治理”。这是一种围绕“享用”快感与达成“自我掌控”(enkrateia)的“自我技艺”(techniques de soi),旨在塑造主动治理自身欲望、成就“风格化的自由”的伦理主体。福柯在此挑战了将古代伦理简单等同于后世道德规范(尤其是基督教道德)的线性史观,揭示了一种以“享用快感”和“风格化自由”为特征的、积极的自我形塑模式。这种伦理主体的形成,其动力源于个体对美好生活的追求,而非外在权力的强制。个体如何主动运用养生法、家政学、爱欲学乃至哲学反思等技术,将自身塑造为有德性的、能掌控欲望的自由主体,是这一时期治理术的核心关切。
第三卷《自我的关怀》考察希腊化—罗马时期,指出“快感治理术”的核心目标虽仍是“自我掌控”,但重心转向追求个体内在灵魂的安宁(ataraxia)与完善,呈现出普遍化(涵盖更广泛人群)与内在化(关注内在状态)的趋势,在某种程度上为基督教伦理的出现铺设了道路。随着城邦政治的衰落,个体对自我的关注日益成为伦理实践的核心。对快感的治理变得更加内在化、普遍化和精细化。概言之,前三卷勾勒了西方从古希腊主动“享用”与“自我掌控”快感的伦理主体,到希腊化—罗马时期转向内在完善的普遍化主体的演变轨迹。福柯发现,西方主体性的形成并非单向的权力规训结果,而是权力技术(治理他者)与自我技术(治理自我)在特定历史情境下复杂交织、相互作用的产物。
然而,这正是第四卷《肉欲的忏悔》所要探讨的核心转变。福柯在此卷中揭示了基督教如何彻底重构了“快感治理术”。第四卷把视野放在公元二至五世纪早期基督教世界,揭示了“快感治理术”发生的一次根本性断裂。古希腊罗马世界对“aphrodisia”的“治理”,其目标在于个体如何在现世生活中恰当地“享用”快感以成就自身。而在基督教神学框架下,欲望本身被指认为“原罪”的标记,是“肉体”(la chair)堕落、背离上帝意志的象征。因此,“快感治理术”发生了根本性的质变:从“享用”与“自我掌控”的技术,转变为“忏悔”(aveu)与“净化”的技术。
这种转变不仅仅是伦理规范的调整,更是权力形态与真理生产机制的革命。个体不再追求在现世生活中通过自我技艺成就自身,而是必须通过持续不断的忏悔,向代表上帝权威的牧者袒露内心最隐秘的欲望(包括思想、梦境),接受审查、引导和救赎。这种“忏悔的义务”,成为生产关于欲望“真理”的核心机制。早期教父对欲望的严厉剖析,修道院制度对守贞的极端推崇并将其奉为最高伦理理想,都标志着对古希腊“适度享用”原则的彻底颠覆。福柯认为,正是这种基于“忏悔”的牧领权力(pouvoir pastoral)对灵魂的深度治理,奠定了西方现代“性”(sexualité)体制的基础。
在权力形态上,基督教发展出基于“忏悔”的“牧领权力”,要求对信徒的灵魂进行深度治理,其核心是要求个体不断说出关于自身欲望的“真理”并以此作为获得救赎的条件。第四卷通过分析奥古斯丁的忏悔实践、修道院的苦行规则、卡西安的欲望解释学,生动展现了牧领权力如何要求信徒持续不断地审视内心、袒露念头、区分善恶,并将这种“说出关于自身欲望的真理”内化为获得救赎的必要条件。福柯指出,正是这种牧领权力对灵魂的深度治理,及其所依赖的“忏悔”技术,为西方现代主体性埋下了种子:个体被建构为一个拥有内在深度,其欲望和动机构成需要被不断揭示和管理的“真理”的场所。
这种“忏悔主体”的模式,深刻影响了后世西方对“自我”的理解,并最终演变为现代被“性科学”知识所界定、被要求认识并说出自身“性真相”的“被规训主体”。现代性科学、心理学看似“解放”的话语,其深层结构依然延续着这种将欲望视为需要被揭示、被分析、被管理的“内在真理”的模式。因此,《性史》第四卷的出版,其重要性在于它最终完成了福柯对西方“主体化”(subjectivation)过程的一个关键谱系的勾勒:从古希腊以“自我技艺”为核心的“快感治理术”,到基督教以“忏悔”为核心的“欲望解释学”,再到现代以“性科学”为名的“真理生产机制”。这条线索揭示了“主体”并非一个先验的存在,而是在特定的历史“治理术”中被塑造、被规训、被要求认识自身并说出关于自身“真理”的产物。
至此,《性史》四卷通过“快感治理术”这一核心线索,共同绘制了西方主体性生成的谱系图景:从古希腊追求“风格化自由”的伦理主体,到希腊化—罗马时期转向内在的普遍化主体,再到基督教需要不断揭示自身欲望“真理”的“忏悔主体”,最终演变为现代被“性科学”知识所界定的“被规训主体”。福柯的贡献在于彻底“问题化”了“性”“欲望”“主体”和“真理”等概念,揭示它们并非自然存在,而是在特定历史“治理术”中被权力—知识—伦理网络所塑造的产物,并迫使读者反思现代自我认知方式是否仍深嵌于源自基督教的权力构型之中。
整个《性史》计划(尤其是后三卷)的意义在于,它通过“快感治理术”的谱系学研究,成功将知识考古学、权力谱系学与主体伦理史熔于一炉。而置于整个西方思想史的脉络中,《性史》第四卷的贡献则更具颠覆性。它提供了一种迥异于韦伯“理性化”或“祛魅”叙事的现代性起源视角。福柯并不认为现代主体性的核心特征(如内在性、反思性,对“真实自我”的追求)仅仅是启蒙理性或资本主义发展的结果。相反,他通过谱系学追溯,令人信服地论证了这些特征的源头深植于基督教的牧领实践与忏悔技术之中。现代心理学、精神分析乃至人权话语中对“内在自我”“真实欲望”的执着探寻,在福柯看来,其深层逻辑依然延续着基督教要求“说出关于自身的真理”的义务。
他对奥古斯丁忏悔实践的分析,不仅揭示了基督教伦理对古希腊罗马伦理的断裂,也构成了对笛卡儿式“我思”(cogito)主体的谱系学解构:那个看似自明、透明的“思想主体”,其历史前提恰恰是那个需要不断忏悔、被解释的“忏悔主体”。福柯的工作,因此是对整个西方哲学传统中主体优先性假设的一次釜底抽薪式批判。他揭示出,那个被康德置于认识论中心、被现象学视为意义源泉的“主体”,并非先验的起点,而是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通过特定的权力—知识—伦理构型(尤其是基督教的牧领—忏悔机制)被逐步生产出来的“效果”。福柯在第四卷中展现的谱系学方法,拒绝目的论的历史观,敏锐捕捉文化转型中的断裂与连续性,深刻影响了后续思想史研究,启发了对现代性、权力形式与主体构成关系的持续批判性反思。
因此,《性史》第四卷不仅补全了福柯思想的最后一块拼图,更以其对西方主体性之基督教根源的深刻剖析,持续激发着对现代性、权力形式与主体构成关系的批判性反思。福柯的工作迫使读者深刻反思:现代关于欲望的认知方式、坦白内心的冲动、寻求性解放或心理分析的渴望,这些看似现代、自由、科学的行为,其深层是否依然受制于源自基督教忏悔实践的逻辑?这种追问本身,正是福柯思想穿越时空、持续叩击当代心灵的力量所在。对中文学界而言,准确理解第四卷的意义在于借助福柯这一犀利视角,重新审视我们自身文化中关于欲望、自我、真理的种种预设。
然而,这一切批判性反思的起点,都离不开对“快感治理术”这一核心概念及其在《性史》四卷中历史流变的精准把握。中译本在翻译关键概念时存在的偏差(如将“le régime des aphrodisia”简化为“‘性快感’的用法”,将“disqualification du plaisir”误读为“贬低快感”),不仅遮蔽了福柯思想的精微之处,更构成了理解其深刻历史批判的根本性障碍。开篇提及的中译本遇冷及理解障碍,其根源正在于未能准确传达这一核心概念及其所承载的颠覆性谱系学叙事。唯有克服这一障碍,方能真正领略福柯对西方主体性谱系勾勒的深刻意涵及其对思想史的颠覆性贡献。
现在,我们把这段话重新翻译一下,以便读者能更直观地感受到概念澄清的重要性:“这套以婚姻、生育、快感贬抑及配偶间虔敬而深挚的情感纽带为基准的‘快感治理术’,实则由非基督教的哲人与导师所构建;它源于一个‘异教’社会,该社会得以在其中辨识出普世可行的行为准则——尽管远非人人践行。”理解了这一核心概念及其在《性史》计划中的枢纽地位,我们便能更清晰地把握福柯在四卷本中各自不同的理论关切与推进轨迹。对《性史》第四卷的翻译与阅读,本身也应成为这样一种“问题化”的实践。福柯思想的魅力与挑战,恰恰在于他迫使我们将那些看似自然、永恒的事物置于历史的聚光灯下,揭示其被建构、被治理的痕迹。只有回到准确的文本与概念,我们才能真正进入福柯所开启的那个关于权力、知识与主体的思想现场。
(Michel Foucault, Les aveux de la chair, éd. Frédéric Gros, Paris: Gallimard, 2018;《性经验史第四卷:肉欲的忏悔》,[法]米歇尔·福柯著,佘碧平译,上海人民出版社二〇二一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