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瓠传说”以口头传诵、族谱记载、祖图绘制、节庆仪式等方式广泛流传于南岭山区瑶族、畲族、苗族等少数民族之中，是跨越民族边界的族源传说。东汉应劭《风俗通义》最早记录了该传说，之后东晋干宝《搜神记》、南朝范晔《后汉书·南蛮传》等典籍续录，逐步进入主流文化视野。盘瓠传说核心叙事包含英勇杀敌、帝王赐婚、入山繁衍、族群赓续等关键情节。在两千余年的传承与演变中，盘瓠传说不仅未因民族流动而日渐式微，还形成了相对稳定的共同体叙事结构和共同文化符号，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在南岭山区各民族中最为朴素的呈现。
从共同体叙事视角解读盘瓠传说，可知其形成了彼此支撑、具有共同体意义的关键文化符号，即族源符号、空间符号、文化符号，共同塑造了多民族共生共融的文化结构。
族源符号：同源共祖的共同体身份
“族源符号”是盘瓠传说的根基性文化符号。南岭山地瑶族、畲族、苗族等民族以“共同始祖”的叙事方式统摄于同一血缘谱系，以始祖与“帝女婚配”的方式构建与主流民族的内在联系，以“拟血缘”方式完成多民族身份整合。
瑶族《评皇券牒》文书记载“评王券牒，其来远矣。徭人根骨，即系龙犬出身”，“秋冬祭拜盘王，一十二姓子孙”，明确以盘瓠为始祖；畲族祖图、《高皇歌》详述了盘、蓝、雷、钟四姓的盘瓠帝系嫡传；湘西苗族虽无明确姓氏系统，亦存在“盘瓠”祖先崇拜的传统，并以“盘瓠子孙”自居。南岭山区各少数民族不固守本民族文化，而是以开放、包容的方式共享区域性文化。瑶族、畲族、苗族等民族以盘瓠传说为纽带形成的同源共祖身份，其意义在于为区域内不同民族提供了“同根同源、同祖同脉”的文化身份认同，使不同的民族在精神层面上归属于同一共同体。
空间符号：山地族群的共同体生存记忆
《风俗通义》言：“盘瓠得女，负而走，入南山，止石室中，所处险绝，人迹不至。”《搜神记》载：“盘瓠将女上南山，草木茂盛，无人行迹。”盘瓠传说中反复出现“入南山”“刀耕火种”“猎兽为生”“开山种田”等内容，这不是虚拟的记忆，而是对南岭瑶族、苗族、畲族等山地民族共同迁徙历史、生产生活经验的提炼与真实记录，也是居住空间的符号再现。“入山唯恐不深、入林唯恐不密”，瑶族、苗族、畲族等民族历史上长期居住于南岭山区，这里既是他们的居住空间，也是社会交往空间。南岭山区既是封闭的又是开放的。就封闭性来说，瑶族、畲族、苗族与南岭山区其他民族在各自的空间范围内发生社会、经济、文化的交往，在互动中形成了具有族群特征且边界显著的文化特征。就开放性而言，各民族在边缘地带互相发生社会、经济、文化的交往，互相采借彼此的文化元素，南岭山区各民族在差异中显示出了一定的区域共同性，南岭山区在形塑瑶族、畲族、苗族以及其他族群文化特征的同时，也被区域内的民族赋予了文化特征，南岭山区也因而具有了社会性，成为具有各民族共同属性的空间符号。
文化符号：龙图腾的艺术表现
盘瓠传说中的“盘瓠”形象不管是在哪一个民族的历史记忆或文献典籍中都被书写为“龙犬”形象，实际上就是龙文化认同。换言之，这些少数民族信仰的是龙图腾。《高皇歌》记载：“取出金虫三寸长，便使金盘银斗装；一日三时仰其大，变作龙孟丈二长……丈二龙孟真稀奇，五色花斑花微微；像龙像豹麒麟样，皇帝取名叫龙麒。”畲族将盘瓠原本的“犬”形象淡化，代之以集龙、豹、麒麟三种形象于一体的“龙麒”。《评王券牒》写道：“徭人根骨即系龙犬出身……惟龙犬姓盘名护（瓠），于左右踊跃起身，拜舞朝皇，惊外国。”瑶族在盘瓠原有“犬”形之上加入“龙”的形象，改造成“龙犬”或“龙”的形象。湘西麻阳等地的盘瓠庙，均以犬为主体融入了龙、火元素，到处可见龙、龙犬，体现出龙文化与始祖信仰的融合。畲族、瑶族、苗族的盘瓠祖先形象经历了从“犬”到“龙犬”“龙麒”的演变。
瑶族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长鼓舞”“盘王大歌”的核心叙事就是祭祀、再现瑶族龙图腾文化。生活中各种与龙有关的文化随处可见，板凳龙、香火龙、草龙等都是瑶族生活中龙文化的映射。畲族《高皇歌》以史诗传唱民族起源与历史迁徙，基于“帝喾高辛氏”的“帝系”叙事彰显了“盘瓠氏族”与上古“华夏氏族”的血脉联系。苗族“接龙舞”以“龙神”形象祭祀盘瓠，并加入鼓舞、唢呐、傩舞等其他艺术形式，深度关联信仰的仪式实践。“龙”是中华文明的核心文化符号，南岭山地少数民族崇拜龙图腾，是边缘向中心的靠拢，南方山地民族的文化符号融合中华主流文化的主动选择，是共有精神家园的生动体现，为南岭山地民族自觉融入中华文化的表达，是从文化层面对中华民族共同体的认同。龙图腾的文化符号让抽象的文化“共同体”转变成可看、可听、可舞、可参与的生活日常、节庆实践，使文化认同有形有感，形象演绎了南岭山区各民族在文化上互相汲取与认同、互相渗透，在互动中构建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文化局面。
盘瓠传说在漫长的历史语境中通过交往、交流、交融自然形成的共享文化基因，构建了一个宏大而精微的“共同体叙事”，生动诠释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在民间叙事层面的具体呈现。盘瓠传说超越了古老神话范畴，成为南岭山区连接历史与当下、沟通个体与群体、凝聚多民族情感的活的纽带。瑶族、畲族、苗族、汉族等多民族在交往中主动追求“最大公约数”。盘瓠传说用鲜活的历史事实表明，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形成，不仅是政治经济联系的结果，也是文化上深度互嵌、情感上高度共鸣的产物。它所蕴含的共同体意识，为我们在新时代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了深厚的文化根基与宝贵的历史镜鉴，为构建各民族共有精神家园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精神滋养。
（作者系湘南学院教育科学与法学学院副教授；湘南学院教育科学与法学学院教授）
